老家的那口酸坛子
文/陈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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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南的山水是被云雾和湿气腌透了的。尤其是平利县老县镇,地处大巴山北麓、女娲山西去的一弯褶皱里,黄洋河绕着蒋家坪、七里沟、凤桥一路向北,把老县村、稻草街这些老地名润得油黑发亮。老辈人常说,老县这地方,石头缝里都能挤出二两湿气来——毕竟历史上平利县城在这儿扎了六百多年根,女娲山下“小江南”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于是,在这片山高水长、雾气常驻的土地上,酸,便成了对抗潮湿、抚慰肠胃的良药。一句“三天不吃酸,走路打窜窜”,像山歌一样,在老县镇的沟沟坎坎、在黄洋河两岸的村舍里传唱了几辈子。这“窜窜”,是平利方言,说的是腿脚发软、精神恍惚的模样。仿佛那一口酸,不是滋味,而是支撑人站直了走路的精气神。
我家的那只酸坛子,是这段精气神的具象。打从我记事起,它就蹲在老县老家灶房最阴暗的角落里,像一位沉默的老亲戚,守着一家人酸辣的春秋。母亲说,这坛子是外公在七十年代末,从老县街供销社凭票请回来的。那时候物资紧俏,一只上好的土陶酸坛,比两斤猪肉还金贵。外公天不亮出发,走到老县集上,用背篓围着稻草背着坛子走回来的,坛口有一圈浅槽,扣上碗,注上清水,便是一道天然的锁。母亲管这叫“水封”,隔了外面的浊气,护着里面的清净。几十年来,这圈水槽里的水,就没干过。坛子是泥黄色,外壁上挂着经年累月的油烟和柴火灰,摸上去涩手,像老树皮。但在母亲眼里,它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每年入夏,老县的雨水一停,太阳一晒,房前屋后菜园子里的辣椒、豇豆、嫩姜、红皮萝卜就像听到了号令,疯长起来。老县镇遍山葱茏,溪水通幽,家家都有那么一分二分菜地,种出来的萝卜红皮脆芯,辣椒是本地“七星椒”,辣得正、香得冲。 这时候,母亲便开始忙活她的“年度盛事”——倒坛。
倒坛前,母亲先把整个灶房打扫一遍。她把坛子里的陈年酸水舀出来,用细纱布滤掉渣滓,存在搪瓷盆里。然后把空坛子搬到院子里,用棕刷蘸着热水,里里外外刷洗干净,特别是那个水槽,要用竹签把缝隙里的陈垢剔出来。洗好的坛子倒扣在竹匾上,任由初夏的太阳把它晒得滚烫,直到一丝水汽也不剩。母亲说,这叫“去晦气”,坛子干净,酸水才不生花(起白沫)。老县人讲究,农历九月九换坛添菜,平日里若倒坛,必选晴天,还得用早晨头茬井水,说是“九月九的老井水泡出来的酸坛菜味道正”。
接下来便是隆重的“投料”。萝卜要选老县沙土地产的红皮萝卜,切滚刀块,这样容易入味;豇豆要挑嫩得能掐出水的,挽成小小的蝴蝶结状;青红辣椒得用无破损的,蒜瓣剥了紫皮,老姜拍裂,一并丢进坛底。盐,一定要选大颗粒粗盐;冰糖敲成小块;最后淋一勺自家烤的玉米白酒(高度包谷烧)——这是母亲的秘方,说是能提香防腐,还能让酸水越陈越香。所有材料装进坛子,再把之前滤好的老酸水倒回去,若不够便冲入晾凉的白开水,水面必须没过菜两指高。盖上新鲜荷叶,再扣上那个沿儿上带水槽的坛盖。母亲总会小心翼翼地往槽里注满清水,嘴里念念有词:“这水是坛子的命,干了,气就跑了,酸水就坏了。人也一样,断了念想,魂儿就散了。”
一个月,是酸水成熟的期限。头几天,坛沿的水会咕嘟咕嘟地冒泡,像是坛子在水下偷偷喘气。母亲严禁我们兄弟去碰,她说:“酸坛子有灵性,惊动了就不肯好好发酵。”我们只好趴在灶房门槛上,眼巴巴看着那只黑乎乎的坛子,听着里面细微的气泡声,想象着一场关于时间和微生物的魔法。等到气泡渐稀,一股子霸道又含蓄的酸香悄悄溢出,顺着门缝往外钻,我们就知道,成了。
开坛的那一刻,是我童年最盛大的节日。母亲掀开坛盖,一股混合着酒香、乳酸香和泥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把人的口水勾出来。捞出的豇豆翠黄,萝卜通透,辣椒半皱着皮,吸饱了盐水,亮晶晶的。母亲切一小碟,淋几滴自家榨的香油(芝麻油),便是佐粥下饭的无上妙品。若是奢侈些,抓一把酸菜,配几片老县土猪肉同炒,酸香解了油腻,肉香衬了酸爽,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馋得我和哥哥直咽口水。一碗酸菜炒肉,一碟油泼辣子,便能让我们兄弟俩扒下两大碗米饭,吃得额头冒汗。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老县镇的山村还不富裕。吃得都是时令蔬菜,大雪封了山,地里不长新菜,酸坛子就是全家人的“救命篮”。母亲总能变戏法似的,从坛子里捞出各色酸菜,应付一日三餐。放学回家,寒风凛冽,手脚冻得冰凉,一进门,若是见锅里煨着酸菜洋芋糊汤——把酸萝卜丁和洋芋块煮得稀烂,勾一点面芡,撒一把葱花——那一整天冻僵的身子,瞬间就暖了过来。那时候,一碗酸菜炒肉是待客的最高礼遇,也是过年才敢奢望的滋味。记得有一年家里来远客,母亲把坛里仅剩的几根酸豇豆炒了肉,自己只吃洋芋,把肉片全夹给客人。那股子酸香里,分明也裹着当年物资匮乏的清苦,只是被母亲的巧手调和,竟成了我们这一代人最温暖的生命底色。
老县人还有一桩大事,叫“浆水”。陕南的酸坛菜和浆水菜是两码事:浆水菜用芥菜、萝卜缨、芹菜开水炝过,倒进面粉熬的清汤,添点“酸水母子”养几日;酸坛菜是细菜,能存几年。 我家灶房角落,酸坛子旁边还蹲着一只浆水缸。夏天一碗浆水面,配几瓣大蒜,暑气全消;冬天浆水点豆腐,做成浆水鱼,是老县宴席上少不了的一口。母亲常教:“浆水怕油,舀的筷子要干净;酸了加生面汤,淡了加热盐。”这些朴素经验,是农耕文明留下的生存智慧。
后来,我离家去读师范,再后来到工作了。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黄洋河上架了桥,蒋家坪的茶山成了网红,老县镇也成了“省级示范镇”。 超市里泡菜琳琅满目,包装精美,口味统一。可不知怎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些流水线上的酸菜,太“干净”了,酸得直白,辣得生硬,没有母亲的手指温度,没有灶房里柴火烟熏的烟火气,更没有那只老坛子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复杂风味。在外头点一道酸菜鱼,入口的酸像一句没头没尾的客气话,远不如家里那口老坛子的酸来得醇厚、绵长,像一段絮絮叨叨却情深意重的家常。
母亲老了,腰身不再利落,背也有些驼,但泡酸坛子的手艺愈发精进。每次回家,她总要拉我在灶房絮叨一遍:“盐不能多,多了发苦;酒不能少,少了生花;坛沿的水要勤换,不能干……这酸水跟人一样,得用心伺候。”我蹲在角落,看她颤巍巍的手在坛子里翻搅,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漏进来,照在她银白发丝上,也照在坛口氤氲的白汽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酸坛子泡的哪里是菜,分明是一家人岁岁年年的光阴。那酸味里,有夏天的烈日,有黄洋河的雾,有女娲山的雪,更有母亲无声的爱。
后来,我在平利县城安了家。搬进楼房第一件事,就是把从老县带来的那只土陶坛子安置在厨房角落。起初邻居奇怪,这黑乎乎的罐子做啥用。直到有天请朋友小酌,我开坛取菜,切一盘酸辣脆爽的萝卜,炒一盆油汪汪的酸菜回锅肉,炖一锅酸菜洋芋鸡。朋友们吃得鼻尖冒汗,连连称奇。一位在县城教书的外地老友红着眼圈说:“这味道,跟我妈在老家泡的一模一样。在城里十几年,就盼着这么一口。”自那以后,我的酸坛子出了名。常有朋友特意跑来,讨一小罐酸水,或几根酸豇豆。三五知己,几碟小菜,半壶烧酒,酸爽一激,话匣子开了,乡愁也淡了。大家聊着老县的女娲庙、车厢峡、稻草街的汉墓,聊着蒋家坪的老鹰茶,聊着凤桥的油菜花,那酸坛子竟成了连接情感的纽带。
如今每次揭开自家坛盖,闻到那熟悉的酸味,我就仿佛回到老县老家的灶房。看见母亲在雾气里忙碌,听见父亲就着酸菜喝烧酒时满足的叹息。这酸味,是陕南人刻在骨子里的味觉基因,更是漂泊游子与故乡之间最隐秘的契约。它提醒我们,无论走多远,胃里念着的,终究是那一碗酸菜面,那一碟酸萝卜,和那盏永远为游子亮着的灶火。
前几天,母亲打电话来,声音沙哑,说今年老县辣椒结得好,让我记着给坛子里添些新的。我连声答应,放下电话走到厨房,轻轻拂去坛沿浮尘,添上清水。那水里映着灯影,微微晃动,像极了老家门前那条流淌不息的黄洋河。
我时常想,这只酸坛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不仅仅是个容器。它是老县这片土地的缩影——女娲山下的小江南,黄洋河边的老县城,六百多年烟火熬出来的家常。它记录了母亲从青丝到白发的一生操劳,承载了我从童年到中年的全部记忆。在这个快节奏时代,一切都讲效率,唯有这酸坛子,依然遵循古老法则,不急不躁,等待时间馈赠。它教会我,美好事物需要耐心、坚守和感情。
这酸坛子,泡的是菜,养的是人,续的是命,念的是根。“三天不吃酸,走路打窜窜。”于我而言,这“酸”早已不是简单滋味,而是生命里再也割舍不掉的一缕魂魄。只要这坛子不空,水不干,那份独属于平利老县的酸爽,就会一直延续下去,从母亲的青春,到我的中年,再到孩子的未来。或许有一天,我会把这手艺传给孩子,告诉她: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记得这口酸味,她就永远拥有回家的坐标——老县镇,北河里,灶房角落,那只土陶坛子,和母亲那句“坛沿的水不能干”。
夜深了,我坐在书房,窗外是县城万家灯火。厨房角落里,那只从老县背来的土陶坛子正静静呼吸。我仿佛能听到里面细微声响,那是岁月发酵的声音,是故乡呼唤的声音。我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弥漫着那股熟悉酸香。我知道,明天早上,我要吃一碗酸菜面,加两个荷包蛋,那是家的味道,是老县这片土地给我的,最深沉的滋养。
【作者简介】
陈军军,80后,陕西平利人,小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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