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乔琳把银灰色登机箱拖到客厅时,我正蹲在轮椅旁,给我爸换磨破的脚踏带。
“我明早去北京,周二回来。”
她说得很快,像这件事已经在别处商量妥了,只差通知我。
我抬起头:“公司出差?”
“不是。”她把充电器塞进箱子侧袋,“跟韩东去。”
韩东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口中的男闺蜜。我们结婚八年,他来家里吃过饭,搬家时帮过忙,我爸住院那阵还送过两次饭。他有妻子,也有个上小学的儿子,我从没因为两人联系而翻过乔琳的手机。
可两个人瞒着各自的配偶去北京,不是一回事。
“你们去干什么?”
乔琳拉上箱子:“看一个人。”
“谁?”
“大学同学。”
“叫什么?男的女的?为什么非得你们两个去?”
她转身去厨房接水,水龙头开得很大。过了一会儿,她关掉水,背对着我说:“人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第二天上午,我爸要去做康复评估。乔琳原本答应陪同,因为我要接待外地客户。她现在突然离开,意味着我必须临时找人。
“爸明天复诊怎么办?”
“我给大姐打过电话,她能来。”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在茶几上:“你先找我姐替你,再告诉我?”
“什么叫替我?”她回过头,“那是你爸。”
这句话扎得我没法反驳。
父亲半年前脑梗,右侧肢体活动受限。出院后,我没和乔琳认真商量,就把父亲从老家接进了我们两居室。次卧摆了护理床,她准备做网店的房间没了;客厅放着轮椅,她每天拖地都得绕着走。
她抱怨过,我总拿“难道不管亲爹”堵她。时间久了,她不再提,却承担了不少照料:热饭、洗衣服、提醒吃药,偶尔在我加班时陪父亲做康复动作。
我知道自己理亏,可这不能解释她为什么要跟另一个男人秘密去北京。
“就算我爸不归你管,这趟北京也该跟我说清楚。”
“我说了,是去看同学。”
“我不同意你跟韩东单独去。”
乔琳拎起箱子,放到玄关:“票已经买了。”
“退掉。”
“不退。”
我挡在她面前:“那就把事情说清楚。”
“陈建,你让开。”
“你今天不说,明天就别走。”
乔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推我,只把箱子留在门边,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前,她说:“你拦得住门,拦不住我请假。”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滚轮声惊醒。
等我穿上衣服追到楼下,乔琳已经坐进网约车。她隔着车窗看见我,没有降下玻璃。车尾灯闪了两下,拐出小区。
七点半,我姐来接父亲。她一边给老人穿外套,一边埋怨我临时改安排,害她请掉一天年假。
我没解释。把轮椅搬下楼后,我坐回车里,给韩东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被按掉。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条微信。
“在培训,回来再聊。”
我问他在哪儿培训,他没有回复。
韩东的妻子赵梅在城西开洗衣店。我们只在饭桌上见过两次,没有联系方式。我从乔琳以前发过的合照里找到店名,开车过去时,赵梅正拿着标签枪给衣服编号。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哥?送衣服啊?”
“韩东在吗?”
“他去石家庄培训了,昨晚走的。”
“昨晚?”
“对,周一回来。”她停下手里的活,“怎么了?”
我翻出乔琳昨晚发给我的消息。
“明早跟韩东去北京,周二回来。”
赵梅把手机拿过去,先看文字,又点开乔琳的头像,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同名。她摘掉眼镜,用围裙擦了两下镜片,再戴回去。
“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亲眼看着乔琳上的车。”
“可韩东昨晚就走了。他说单位统一坐大巴去石家庄。”
赵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韩东的电话。没人接。她改打视频,响到自动挂断。
洗衣店的蒸汽熨斗发出一声长鸣。赵梅回头按掉开关,把刚才那件衣服的标签撕了,又重新核对订单。
“他最近从家里转走过钱吗?”我问。
她抬眼看我:“你怎么知道?”
“乔琳管着装修款,上个月少了两万八。她说订材料用了,我没看单据。”
赵梅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一本账册:“韩东转走三万,说替公司垫项目款,月底报销。那笔钱里有两万是给孩子做牙齿矫治留的。”
她又打了一遍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你妻子说去看谁?”
“没说名字,只说是大学同学。”
“男的女的都没说?”
我摇头。
赵梅把账本合上,指甲在封皮上划了一下。她本来只想弄清韩东是不是背着她借钱。现在丈夫撒谎去了北京,同行的是另一个有家庭的女人,她没法再把这当成工作上的小事。
我说:“他们不肯讲,咱俩也去看看人。”
赵梅盯着我:“你是想去抓什么?”
“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得去。”
“去了以后呢?”
“先见到人再说。”
她在柜台后站了片刻,转身给隔壁店主打电话,请对方替她收半天衣服。接着摘下围裙,关掉蒸汽机,把卷帘门拉下来。
“走。”她把钥匙装进包里,“别在路上劝我冷静。我现在冷静不了。”
中午一点,我们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
乔琳没有关机,却始终不接电话。我看她朋友圈时,发现三天前有一张药盒照片,配文是“希望来得及”。当时我问谁病了,她说是同事的母亲。
赵梅也翻出一段聊天记录。一个星期前,韩东问她,如果多年没联系的朋友得了重病,该借多少钱。她正在为儿子的治疗费用发愁,回了一句“家里没闲钱,你自己掂量”。
“他问过我。”赵梅把屏幕按灭,“我没当回事。”
“也许他们真是去看病人。”
“看病人为什么不能说?借钱为什么要编成项目款?”
我答不上来。
到北京南站时,外面正下雨。晚高峰还没开始,出租车候车区已经排起了长队。我再次打给乔琳,没人接。
赵梅拨通韩东的电话。这一次,韩东接了。
“你到了吗?”赵梅问。
“到了。刚培训完,准备吃饭。”
“石家庄下雨没有?”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下了,挺大的。”
赵梅看着出站大厅上方巨大的“北京南站”标识,鼻翼动了动。
“我在北京。你在哪儿?”
那边没了声音,隐约能听见叫号声,还有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动静。
“你怎么来北京了?”
“地址发给我。”
“赵梅,你先回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成哪样了?韩东,我还没说呢。”
“我回家解释。”
赵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你今天不发地址,我就从最近的医院开始找。找到以后,我不保证自己说什么。”
半分钟后,韩东发来一个定位。
医院住院部门口停满了车。我们穿过正在施工的连廊,在外科病区找到了他们。
韩东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衬衫皱得不像参加过培训,脚边是脸盆、纸巾和矿泉水。乔琳拿着暖水瓶从开水间出来。她先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赵梅,脚步一下乱了,瓶底撞上墙角,热水溅到她手背。
她把暖水瓶放到地上,用手扯了两张纸,却只擦到袖口。第二张纸被她揉成一团,黏在湿漉漉的手指上。
“你们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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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看人吗?”我问,“人在哪儿?”
她预想的显然是回家后的争吵,不是我们赶到北京,站在这条走廊里。她朝病房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落在韩东身上。
韩东站起来:“出去说,别影响病人。”
赵梅没动:“先让我看一眼。你拿我儿子的钱,背着我跑这么远,总得让我知道给了谁。”
病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赵梅吗?进来吧。”
床上的女人叫方宁,三十七岁,是乔琳和韩东的大学同学。她剪着很短的头发,眼睛有些肿,床头放着术前检查单。她颅内有占位,需要手术取出后再做病理检查,眼下没人能断言良性还是恶性。
方宁离婚多年,没有孩子。父亲三年前去世,母亲住在养老机构。她住院前联系过表姐,对方要照顾术后卧床的丈夫,无法来北京陪护。她最后才给乔琳打电话。
“是我不让他们说的。”方宁坐起来一些,“我怕手术消息传到我妈那里。她有心脏病,养老院的人嘴杂。”
赵梅看着床边柜上那袋还没拆封的成人护理垫,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费用还差多少?”
“手术押金凑上了。”方宁指了指乔琳,“他们各借了我三万,我写了借条。”
“借条给谁了?”
韩东说:“在我包里。”
“那三万里,两万是孩子看牙的钱。”
方宁原本以为那是韩东的个人积蓄。她掀开被子要下床,拖鞋没穿稳,乔琳连忙过去扶她。
“我不知道。”方宁说,“那钱你拿回去,我想别的办法。”
赵梅没有去接她递来的银行卡:“你明天还要检查,先留着。我跟他算,不跟你算。”
她转身出了病房。
韩东跟到楼梯间。防火门一关,赵梅就把他的背包扯下来,翻出借条。她逐字看完,折好放回去。
“你要救同学,我拦过你吗?”
“你说家里没钱。”
“家里确实没钱。你可以少借,可以跟我商量,可以把你的相机卖了。你为什么动孩子的钱?”
韩东压低声音:“方宁那边等着交费,我来不及慢慢说服你。”
“那石家庄呢?也是来不及?”
“她不想让人知道病情。我要说北京、说医院,你肯定追问。”
“所以你就把我当外人。”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弄复杂。”
赵梅笑了一声,眼睛却没看他:“现在简单了?”
韩东伸手想拿她手里的包,她退到楼梯扶手旁,抬手指着他:“别碰我。”
我和乔琳站在走廊另一头。
“那两万八也是给方宁的?”我问。
“嗯。”
“装修款。”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
乔琳把烫红的手背放到冷水下冲。水流打在皮肤上,她皱了皱眉:“我跟你提过她要做手术。”
我想起来了。那天父亲把床单弄脏,我正在拆被套。乔琳站在门口说,大学同学查出脑子里长了东西,需要去北京。我头也没抬,让她包个红包,别把别人的事往家里揽。
“你只说是同学,没说方宁。”
“说名字有区别吗?你根本没听。”
“所以你就骗我?”
“我没说去公司出差。我告诉你跟韩东去北京了。”
“临走前一晚才说,钱是一个月前拿的。你管这叫告诉?”
她关掉水龙头。手背上的水一直滴到地面,过了几秒,她才说:“我怕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就可以先做完再通知?”
“你把爸接回家的时候,问过我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胸口那股火没有散,反而堵得更实。我父亲住院时,我一直觉得谁反对照料老人,谁就没良心。我从来没给过乔琳说“不方便”的余地。
可她用同样的方式拿钱、请假、安排我姐,我才尝到被架住的滋味。
“我爸的事,我欠你一次商量。”我说,“但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
“我没说能抵。”她低头擦着手,“钱我会补。方宁手术前,我不会走。”
医院附近的面馆快打烊时,我们五个人挤在一张桌旁。
方宁把事情完整说了一遍。她一周前收到住院通知,担心自己一个人撑不过术前检查,先找了乔琳。乔琳联系韩东,两人商量各拿三万元,再轮流来北京陪护。
他们还计划等方宁出院后,把她接回我们所在的城市,在韩东闲置的摄影工作室住一段时间。这件事,他们同样没有和家里商量。
赵梅问:“住多久?”
韩东说:“看恢复情况,可能一个月。”
“你照顾?”
“白天我过去,晚上请护工。”
“钱呢?”
“我们三个再凑。”
赵梅把筷子放下:“‘我们三个’里没有我,对吧?”
韩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问乔琳:“你打算请多少天假?”
“这次六天。手术后还要再来。”
“我爸呢?”
“白天可以请护工。你晚上在家。”
“护工的钱谁出?”
乔琳抬起眼:“你出。那是你爸。”
她的话不好听,却没有说错。过去半年,我把她的时间当成了家里不需要记账的一部分。现在她把这部分抽走,我才发现所谓安排妥当,不过是另一个人在替我承担。
赵梅当场让韩东跟她回去。
韩东拒绝了:“明天有两项检查,后天手术谈话。方宁身边得有个人。”
“乔琳在。”
“有些手续一个人跑不过来。”
“那你留下。”
赵梅从包里拿出手机,把回程票改到当晚。韩东抓住她手腕,她挣了两次没挣开,直接把手机拍在桌面上。
“放手。孩子那两万,我明天先找我姐借。你回家以后把工资卡给我,今后你花你的,我管孩子和家里的账。”
“有必要闹成这样吗?”
“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
她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方宁身边时停了一下:“你治病,不用急着还钱。但以后缺什么,直接跟我说。别让他替我做主。”
赵梅走后,桌上没有人再开口。
我没有留下。当天已经没有合适的返程车次,我住进北京南站附近的快捷酒店。第二天一早退房时,单位来电话,说客户验收不能再等。因为我临时缺席,项目改由同事接手,我那个月的奖金被扣了一半。
回去后,我请了白天护工照料父亲。每月四千多元,占掉我工资的近三分之一。我姐只帮了那一次,之后明确告诉我,她有自己的工作和孩子,不会长期兜底。
方宁的手术按计划完成。术后病理结果为良性,但仍需复查和康复。乔琳在北京待了六天,回来后没有进卧室。她收拾了两箱衣服,搬到单位附近一套老房子里短租。
“剩下的一万八,我分三个月补回装修账户。”她说。
“你要分居?”
“先住开。你不用每天猜我和韩东,我也不用再替你安排家里的事。”
“那我们算什么?”
乔琳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现在我答不上来。”
标题里那趟北京没有抓到一段婚外情,却把我们婚姻里一直遮着的东西掀开了:她习惯先斩后奏,我习惯把自己的责任变成她的义务;她怕被否决,所以选择隐瞒,我越被隐瞒,越想控制她的决定。
这些问题没有因为方宁平安出院就消失。
分居后的第三个月,父亲又要复诊。乔琳提前两天发来消息,问需不需要她陪。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像从前一样直接回“需要”,而是告诉她我已经请好假。
复诊那天,她还是来了,在医院门口等着。她没有替我推轮椅,只帮父亲挂号、取报告。结束后,我们在医院食堂吃了顿饭,约定以后每周见一次,半年后再决定是否结束婚姻。
韩东和赵梅也没有离婚。赵梅收回家庭账户的管理权,韩东卖掉相机,把那两万元补上。赵梅没有去看过方宁,也不再参加他们的同学聚会。她只接受钱还回来,不肯把信任也算作已经还清。
又过了两个月,乔琳回家给父亲送药。她在门口换了鞋,却没有穿以前那双拖鞋。
父亲轮椅的扶手套磨破了,她从包里取出一块黄色布料,坐在矮凳上重新缝好。那块布是她去北京时拴在行李箱上的标记,针脚有些歪,套上去倒很牢。
临走时,她看见鞋柜上的钥匙还在原处。
“你没收起来?”
“等我们定下来再说。”
她伸手碰了碰钥匙,没有拿。
门关上以后,我推父亲回房。轮椅经过玄关时,黄色扶手套擦过鞋柜边缘,钥匙轻轻响了一声,仍旧留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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