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弄堂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周建国收到了林婉的消息。
“老同学,我来上海出差,顺道看看你。”
他盯着手机屏幕出神,三年了,自从妻子走后,这还是第一次有老同学说要来看他。
邻居王阿姨总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都笑着推了,说自己一个人习惯了。
可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把客厅那盆枯死的君子兰换了土。
门铃响的时候,周建国正把最后一片梧桐叶夹进相册。
林婉站在门口,马尾辫换成利落的短发,身上是件米色风衣,拖着小行李箱。“怎么,不认识了?”她笑着,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快进来。”他侧身让路,下意识理了理衬衫领子。客厅茶几上摆着刚洗好的葡萄,还有一壶龙井,都是早上特意去弄堂口买的。林婉看着那盆重新换土的君子兰,什么也没说,只弯了弯嘴角。
晚饭是周建国做的,四菜一汤。清炒虾仁,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你手艺见长啊。”林婉夹了块排骨,眼睛亮起来。
“一个人,总得学会照顾自己。”他说着,想起妻子在时,厨房里永远是两个人的身影。那时他连鸡蛋都不会打,现在却能掂勺翻炒了。
饭后两人坐在阳台上,上海九月的风温温软软,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林婉说起大学时的趣事,说周建国当年给系花写情书,结果错塞进她书包里。“那封信我现在还留着呢。”她笑出声。
周建国有些窘迫,端起茶杯掩饰:“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夜深了,林婉说:“太晚了,我就不折腾去找酒店了。”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什么。
周建国收拾出客房,换了新床单。被子是妻子在时买的,淡蓝色,带着皂角的清香。他站在门口说:“有事就叫我。”林婉正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月光落在她肩上,像落了层薄薄的霜。
半夜他起来喝水,听见客房里隐约的啜泣声。步子顿在那里,手里的杯子微微发烫。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妻子走时也是这样的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雨打在梧桐叶上。
他没有敲门,悄悄退回房间。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时,周建国已经煮好了粥。林婉出来时眼睛有些肿,但精神还好。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粥,忽然说:“建国,我离婚了,去年的事。”
周建国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其实那次情书,不是错塞。”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是我悄悄换的。我想着,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可你没有。”她苦笑了一下,“后来你结婚,我也结婚,大家都按部就班地活着。直到去年,我在同学群里听说嫂子走了。”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来。”她终于抬头看他,“上个月我办了内退,把房子卖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存折,推到周建国面前。“八万块,是我全部积蓄。”
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存折红色的封面上。周建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落梧桐叶上的露水,“如果这里还有我的位置,我就不走了。”
客厅很静,只有厨房里粥还在咕嘟冒着热气。那盆君子兰在晨光里舒展着叶子,新换的土还泛着湿润的颜色。
周建国看着林婉。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鬓边藏着一两根白发,和记忆里那个马尾辫的姑娘判若两人。可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亮光,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粥要凉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给你盛一碗新的。”
他起身去厨房,经过那盆君子兰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刚冒出来的嫩芽。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飘在存折旁边,金黄金黄的,像一封迟到了很多年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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