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的那场雨》
一
一九九〇年秋天,豫东平原上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
我那年二十二岁,刚从镇上的建筑队辞了工回来。不是干不下去,是包工头老周拖欠了三个月工资,我娘在炕上躺了半年,药罐子一天到晚咕嘟咕嘟地响,我等不起。
回来的第三天,村支书李伯找上门,说刘家洼那边的玉米再不收,一场秋雨下来就得烂在地里。刘家洼就是刘秀兰家。
刘秀兰,村里人都叫她刘寡妇。男人是八三年在煤矿塌方没的,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叫小燕子。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硬是没改嫁,一个人拉扯孩子、种地、养猪,把小燕子供到了镇上读初中。
我娘在炕上翻了个身,冲我喊:"栓子,你去帮帮人家。秀兰一个人哪收得过来那三亩地。"
我应了一声,扛着镰刀就出了门。
九月的太阳还是毒,玉米叶子像刀片似的,划得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我猫腰钻进地里,镰刀贴着地皮"嚓嚓"地割,身后一排排的玉米秆倒下去,露出底下黄灿灿的棒子。
干到晌午,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我直起腰来喘口气,一转身,看见刘秀兰正站在地头。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褕,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个竹篮子,脸被太阳晒得发红。三十二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身板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株经了风霜的玉米秆——看着糙,骨子里有股韧劲。
"婶,你咋来了。"我喊了一声。
"给你送口吃的。"她走过来,把篮子放下,"大热天的,不能饿着肚子干活。"
篮子里是两个白面馍,一碗咸菜,还有一壶凉开水。我接过来,蹲在地头狼吞虎咽。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没动。
"你也吃。"我递了个馍过去。
她摆摆手:"我吃过了。你慢点,别噎着。"
我三两口把馍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凉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接着干。"
她没走,也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米棒子往篮子里装。我俩一前一后在地里忙活,谁也不说话,只有玉米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
快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天忽然变了。
西边的云黑压压地压过来,风一下子大了起来,玉米叶子翻出白花花的背面。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一紧——要下雨了。
"婶,得快点,这雨来得急。"
她抬头看了看天,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
我们拼命地收,镰刀声密得像炒豆子。可那片地太大了,三亩地,两个人就是手脚并用也收不完。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收了大概一半,剩下的玉米秆还在地里立着,棒子还挂在秆子上。
豆大的雨点砸在玉米叶子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我喊了一声"快跑",拉起她就往地头跑。
可地头离我们还有好几十米,玉米地里根本跑不快,秆子密得像墙一样。跑到一半,雨已经下成了瓢泼。衣服瞬间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手抓到了她的胳膊,可她重心已经偏了,我跟着往前一扑——
我的手撑在她胸口,两个人一起摔在了泥地里。
那一瞬间,我的手感觉到了什么,脑子"嗡"地一下。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胸口在我手底下剧烈地起伏。
我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把手缩回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烧得通红。
"对、对不住婶——我不是——"
她从泥水里坐起来,没说话,只是低头拍了拍身上的泥,然后撑着地站起来。雨水把她整个人浇透了,蓝布褕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点慌,又有点别的。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地头走。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才跟上去。
那场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我们跑到地头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根干纱。她从篮子里翻出一块塑料布——本来是用来盖玉米的——递给我:"你披上。"
"你呢?"
"我跑两步就到家了。"
她把塑料布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村里跑。雨幕里,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蓝布褕被雨打得紧紧地贴在背上。
我站在地头,手里攥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塑料布,心跳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摔在泥地里、红着脸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反复地想:我是不是冒犯了她?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流氓?明天见了面该怎么说话?
越想越乱。后半夜,我听见娘在隔壁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我披上衣服过去给她拍背,倒了杯温水喂她喝。她缓过来之后,抓着我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凸起。
"栓子,娘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你爸走得早,娘没本事,让你念了两年书就出来干活。你要是能成个家,娘就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成家。说起来容易。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炕上的席子都磨出了洞。哪个姑娘愿意来?
可那天晚上,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刘秀兰愿意,我倒是愿意的。
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人家比你大十岁,还带着个孩子,你疯了?
可那个念头像地里的野草,压下去又冒出来。
二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晴得刺眼,地里的积水还没退。我扛着镰刀又去了刘家洼。
她已经在地里了。穿着那件蓝布褕——洗过了,还是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看见我过来,她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婶。"
"嗯。"
沉默。
我钻进地里开始割玉米,镰刀挥得比昨天更猛。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不敢停。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昨天的事。
割到快中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昨个儿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手一抖,镰刀差点割到手指。
"是我不对,我不该——"
"我说了,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救了我,我该谢你。其他的,没有。"
"其他的"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中午,她又送了饭来。还是白面馍,这次多了一碗炒鸡蛋。我接过来,低着头吃,不敢看她的眼睛。
"栓子。"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娘的病,我看挺重的。我家里还有点钱,是去年卖猪攒的,你拿去抓药。"
我猛地抬起头:"那不行!"
"你先别急着推。你娘要是拖下去,不是个事。"
"那是我娘,我不能要你的钱。"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不容反驳的东西。然后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手绢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块钱。一九九〇年,五十块钱够一个农村人家过两个月的。
我追到她家门口,把钱往她手里塞:"婶,这钱我不能要。"
她站在门槛上,没接。院子里的泥地上,小燕子正蹲在那里喂鸡,看见我们,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栓子,"她压低了声音,"你是个好孩子。可有些事,你想都别想。我比你大十岁,还带着个孩子。你才二十二,路长着呢。"
"我不嫌——"
"你不嫌,别人嫌。"她打断我,"这村里人的嘴,比刀子还利。你娘的病还没好,你不能再给她添堵。"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攥着那五十块钱,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钱放在娘的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娘发现了,问我哪来的。我说是帮人干活挣的。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天天去刘家洼收玉米。三亩地,硬是赶在下一场雨之前收完了。最后一捆玉米秆扎好的时候,我累得坐在地上不想起来。她递给我一碗水,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干。
"谢了。"她说。
"应该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然后她转身回了屋,小燕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奖状——"三好学生"。
"栓子哥,你看!"小燕子把奖状举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厉害。"我摸了摸她的头。
刘秀兰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三
玉米收完之后,我开始在村里找零活干。帮张家盖房,帮李家挑粪,一天能挣个三五块钱。大部分都拿去给娘抓药,剩下的自己留着零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娘的咳嗽时好时坏,但精神头比以前强了些。我每天收工回来,她都会坐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远远地走过来,脸上就露出笑。
刘秀兰那边,我刻意避着。不是不想见,是不敢。每次路过刘家洼,我都绕道走。可村里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在井台边打水碰见,在村口的小卖部碰见,在赶集的路上碰见——每次碰见,她都只是点点头,叫一声"栓子",然后各走各的。
可有些东西变了。
十一月初,天冷了。有一天晚上,我收工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筐红薯。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给婶子熬粥喝"。字迹很生涩,像是小燕子写的。
我把红薯拿进屋,娘问哪来的。我说赶集买的。娘没怀疑,高高兴兴地把红薯洗了,放到锅里煮。
那天晚上,红薯粥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娘喝了两碗,说甜。我坐在炕边,看着娘喝粥的样子,心里忽然特别难受。我想起刘秀兰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她站在玉米地头、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
十二月中旬,娘的病忽然加重了。那天夜里,她咳得吐了血。我吓坏了,背着她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大雪天,路滑得要命,我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可我不敢停,娘在我背上一口一口地喘,像破风箱一样。
到了卫生院,医生看了之后,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娘这肺已经不行了,得去县医院。我这治不了。"
县医院。去一趟得花多少钱?我兜里总共不到二十块。
我蹲在卫生院的走廊里,双手抱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怕花钱,是怕来不及。
"栓子。"
我抬起头,看见刘秀兰站在走廊尽头。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上落着雪,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我听人说你娘病重了,我就来了。"她走过来,把布包递给我,"这里有两百块,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个布包,手在发抖。
"你哪来这么多钱?"
"卖了猪。"她顿了顿,"还有我攒的那点。"
"那小燕子——"
"孩子重要,但人命更要紧。"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涌出来。我抓着那个布包,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哭。她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百块钱里,有一百二是她卖猪的钱,剩下的八十是她这些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小燕子冬天的新棉袄,是她用旧衣服改的。
娘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刘秀兰隔三差五从村里过来,带点吃的,帮着照看。有天夜里,娘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栓子,秀兰是个好女人。你要是能娶她,娘在地下也闭眼了。"
我握着娘的手,没说话。
娘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天晴得特别好,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得很安详,像是终于熬到了头。
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刘秀兰带着小燕子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小燕子哭得眼睛都肿了,刘秀兰没哭,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跪在娘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土填上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埋了进去。
四
娘走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三间土坯房忽然变得特别大,特别空。每天收工回来,推开门,没有人坐在炕上等我,没有人问"吃了没"。灶台是冷的,炕是凉的。我一个人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完了。
刘秀兰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家里。
不是来"串门"——她从不进正屋,只是在院子里忙活。帮我补屋顶的漏雨处,帮我把炕重新烧了一遍,帮我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她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各忙各的,偶尔对上眼神,又各自移开。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劈柴,她过来帮我扶着木头。我抡起斧头,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她扶着另一块,手就在我斧头落点的旁边两寸。
"婶,你往后站站,别伤着。"
"没事。"
"你往后站。"
她看了我一眼,退了半步。我继续劈,斧头一下一下地落,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劈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插。
"秀兰。"
我第一次没叫她"婶"。
她愣了一下,手还扶着那块木头。
"你别再来了。"我说。
"我——"
"你帮我太多,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再来,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站在那里,手慢慢从木头上缩回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
我看着她走远,手里的斧头柄被汗浸得发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天冷得要命,哈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我想起娘说过的话——"秀兰是个好女人。"
我知道她是。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拖累她。我二十二岁,穷得叮当响,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给她和小燕子一个家?村里人已经在背后议论了——"李栓子那小子,是不是想打刘寡妇的主意?""人家寡妇不容易,他别祸害人家。"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像刀子一样。我不怕别人说我,可我不能让别人说她。
可人这个东西,越是压抑,反弹得越厉害。
过了几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跑到刘家洼去找她。她不在家,小燕子一个人在院子里写作业。看见我来了,小燕子高兴地跳起来:"栓子哥!我妈去镇上卖鸡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小燕子趴在小木桌上写字的样子。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着她认真的小脸。桌角放着一碗咸菜和半个窝头——那是她的晚饭。
"你妈每天都给你做啥吃?"我问。
"面条,有时候是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栓子哥,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路过。"
我撒谎了。我根本不是路过。我是走了五里地,专门来看她的。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帮小燕子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一点,然后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刘秀兰从镇上回来,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提着两斤猪肉。看见我,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布包在她背上晃来晃去,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出去打工。挣够了钱,回来娶她。
五
九一年正月十六,我背着铺盖卷上了南下的火车。
那时候南下打工的人像潮水一样,绿皮火车里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我站在过道里,靠着车厢壁,一站就是二十多个小时。到了广州,下了火车,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陌生的口音像一堵墙,把我挡在外面。
我在工地搬砖,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手掌磨出血泡,破了又长茧。第一个月发了工资,我数了三遍——一百八十块。我寄了一百五十块回家,留三十块吃饭。
寄钱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没寄到自己的地址,而是寄到了刘秀兰家。汇款单上写着"给小燕子买书"。
我不知道她收到钱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但我想象过很多次:她站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接过汇款单,看着上面的字迹,愣了很久。然后她把汇款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汇款单,又看了一眼。
这是我脑子里反复播放的画面。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相信是真的。
在广州的日子苦得超出想象。夏天热得像蒸笼,宿舍里没有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就跑到楼顶上躺着。广州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和老家的天完全不一样。我躺在水泥地上,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想家想得发疯。
想娘,想那三间土坯房,想村口的老槐树,想井台边打水的女人,想——
想她。
九一年年底,我回了一次家。火车上站了二十多个小时,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到家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天冷得要命。
我没有直接去找她。我先回了家,把屋子收拾了一下,然后去镇上买了两斤水果糖、一支钢笔。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刘家洼。
小燕子长高了不少,看见我,高兴得跳起来:"栓子哥!你回来了!"
刘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她瘦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
"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过年。"
"挣着钱了?"
"挣了点。"
她点点头,没再问。我把手里的水果糖和钢笔递给小燕子,小燕子高兴地接过去,跑进屋里去拆。
院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你——"她开口。
"你——"我也开口。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又同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就化了。
"你先说。"她说。
"我挣了点钱,攒着呢。等攒够了,我想把房子翻修一下。"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
"你别等我。"她忽然说。
"什么?"
"你在外面好好干,找个合适的姑娘。别惦记我。"
"我没有——"
"你有。"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栓子,你还年轻,别把自个儿耽误了。"
"我没觉得是耽误。"
"你觉得不是,可别人觉得是。"她顿了顿,"村里现在说什么的都有。说我一个寡妇勾引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没出息,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只能打寡妇的主意。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可你不能不在乎。"
"我不在乎。"
"你在乎。"她很笃定地说,"你去年不就是因为在乎,才跑出去打工的吗?"
我被她说中了,哑口无言。
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还攥着那支没送出去的钢笔。
那天我在刘家洼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走。雪又开始下了,落在肩膀上,凉凉的。
六
九二年的春节,我在家待了不到十天就走了。
不是不想多待,是待不下去。每次路过刘家洼,心里就像有只手在攥。我想见她,又怕见她。见了面,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那种沉默比吵架还难受。
回到广州,我换了工作,从一个工地跳到另一个工地,后来又进了一家制衣厂。厂里的活比工地轻松点,但时间长,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我咬牙撑着,因为我想快点攒够钱。
攒够了钱干什么?我其实也没想清楚。翻修房子?娶她?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九二年的秋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小燕子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栓子哥,我妈病了。发烧好几天了,在镇上打了针也不见好。你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小燕子。"
我攥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当天就跟厂长请了假,买了火车票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是半夜。我直接跑到刘家洼,敲开门,看见刘秀兰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小燕子在旁边守着,眼睛哭肿了。
"秀兰!"我冲到炕边。
她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你咋回来了……"
"别说话,我带你去医院。"
我背起她往镇上跑。那天晚上没有月亮,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皮。她趴在我背上,轻声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闭嘴。"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是重感冒引起的肺炎,需要住院。我交了押金,守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意识也清醒了。
"你又请假了吧。"她看着我,声音沙哑。
"没有,我辞职了。"
"你说啥?!"
"我说我辞职了。不回去了。"
她猛地从炕上坐起来,牵动了输液管,针头差点脱出。我赶紧按住她的手:"你别动!"
"李栓子,你疯了?你在广州好好的,辞什么职?"
"我妈没了,你又病了。我还能在外面待得住?"
"我不用你管!"
"你不用我管,谁管?小燕子吗?她才十二岁!"
她不说话了。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时间的脚步声。
我在镇卫生院守了她三天。第四天,她坚持要出院。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她说没钱了。我掏钱要继续交押金,她死活不让。
"你在外面挣那点钱容易吗?别在我身上糟蹋。"
"不是糟蹋,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栓子,你听我说。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能当饭吃。你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和小燕子能照顾好自己。"
"我不走。"
"你走。"
"我不走。"
我们两个人对视着,像两头犟牛。最终是她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输液管里的水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栓子,你走了两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可正因为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才不能让你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留下来,这辈子就完了。这村里没有你的出路。你种地,种不出金子来。你留下来,只能跟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不甘心你这样。"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在乎。"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我站在那里,手攥得指节发白。我想说很多话,可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留下来,我拿什么养她?拿什么供小燕子读书?靠这三亩薄田,靠打零工挣的那几块钱?
可走了,我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看着她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微微凹陷。三十四岁的女人,看起来像四十岁。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用自己的手焐着。
天亮之后,她醒了。看见我握着她的手,她没抽回去,只是闭上了眼睛。
"你赢了。"她说。
我鼻子一酸。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翻修房子。把那三间土坯房翻修成砖瓦房。有了房子,你才好说媳妇。"
"好。"
"还有,别再给我寄钱了。你自己攒着,留着娶媳妇。"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她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把手从我的手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又在哭了。
七
我回广州了。
回去之后,我比以前更拼命地干活。制衣厂里,我主动申请加班,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我抢着干。厂长看我勤快,年底给我涨了工资。九三年,我攒了三千多块。九四年,攒了五千多。
九四年的冬天,我把钱全部寄回了家,托村里的一个远房表哥帮我翻修房子。表哥给我写信说,三间砖瓦房盖起来了,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体面。
我拿着那封信,在宿舍的床上坐了很久。三千多块,是我两年的血汗。可看着信上那句"房子盖起来了",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踏实感。
九五年春节,我回了家。
房子确实盖得不错。红砖墙,灰瓦顶,窗户换成了玻璃的,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三间新房,心里五味杂陈。
刘秀兰来过。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灰被人擦过,炕上的席子换了新的。我摸着席子的边缘,手指触到一处不太平整的地方——是她缝的。针脚细密,和我娘缝的不太一样,但一样地认真。
我去刘家洼找她。小燕子已经上初中了,个子蹿得很快,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叫了一声"栓子哥",就跑进屋里去了。
刘秀兰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看见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说:"胖了。"
"在外面吃得好。"我笑了笑。
"房子盖好了?"
"盖好了。多亏你——"
"不关我的事。"她打断我,"是你自己挣的钱。"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新添的皱纹,看见她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三十七岁了。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片黄土地上。
"小燕子成绩怎么样?"我问。
"挺好。老师说能考上县里的高中。"
"那好。"
又沉默了。
"你——"她开口。
"我——"我也开口。
又是同时停下来。这次谁也没笑。
"你先说。"她说。
"我想——"我顿了顿,"我想留下来。"
"什么?"
"我不想出去了。房子盖好了,我可以在镇上找个活干。离得近,能照应你们。"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栓子,"她轻声说,"小燕子明年就上高中了。县里的高中,学费贵。我一个人供不起。"
"我供。"
"你——"
"我说我供。"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让我留下来,我供小燕子读书。等她考上大学,我——"
我没说完。可她知道我想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泛着光。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小燕子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那天我没有走。我在她家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晚霞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
刘秀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泪。她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做饭。
"留下吃饭吧。"她说。
"好。"
那顿饭很简单:白菜炖粉条,两个窝头。可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八
我留下来了。
在镇上的一家预制板厂找了份活,一个月三百块钱。虽然比广州挣得少,但离家近,每天骑着二八大杠二十分钟就能到。下了班,我骑着车往家赶,路过刘家洼的时候,有时候能看见她在院子里忙活。
小燕子九五年秋天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开学那天,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和她妈,三个人一起去了县城。小燕子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坐在后座上,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到了学校,办完手续,安顿好宿舍。刘秀兰把小燕子送到宿舍门口,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小燕子不耐烦地"嗯嗯"着,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回程的路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小燕子留在学校了,后座空了。
"她长大了。"刘秀兰坐在后座上,轻声说。
"嗯。"
"像她爸。"
这句话她很少提。她男人去世十二年了,她几乎不提起他。今天忽然说出来,我猜是因为小燕子上了高中,她心里既高兴又难过。
"她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她说。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是多余的。
她趴在我后背上,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脖子上,痒痒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饭。两个人,四个菜:一盘炒肉丝,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花了不到二十块钱,但那是我这辈子最奢侈的一顿饭。
她喝了一口酒。就一口。然后脸就红了。
"我好多年没喝过酒了。"她说。
"好喝吗?"
"不好喝。"她笑了笑,"但心里热。"
我也喝了一口。确实不好喝,辣嗓子。但心里确实热。
从那天起,村里人的议论更多了。
"李栓子回来了就不走了,天天往刘寡妇家跑。"
"听说把房子都翻修了,这是要入赘啊?"
"人家刘寡妇有福气,守了十几年寡,到底还是有人要。"
"可不是,李栓子那小子,除了比她小十岁,也没啥好的。穷光蛋一个。"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装作没听见。可刘秀兰听不得。有一次,她在井台边打水,听见几个妇女在那儿嚼舌根,她拎着水桶走过去,把水桶往地上一墩。
"你们说得够了吗?"
那几个妇女愣住了。
"我刘秀兰守寡十二年,没偷没抢没害人。栓子帮我收过玉米,给我家送过钱,我感激他。但你们要是再敢编排他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她拎起水桶,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那几个妇女面面相觑。
后来有人跟我说起这事,我听了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她护着我,酸的是她为了我,把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九六年的春天,小燕子放寒假回来。她看出了点什么。十五岁的女孩子,心思比大人还细。有一天晚上,她悄悄跟我说:"栓子哥,你要是喜欢我妈,就娶她吧。我不会反对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一热。
"你妈同意了吗?"
"我妈……她怕耽误你。"
"她没耽误我。"
"那你跟她说啊。"
"我说过了。"
"那她怎么说?"
"她说……再等等。"
小燕子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你们大人真麻烦。"
我笑了。
可"再等等"三个字,一等就是两年。
九七年,小燕子上了高二。九八年,她要高考了。刘秀兰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对我的态度又回到了那种"客气但有距离"的状态。我知道她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她怕小燕子分心,怕这件事影响女儿的高考。
我理解。所以我退了一步,不再天天往刘家洼跑,恢复了之前的"偶尔路过"。
九八年六月,小燕子高考。我专门请了三天假,和她妈一起送她去县里。考场外,刘秀兰站在太阳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门。我给她买了一瓶水,她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
"紧张?"我问。
"嗯。"
"别紧张,小燕子学习那么好,肯定没问题。"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七月底,成绩出来了。小燕子考了全县第三,被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
那天晚上,刘家洼放了一挂鞭炮。村里的人都跑来看,恭喜刘秀兰养了个好闺女。她站在人群里,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里闪着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鞭炮的碎红纸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九
小燕子去省城上大学的那天,刘秀兰在站台上哭成了泪人。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那种像决堤了一样的、止不住的哭。她抓着小燕子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了跟妈说""别舍不得吃"。小燕子也哭,抱着她妈不肯撒手。
我在旁边站着,眼眶也红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刘秀兰追着火车跑了好几步,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然后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一动不动。
"走吧。"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没动。
"秀兰,走吧。"
她终于转过身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我扶着她往外走,她靠在我肩膀上,浑身都在抖。
那天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我在院子里等了一天,直到天黑,她才开门出来。
"进来吧。"她说。
我跟着她进了屋。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瘦削的脸。她坐在炕沿上,我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张炕桌,中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些。
"栓子。"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今年二十八了。"
"嗯。"
"你在外面打了这么多年工,攒了多少钱?"
"还有四千多。"
"够娶媳妇吗?"
"够翻修房子的,够过日子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今年三十八了。"她说,"三十八岁的寡妇,带着一个上了大学的女儿。我没什么嫁妆,三亩地,两间房,一头猪。你要是娶我,就这些。"
我看着她,心跳得厉害。
"你愿意吗?"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太多东西。灯光照在她的眼睛里,像两汪水。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在炕沿边,握住她的手。
"我愿意。"我说,"我愿意了八年了。"
她的眼泪"哗"地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没有忍住,就是那么毫无保留地哭了出来。她抓着我的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起来,坐在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把我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八年了。从一九九〇年那个秋天的玉米地,到一九九八年这个秋天的夜晚,整整八年。
八年里,我从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她从一个三十二岁的寡妇,变成了一个三十八岁的母亲。八年的等待,八年的拉扯,八年的"再等等"。
终于等到了。
可故事没有到这里就结束。因为生活从来不是"终于在一起了"就大团圆了。生活是——在一起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十
我们没办婚礼。
不是不想办,是刘秀兰不让。她说:"我三十八了,又不是十八,办什么婚礼。你二十八,也没到急着结婚的年纪。领个证,搭伙过日子就行。"
我拗不过她,就依了她。
九八年腊月,我们去镇上领了结婚证。办事员看了看我们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们,说:"男方二十八,女方三十八,差十岁啊。"
刘秀兰的脸色僵了一下。我马上接话:"我俩自由恋爱,你管那么多干啥。"
办事员笑了笑,没再啰嗦,把证给我们办了。
拿着红本本出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上面的照片——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的表情有点僵硬,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算结婚了?"我问。
"算。"她说。
"那我是不是该把你背回家?"
"别闹。"她推了我一把,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天晚上,我俩在她家吃的饭。我炒了两个菜,她煮了一锅粥。两个人坐在炕桌边,对着那两盘菜和一碗粥,像是在吃满汉全席。
"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她说。
"嗯。"
"你那边的房子——"
"空着吧,以后给小燕子回来住。"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不是拉一把,不是扶一下,就是安安静静地牵着。她的手比我的大,粗糙,有茧子,指关节微微变形。可我握着它,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淡,也比想象中难。
平淡是因为,我们都是过日子的人,不追求什么浪漫,柴米油盐就是全部。难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习惯的差异比想象中大得多。
她睡觉打呼噜。很轻,但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前半个月,我几乎每晚都睡不着,听着那轻微的鼾声,在黑暗中睁着眼到天亮。后来慢慢习惯了,听着她的呼吸声,反而睡得踏实。
我不爱收拾屋子。她有洁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我随手乱放的东西,她会默默地收好。一开始我觉得挺好,后来发现我的东西总是被"收"到我不知道的地方,找的时候就得问她。
"我的袜子呢?"
"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
"我的剃须刀呢?"
"镜子旁边的盒子里。"
"我的——"
"你自己长手了不会找?"
她翻了个白眼。我嘿嘿一笑,去翻柜子。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就是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干活,拌嘴,和好。
可有一件事,始终横在我们中间——钱。
小燕子在省城上大学,学费一年两千多,加上生活费,一年得四千块。我和她在镇上预制板厂和家里两头忙,一年下来能攒个两三千。缺口一直都在。
刘秀兰开始偷偷地卖粮食、卖鸡蛋,把钱攒起来,说是给小燕子当生活费。我知道了之后,跟她吵了一架。
"你自己的钱留着自己花!小燕子的学费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够干啥?"
"我再去打零工!"
"你打零工能挣几个钱?人家小燕子在省城,同学都穿得好吃得好,她不能比别人差!"
"她不会比别人差!"
"你怎么保证?"
我被问住了。是啊,我怎么保证?我一个月三百块,除去家里的开销,能剩多少?小燕子在省城,见识了更大的世界,她的需求在增长,我的能力却没有同步增长。
那次吵架,我们谁也没服谁。她把钱寄给了小燕子,我气了好几天没跟她说话。
冷战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收工回来,发现桌子上摆着一盘炒肉丝,一碗鸡蛋汤,还有两个白面馍。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她从里屋出来,坐在我对面。
"吃吧。"她说。
"嗯。"
两个人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对不起。"
我筷子一顿。
"我不该跟你吵。你在外面辛苦挣钱,我知道。"
"是我不好。"我放下筷子,"我不该吼你。你为小燕子操心,我应该理解你。"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栓子,我有时候觉得,我配不上你。"
"胡说什么!"
"你二十八,正当年。我三十八,半老徐娘。你本来可以找个年轻姑娘,过更好的日子。跟着我,你委屈了。"
"我不觉得委屈。"
"你觉得不觉得不重要,事实就是事实。"
我放下筷子,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秀兰,你听好。我二十二岁那年,在玉米地里摔了一跤,手撑在你胸口。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不是完了,是——定了。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跟你有关系了。你甩不掉我,我也跑不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烫烫的。
"你这人……嘴什么时候变这么甜了?"
"一直都甜,你才发现?"
她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十一
九九年春天,预制板厂效益不好,开始裁员。我因为干活拼命,没被裁掉,但工资降到了两百五一个月。
日子更紧巴了。
我瞒着她,去镇上的建筑队找了份兼职。白天在预制板厂上班,下了班去建筑队搬砖。每天干到晚上九十点,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
这样过了两个月,我瘦了十来斤。有一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看见我正在穿衣服,愣了一下。
"你咋起这么早?"
"厂里有点事。"
她没多问。可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坐在炕上,灯没关,眼圈红红的。
"你白天上班,晚上又去干活了?"
我僵在门口。
"你身上那件衣服,领口磨破了。你以前那件工装不是这个样子的。你换了活?"
被她发现了。她的眼睛太毒了,一点点变化都逃不过她。
"就……偶尔帮人搬点东西。"
"李栓子,你别骗我。"
我叹了口气,把实情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明天开始,我跟你去。"她说。
"你去什么?"
"建筑队不是缺人吗?我也能干。"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种了十几年地,力气比你还大。"
"那是男人干的活!"
"男人女人,能挣钱就是好活。"
她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第二天一早,她跟着我去了建筑队。包工头看她一个女人,本来不想收,她直接拎起一块砖,单手举过头顶:"你看我行不行?"
包工头愣了,笑了:"行,你这娘们儿够劲。"
从那天起,刘秀兰也成了建筑队的一员。搬砖,和泥,扛水泥。她的手本来就已经够粗糙了,这下更是磨得全是血口子。我看着心疼,可拦不住她。
"你心疼我,就多挣点钱,早点不用我干这个。"她说。
那一年,我们两个人,在建筑队和预制板厂两头跑,年底一算账,攒了五千多块。小燕子的学费和生活费有着落了。
可代价是,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腰疼。她以前种地的时候就腰不好,现在天天搬重物,腰疼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半夜疼醒,她咬着牙不吭声,但我听得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
然后是手指关节肿。风湿。年轻时候在水田里插秧落下的病根,现在开始发作了。早上起来,手指僵硬得弯不了,得用温水泡好一会儿才能动。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给她打一盆温水,帮她泡手。
"没事,老毛病了。"她总是这么说。
"等小燕子毕业了,就好了。"她总是这么说。
"等日子好过了,就好了。"她总是这么说。
可"等"这个字,是最折磨人的。因为"等"意味着现在不行,意味着还得忍,还得熬。
十二
二〇〇〇年,千禧年。
小燕子大三了。她学的是中文系,说以后想当老师。刘秀兰在电话里听了,高兴得不得了。放下电话,她跟我说:"燕子以后是文化人了。咱们家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到她这儿算是改了门风了。"
"是你教得好。"我说。
"我教什么了?我就是供她读书。"
"你教她做人。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千禧年的春节,小燕子回来了。带了一个男同学回来——说是同学,但看得出来,两个人之间不只是同学关系。那男生叫王磊,省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说话文绉绉的。
刘秀兰对王磊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疏离。我看得出来,她不喜欢这个男生。不是因为人不好,是因为——他太"好"了。
"妈,王磊他爸是市里的干部,他妈是医院的医生。"小燕子兴奋地说。
"哦。"刘秀兰淡淡地应了一声。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觉得好就行。"
小燕子没听出她妈话里的冷淡,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我坐在旁边,看着刘秀兰的表情,心里隐隐不安。
果然,小燕子回学校后,刘秀兰跟我说:"那个王磊,不行。"
"为什么?"
"门不当户不对。燕子要是跟他在一起,以后有她受的。"
"你怎么知道?人家小年轻的事,你别瞎操心。"
"我不是瞎操心。这世上的事,门第差距太大的,最后都好不了。你看咱们——"
她忽然停住了。
"咱们怎么了?"我问。
"咱们……不一样。咱们是苦过来的,知道珍惜。他们那些城里人,没吃过苦,不知道日子是啥滋味。"
我没再争。但我心里知道,她说的"咱们"——她把我跟她划在了同一个阵营里。苦过来的,知道珍惜的。
可这个"咱们",在别人眼里,是"不般配的"。
这件事后来果然应验了。大四那年,小燕子跟王磊分手了。原因她没细说,只说"不合适"。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她在那头哭,刘秀兰在这头哭。
"没事,妈在这儿。"刘秀兰说。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你是妈的骄傲。"
挂了电话,刘秀兰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钱——皱皱巴巴的,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些钱,你明天寄给她。"她把布包递给我。
"这是你攒的——"
"我攒的,就是给她的。"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道是多少年的心血。
十三
二〇〇二年,小燕子大学毕业,分配到了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她打电话回来,说学校给她分了宿舍,让她妈也去省城住。
刘秀兰拒绝了。
"我在这儿挺好的。你刚工作,先把自个儿安顿好。"
"妈,你来嘛。省城比村里好多了。"
"我不去。我去了,你还得照顾我。"
"我愿意照顾你。"
"我不愿意。"
母女俩在电话里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刘秀兰赢了。小燕子气得挂了电话。刘秀兰放下电话,叹了口气。
"你真不去?"我问。
"不去。"
"为啥?省城多好,有暖气,有自来水,不用挑水不用烧炕。"
"我这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子。去了省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燕子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那大房子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她说的是实话。她这辈子,所有的根都扎在这片黄土地上。她的父母在这里,她的丈夫埋在这里,她的青春和汗水洒在这里。让她离开,等于要她的命。
可我知道,她不去还有一个原因——她不想离开我。
这个原因她没说,但我知道。
二〇〇二年的冬天,预制板厂倒闭了。我彻底失业了。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在建筑队干了一天算一天,收入不稳定。刘秀兰的腰疼越来越严重,已经干不了重活了。家里的收入一下子断了大半。
我开始四处找活。去县城的工地,去邻村的砖窑,去镇上的批发市场当搬运工。哪里有活去哪里,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够家里吃饭就行。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不是因为穷——穷我早就习惯了。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三十二岁的男人,连老婆都养不起。每次看着她忍着腰疼在灶台边忙活,我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
"秀兰,要不你给小燕子打电话,让她——"
"你闭嘴。"她打断我,"燕子刚工作,工资不高,不能让她贴补家里。"
"可咱们——"
"咱们能行。"
她说"能行"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风再大也吹不倒。
可我知道她也在撑。她的腰疼得厉害的时候,会偷偷吃止疼片。药瓶子藏在柜子最里面,我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看见了——有一次我找东西,翻到了那个瓶子,里面只剩两片药了。
我把药瓶子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两瓶止疼片,偷偷放在她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发现了。拿着药瓶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药瓶子放到一边,躺下来,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在哭。
我躺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我这一辈子,到底给了她什么?一个结婚证?一间翻修过的房子?还是没完没了的穷日子?
我想起一九九〇年那个秋天,她站在玉米地头,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那时候她三十二岁,我二十二岁。她跟我说"你别想了,你还年轻"。
现在她四十二岁,我三十二岁。她还是那句话——"你还年轻"。
可我忽然觉得,不是我还年轻,是她老了。
十四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非典。
村里封了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我在镇上找的活全停了。家里的粮食还能吃一阵子,但药快没了——她的止疼药,我的胃药(我也有胃病,常年打工落下的)。
我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十里地,去邻县的一个小诊所买药。回来的路上,被村里的防疫人员拦住了,量了体温,消了毒,才放我进村。
回到家,她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门框上。
"你吓死我了。"她说。
"我没事。"
"你下次别去了。药没了就少吃一顿,不碍事。"
"不行。"
"李栓子,你听我说——"
"我不听。"
我把药拿出来,一瓶止疼片,一瓶胃药。她看着那两瓶药,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明知道外面有危险,还跑出去。"
"你比非典危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非典那几个月,我们被困在家里。不能出门,不能干活,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慢得让人心慌。
可慢下来也有慢下来的好处。我们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以前我们总是忙。忙着挣钱,忙着干活,忙着过日子。两个人一天到晚说不上几句话,见了面就是"吃了吗""干啥去""早点回来"。现在被困在家里,不得不面对面坐着,不得不说话。
我们聊了很多。聊她年轻时候的事——她十六岁嫁过来,十八岁生小燕子,二十一岁守寡。聊我小时候的事——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得肺病走的,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你后悔吗?"她忽然问。
"后悔什么?"
"跟我过这种日子。"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种很深的疲惫,像是一辈子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不后悔。"我说。
"你骗人。"
"没骗。"
"那你说说,你最开心的一天是哪天?"
我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领结婚证那天,小燕子考上大学那天,房子翻修好那天……
"玉米地那天下雨之前。"我说。
她愣了一下。
"那天太阳特别大,玉米叶子划得我胳膊疼。你拎着篮子从地头走过来,穿一件蓝布褕,头发用黑发卡别着。你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你脸上,你看着我。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覆在我的手上。
"我也是。"她说。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有些松弛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嘴唇有些干裂。可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栓子。"
"嗯。"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会的。"
可生活从来不会让你一直"就这样"。它总是要给你一点波折,一点考验,一点让你措手不及的东西。
十五
二〇〇三年秋天,非典过去了。村里解封了,我又开始到处找活干。
这时候,小燕子打电话回来,说她谈对象了。这次是一个同事,也是老师,家是邻省的,家庭条件一般,人踏实。
刘秀兰听了,在电话里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妈,你笑什么?"
"我笑你终于开窍了。"
"妈——"
"好好处。条件不条件的,人好就行。"
挂了电话,刘秀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燕子有对象了。"
"嗯,听出来了。"
"是个好孩子。"
"嗯。"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抱住了我。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我。不是那种靠在肩膀上,是结结实实地、两只手环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回抱住她。
"栓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不客气。"
她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点酒。不多,一人一小杯。酒是村里小卖部买的散装白酒,十块钱一斤,辣嗓子。但那天晚上,我觉得这酒比茅台还好喝。
二〇〇四年的春天,小燕子结婚了。
婚礼在省城办的。我们去了,刘秀兰穿了一件新衣服——深紫色的外套,她很少穿这么鲜亮的颜色。我穿了一件西装,是借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
婚礼上,小燕子哭着喊了一声"妈",刘秀兰也哭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在场的人都在抹眼泪。我也红了眼眶。
小燕子的公婆是老实人,对刘秀兰很客气。没有嫌弃她是农村来的寡妇,没有嫌弃她年龄大。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了村。家里又剩我们两个人了。
"这下好了,燕子有归宿了。"刘秀兰坐在炕上,看着窗外说。
"嗯。"
"你呢?"
"我什么?"
"你也该有个自己的孩子了。"
我愣了一下。
这件事我们从来没提过。不是不想要,是不敢想。她四十四了,属于高龄产妇。农村的医疗条件,生孩子是要命的事。
"你别瞎想。"我说。
"我没瞎想。我是认真的。"
"不行。太危险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倔强。我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坚决。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她先软了下来。
"好吧。"她说,"听你的。"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遗憾的。她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不是因为传宗接代,是因为——她想跟我有一个更深的连接。比结婚证更深,比八年的等待更深。
我何尝不想。可我不能拿她的命去赌。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栓子,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生个孩子。"
我搂紧了她,没说话。因为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十六
二〇〇五年,我三十五岁。在县城的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活,一个月八百块。刘秀兰的腰疼更严重了,基本干不了重活,就在家里养了几只鸡,种了点菜,自给自足。
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些。至少不用天天为吃饭发愁了。
小燕子在省城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她打电话回来,让我们去省城看看外孙女。刘秀兰高兴得不得了,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要给外孙女带礼物。
"带什么好呢?"她翻来翻去,最后把自己攒的一百块钱塞进红包里。
"你留着吧,小燕子不缺这个。"我说。
"这是外婆的心意。"
到了省城,看见那个粉嘟嘟的小婴儿,刘秀兰的眼睛都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外孙女,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叫外婆。"她对着小婴儿说。
小婴儿当然不会叫,只是咧着嘴笑了。刘秀兰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暖流。这股暖流里,有幸福,有满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她这辈子,当女儿,当妻子,当母亲,当外婆。每一个角色她都做得很好。可唯独作为"妻子",她总觉得亏欠了我。
我知道。因为我也觉得亏欠了她。
二〇〇六年的冬天,她病了一场。
不是感冒,是腰疼得下不了床。我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加上多年的劳损,建议手术。
手术费要一万多。
我手里只有三千多。
我给小燕子打了电话。小燕子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把钱打过来了。可刘秀兰知道后,急了。
"你把钱退回去!燕子刚买房,哪有钱给你做手术!"
"不退!"
"李栓子!"
"你别管!"
我们大吵了一架。她气得浑身发抖,腰疼得更厉害了。我没办法,只能先哄她,说钱是我借的,以后还。
手术做了,很成功。但医生说,她的腰椎损伤不可逆,以后不能干重活了,也不能久站久坐。
也就是说——她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家,我扶她进屋,她坐在炕上,看着自己的手。
"栓子。"她说。
"嗯。"
"我这辈子,好像什么都没给你。"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给了我一个家。"我说,"这就够了。"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地溢出来。
"你别哭。"我说。
"我没哭。"
"你哭了。"
"我老了。"
"你没老。"
"我四十六了。"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三十二岁。"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十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二〇〇八年,汶川地震那年,小燕子带着孩子回来看了一次。外孙女已经三岁了,会跑了,会叫"外婆"了。刘秀兰高兴得不得了,整天抱着外孙女在院子里转悠。
我看着她们祖孙俩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二〇一〇年,我四十岁。在建筑工地上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住了半个月医院,花了四千多。小燕子又寄了钱来,这次我没拒绝。因为我躺在那里,看着刘秀兰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心里忽然特别怕——怕自己以后干不动了,怕她一个人撑不住。
"秀兰。"我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
"嗯。"
"等我好了,咱们去省城吧。"
她愣了一下。
"去省城?"
"去帮小燕子带孩子。你不是一直想外孙女吗?去了就能天天见了。"
"你舍得这儿?"
"有什么舍不得的。三间房子,几亩地,值不了几个钱。可你在我这儿,比什么都值钱。"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好。"
二〇一一年春天,我们收拾了行李,把房子锁上,把地租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我骑着三轮车,载着她和几件行李,去了镇上的汽车站。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老槐树,土路,远处的玉米地。她的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走吧。"她说。
汽车发动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后退。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栓子。"
"嗯。"
"谢谢你带我走。"
"傻话。"
"不是傻话。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没把你推开。"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四十七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田垄一样。可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安详得像一幅画。
我想起一九九〇年那个秋天。玉米地,大雨,泥水,她红着脸看着我。
二十一年了。
从二十二岁到四十三岁,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她。可我不觉得亏。因为她的二十一年,也是最好的年华——虽然那二十一年里,有苦,有累,有等待,有煎熬。但她熬过来了。我们也熬过来了。
车窗外,豫东平原的麦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春天来了,万物生长。
"秀兰。"
"嗯?"
"等到了省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吃火锅。"
"好。"
"还要吃烧烤。"
"好。"
"还要——"
"都好。"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笑得像个小姑娘。
我看着窗外的麦田,心里忽然特别平静。不是那种"终于圆满了"的激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踏实的平静。像是一条河,流过千山万水,终于汇入了大海。
不急,不慌,不回头。
就这样,慢慢地,流向远方。
尾声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
省城的公园里,两把轮椅并排停在一棵银杏树下。银杏叶黄了,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腿上,落在地上。
左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腿脚不太灵便——那次骨折落下的病根。右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六十三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一张弓。
"妈!外婆!吃饭了!"
远处,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跑过来。是外孙女,大学刚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
"来了。"刘秀兰应了一声。
姑娘推着轮椅,两个老人被缓缓推走。银杏叶在他们身后飘落,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路过公园门口的时候,刘秀兰忽然说:"栓子,你还记得九〇年那场雨吗?"
"记得。"
"你那时候手撑在我胸口,我心跳得快炸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
她笑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笑。
轮椅慢慢远去了,留下一地金黄的银杏叶。
一九九〇年秋天,豫东平原。玉米地里的那场雨,下了很久。可雨停之后,天晴了。
一直晴到现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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