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这一辈子,活得像一首分行不齐的诗——前半段是被家里安排好的韵脚,后半段是他自己硬憋出来的自由体。他生在浙江海宁硖石镇,徐家是当地首富,他是长孙独子,从小被宠得不像话,塾师夸他"初学聪明超侪辈"。可就是这个被宠坏的少爷,后来干了一件让全中国八卦界忙活了近百年的事——他这一生,被四个女人牢牢钉在了文学史的十字架上:张幼仪、林徽因、陆小曼、凌叔华。
先说张幼仪。1915年,徐志摩还在北大读书,他爹一道令下,把儿子从北京召回老家,跟十六岁的张幼仪拜了堂。张家不是小门小户,几个哥哥都是当时政商界的要人,张幼仪本人沉默坚毅、知书达理,搁旧式世家眼里,这是顶配的儿媳妇。可徐志摩不这么看。他嫌这个老婆"土",觉得她呆板无趣,婚后赴英留学,眼看就要奔向新世界了,家里这个原配就成了他眼里的枷锁。1918年儿子阿欢出生,他转头就去了美国,又漂到英国剑桥。就是在康桥的柔波里,他遇见了林徽因。
林徽因是什么人?北洋政府司法总长林长民的长女,貌美、活泼、多才多艺,是那种走在街上连路灯都要多亮三分的姑娘。1922年春天,徐志摩在伦敦和她邂逅,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他给张幼仪写信,催她到英国团聚,可等张幼仪挺着肚子真来了,他张口就是离婚。张幼仪那时候已经怀孕,她没哭没闹,没寻死没上吊,只是安静地签了字。1922年3月,在柏林,金岳霖等四人作证,两人办了离婚手续。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桩西式文明离婚,徐志摩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终于挣脱了封建牢笼。可他不知道,张幼仪晚年在传记里说了一句让所有读史的人心里一颤的话:"在他遇到的几个女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
林徽因这边呢?徐志摩在康河边上写诗,为的就是她。可林徽因不是普通姑娘,她清醒得很。徐志摩百般努力,她始终若即若离——是知音,却始终保持距离。最后她选择了梁启超的长子、建筑学家梁思成。徐志摩失恋了,但他不亏,因为他留下了《再别康桥》。多年以后林徽因写了《别丢掉》,算是回应,那是后话。
失恋后的徐志摩,感情上正是空窗期、伤感期,这时候陆小曼出场了。1924年,泰戈尔访华,徐志摩给老爷子当翻译,林徽因和梁思成也参与接待,就在这一年,徐志摩认识了已经是他人之妻的陆小曼。陆小曼的丈夫王赓是徐志摩的朋友,可朋友妻……两人偏偏就看对眼了。陆小曼是北京有名的交际花,相貌出众,才情横溢,敢做敢当,徐志摩那颗刚被林徽因伤过的心,瞬间就被她点燃了。两人相恋闹得满城风雨,徐志摩干脆1931年跑去欧洲避风头——不对,是1925年跑去欧洲避风头,走之前,他把自己那只小皮箱,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八宝箱",托付给了一个人保管。
这个人,就是凌叔华。
凌叔华是谁?她是顺天府府尹的女儿,左手文章右手丹青,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她和徐志摩的认识,比陆小曼还早。那段时间,正好夹在徐志摩失去林徽因而尚未深陷陆小曼之间——感情上空虚无着落的时候,凌叔华出现了。徐志摩给她写信,说"我从没有话像对你这样流利",说她是自己在女友里"一个同志",能懂他"灵魂的想望"。凌叔华后来一再对外的说法是"志摩与我情同手足",这话半真半假,他们之间确实没走到陆小曼那一步,但那种知己式的亲密,早已超过了兄妹的分寸。徐志摩甚至把最私密的"八宝箱"交给她,里头装着《康桥日记》、陆小曼的日记、还有各种书信手稿,交代她:若我死了,请你依据箱中材料撰写我的传记。
八宝箱这事,后来成了民国文坛一桩扯不清的公案。徐志摩1925年去欧洲前交给凌叔华,欧游回来后凌叔华主动还他,他又坚持让她继续保管。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搭邮政飞机从南京飞北平,济南附近大雾,飞机撞了山,人没了,年仅35岁。
他这一死,四个女人的戏才真正开场。
张幼仪的表现最让人意外。她和徐志摩早就没了婚姻关系,可徐志摩死后,她精心照料徐家二老,为他们养老送终。徐父每个月给陆小曼300大洋资助,1944年徐父去世后,这笔钱由张幼仪接着转到陆小曼账上,一直给到1949年。一个被抛弃的前妻,养着前公婆,还接济前夫的后妻——这种肚量,徐志摩怕是想不到的。
陆小曼这边,胡适陪着她去凌叔华那儿拿八宝箱,凌叔华不给,说不会把东西交给陆小曼。最后还是胡适出面调解,凌叔华才交出来,但林徽因要的《康桥日记》缺了重要部分,林徽因愤怒地写信质问,胡适再次施压,缺失的部分才补齐。这场"八宝箱风波"闹了近半个世纪,凌叔华一直到晚年都活在内疚里。而林徽因拿到日记后,出于隐私考虑,婉拒了胡适将其编入《徐志摩全集》的提议,说日记"年轻的厉害",文学价值不多,且当事人大多健在,出版不合时宜。
最戳心的细节是林徽因。徐志摩死后,梁思成第一时间赶到失事现场,捡回一块飞机的残片,林徽因把它挂在卧室墙上,直到自己1955年病逝。1947年底,林徽因在中央医院住院,将不久于人世,她托人找到张幼仪,说想见一面。张幼仪带着儿孙去了,多年后两人相对,林徽因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望着他们,头转到这边,又转到那边。张幼仪后在传记里写:"我想她当初之所以想见我,是因为她爱徐志摩,想看看他的孩子。"——你看,林徽因嫁给了梁思成,可她爱的,始终是那个在康桥柔波里写诗的徐志摩。徐志摩死后四年,她写了那首《别丢掉》:"你仍要保存着那真……"
至于陆小曼,婚礼上梁启超当着满堂宾客痛斥徐志摩:"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上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致离婚再娶……愿你们这是最后一次结婚。"婚后陆小曼不改奢华习性,徐志摩拼命兼职赚钱,还是填不满她的开销,两人感情亮起红灯。徐志摩把写给她的情诗结集叫《爱眉小扎》——"眉"是陆小曼的别号。1931年那个大雾的早晨,他就是为了赶去北平听林徽因的演讲,才搭上了那班死亡航班。他这一辈子,从张幼仪开始,绕了一大圈,最后用生命赴了林徽因的约,而留在家里的,是陆小曼。
凌叔华呢?她守着八宝箱,守了大半生,守来了文坛的非议,守来了林徽因的决裂,也守来了自己对徐志摩深深的愧疚。她晚年定居英国,1990年去世。她到死都没能按徐志摩的遗愿为他写传记——箱子被林徽因拿走了,而林徽因又拒绝将其公开。
回头看徐志摩这一生,他的朋友温源宁有段话说得最透:"他爱的不是这一个女人或者那一个女人,而只是在一个女人容貌、声音里见出他理想美人的反映来……他在许多神座之前烧香,并不是不专一,反而是他对理想美人之专一。" 换句话说,张幼仪、林徽因、陆小曼、凌叔华,这四个女人其实是一个人——那是徐志摩心里那个"爱"的理想化身。他追张幼仪之外的自由,追林徽因的神圣,追陆小曼的炽烈,追凌叔华的懂得,到头来,追的都是同一个东西:爱本身。
可现实里的爱,从来不是诗。张幼仪用一辈子证明了什么叫"不爱但负责",林徽因用一辈子证明了什么叫"爱但克制",陆小曼用一辈子证明了什么叫"爱但毁掉",凌叔华用一辈子证明了什么叫"懂得但错过"。徐志摩自己呢?他写过:"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灵魂惟一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他幸运过,也不幸过。轻轻地他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可他挥一挥衣袖,带走的何止是西天的云彩——他把四个女人的一生,都一并带进了民国那场永远散不去的大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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