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陕西南路一条弄堂口的小饭馆里,我第一次见许棠,她问我干什么工作,我说,打工。
她夹油爆虾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到我身上的灰蓝色西装,又扫过我的袖口,笑着说:“看你穿着不凡呀。”
那句话一出来,我后背先紧了一下。
不是她语气不好,她说得挺轻,像随口一句玩笑。可我相亲这几年,最怕别人盯着我的衣服看。
穿差了,人家觉得你不重视。穿好了,人家又觉得你装。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我把杯子放下,说:“衣服是我自己做的,不值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你自己做的?”
“嗯。”我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我在静安寺那边一家西服定制店后场干活,量尺寸,改版,缝衬,熨衣服。说白了,就是给人打工。”
许棠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卡其色风衣,又看我:“那你一眼能看出来我这衣服哪里不合适吗?”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说:“没事,你说,我不生气。”
我看着她肩膀的位置,说:“肩线往外跑了半公分,袖窿有点紧,所以你抬胳膊的时候会扯后背。”
她眼睛一下亮了,像是终于找到答案似的。
“我就说呢。”她把胳膊抬了抬,又放下,“我每次骑车都觉得后背勒,还以为是我胖了。”
我说:“不是你胖,是版型不适合。”
她笑了:“你们这行说话真讲究,明明是衣服不行,硬说版型不适合,听着就很体面。”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那天是我三十三岁这一年第三次相亲。
介绍人是我楼下洗衣店的曹姐,她给我改过两回裤脚,知道我在定制店工作,拍着胸脯说要给我介绍个靠谱姑娘。
“人家叫许棠,在徐汇区图书馆做活动策划。”曹姐说,“性格不闹腾,家里也简单,妈退休了,父亲走得早。你别一上来就说自己是裁缝,很多人听不懂,你就说服装行业。”
我当时点了头,心里却别扭。
裁缝怎么就不能说了?
可真到了相亲桌上,我还是只说了两个字:打工。
因为前几次相亲,我就是栽在这个词上。
有人听完笑笑,说:“现在还有裁缝啊?”
有人问:“那你是在店里卖衣服吗?”
还有一个姑娘最直接,她说:“我不是看不起手艺人啊,就是觉得不太稳定。”
那句“不是看不起”后面,通常都跟着看不起。
我不怪她们。
在上海,大家都忙着往上走,房子、车子、户口、收入,每一样都像一把尺子,摆在饭桌上量人。我不是不努力,只是量出来的结果经常不好看。
所以那天见许棠,我特意穿了那套自己做的灰蓝色西装。
面料是店里一位客人换下来的余料,够做半件,我又从库房找了相近的料子拼了裤子。里衬是深灰色,袖扣是最普通的黑扣,可肩和腰都是按我的身形打的版,穿上去确实精神。
我原本想给自己撑点场面。
没想到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饭馆不大,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老上海照片,桌子挤得近,隔壁一桌阿姨们说话声音很响。窗外是湿漉漉的梧桐树,四月的上海刚下过雨,空气里有青苔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棠点菜很利索。
一份油爆虾,一份响油鳝丝,一碗腌笃鲜,又加了两碗米饭。
她说:“第一次见面别点太贵,吃得舒服就行。”
我说:“你挺会点。”
她说:“我妈以前在这一片上班,我小时候跟她来吃过。那时候这家店还没有菜单,老板娘用粉笔写在墙上,菜卖完了就擦掉。”
我听着她说话,心慢慢放下来。
她不是那种急着审人的姑娘。
她问我工作,我回答得含糊,她也没往下逼。她只是顺着我身上的衣服问了几句,问做一套西装要多久,问量体会不会尴尬,问客人会不会提出很奇怪的要求。
我说:“有客人要求袖口一定要露出一厘米衬衫,少一毫米都不行。也有人非要把腰收得很紧,站着好看,一坐下就喘不上气。”
许棠笑得差点呛到:“那不就是花钱买罪受?”
我说:“有些人要的不是舒服,是别人看着觉得他好。”
她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抬头看我。
“那你呢?”她问,“你穿成这样,是为了舒服,还是为了别人看着觉得你好?”
我一下被问住了。
饭桌上热气往上冒,盘子里的虾壳亮晶晶的。我低头剥了一只虾,剥得很仔细,剥完放进自己碗里,又觉得不太礼貌,想夹给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许棠看见了,说:“你自己吃,我会剥。”
我“嗯”了一声,把虾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说:“都有吧。”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点头,说:“挺正常的。相亲嘛,谁不是把自己收拾得好一点再来。”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结账的时候,我去柜台,她跟过来,说:“AA。”
我说:“不用,我来。”
她说:“第一次见面,谁都别占谁便宜。下次要是还能见,你请我也不迟。”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推来推去的客套。我只好收起手机,看着她把自己的那份转给老板。
出门时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得像雾。
我从包里拿伞,顺手把店里带出来的一小包针线也翻了出来。许棠正好弯腰去拎她的帆布袋,袋子的提手“嗤”一声脱线了,里面的书差点掉出来。
她低头看着断开的线头,有点无奈:“这袋子用了五年,终于撑不住了。”
我说:“你等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黑线,找了门口屋檐下亮一点的位置,把帆布袋提手压回原来的位置,来回缝了几针。
针不算顺手,线也不完全同色,但应急足够了。
许棠站在旁边撑着伞,看我低头缝袋子。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她突然说:“你们打工的还随身带针线啊?”
我笑了一下:“职业病。”
她说:“那挺好,至少比只会说大话的人强。”
我把线头咬断,递给她:“只能暂时顶一阵,回去别装太重。”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针,没嫌难看,反而把袋子提起来晃了晃,说:“结实多了。蒋亦舟,你这工作不只是打工吧。”
我说:“不然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是把别人不合身的地方,慢慢改合适。”
那天晚上我坐地铁回浦东,车厢里人不多,我站在门边,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
灰蓝色西装,白衬衫,黑皮鞋。
看起来确实不像一个天天蹲在后场熨裤线的人。
可许棠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转。
把别人不合身的地方,慢慢改合适。
我做了九年衣服,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的工作。
我和许棠的第二次见面,是在她工作的图书馆。
她发微信问我周六有没有空,说馆里办旧衣修补的小活动,原本约好的老师临时来不了,她问我能不能救场。
我说:“我没教过人。”
她回:“不用讲大道理,教大家钉扣子、补开线就行。你不是随身带针线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最后回了个“行”。
周六下午,我拎着工具包去了徐汇那家图书馆。
那地方离衡山路不远,一栋老房子改的,门口有一棵很高的香樟树,雨后叶子绿得发亮。许棠站在门口等我,穿着白衬衫和深色半裙,胸前挂着工作牌,头发扎起来,整个人清清爽爽。
她看见我,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衬衫,说:“今天怎么没穿那套不凡的西装?”
我说:“干活穿西装不方便。”
她说:“原来不凡也分场合。”
我笑了:“当然。”
活动室里来了十几个人,有退休阿姨,有大学生,还有两个附近上班的年轻姑娘。桌上摆着针线、扣子、旧衬衫和几条开了线的裤子。
我一开始有点紧张。
让我给客人量体,我不怕。让我站在人前说话,我嘴就发干。
许棠站在旁边,替我开了个头。
“今天蒋老师教大家最实用的修补。”她说,“别看他话不多,他手上功夫很好。”
我赶紧摆手:“别叫老师,我就是干这行的。”
底下几个阿姨笑了起来。
有个阿姨说:“干这行才叫专业呀,小伙子别谦虚。”
我拿起一件掉扣子的衬衫,慢慢讲怎么打结,怎么藏线头,怎么让扣子不贴死在布面上。讲着讲着,我就忘了紧张。
手里有针的时候,我心就稳。
许棠在一边帮忙发材料,偶尔有人听不懂,她就把我的话重新说一遍。她很会接话,不抢,也不冷场。一个阿姨把针扎到手,她立刻递纸巾,又笑着说:“没事,今天学会了,回家就能省一笔改衣费。”
活动结束时,有人把补好的衬衫举起来给同伴看,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作品。
我收拾工具,许棠拿了两瓶矿泉水过来,递给我一瓶。
“蒋老师辛苦了。”
我说:“你别这么叫,我听着别扭。”
她靠在桌边,歪头看我:“那叫什么?蒋师傅?”
我一时没说话。
她也意识到了,声音低了一点:“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摇摇头:“不是不喜欢,就是以前别人这么叫,听着像把我往低处放。”
许棠拧瓶盖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几秒,她说:“那是别人不会叫。师傅这个词,在我这里不是低处。”
我看着她。
她说:“我小时候家里水管坏了,电灯坏了,门锁坏了,我妈都说找师傅。能把问题修好的人,就叫师傅。”
活动室的窗户开着,外面有人在树下说话,声音很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因为常年摸布料、拿熨斗,我的手指关节有点粗,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以前相亲时,我总把手藏在桌下,怕别人觉得这双手不像坐办公室的。
可那天许棠看着我的手,说:“你这双手挺好看的。”
我笑出声:“你审美挺特别。”
她说:“真的。干净,有用,不飘。”
从图书馆出来,她请我吃了一碗葱油拌面。
面馆很小,桌面擦得发亮,老板在门口煎排骨,油香从巷子口飘出来。许棠把醋瓶推给我,说:“你们做衣服是不是很在意细节?”
我说:“看人。有些人干久了就麻了,有些人越干越挑。”
“你是哪种?”
“以前是后一种,现在有点往前一种滑。”
她抬头:“为什么?”
我搅着面,没马上说。
过了一会儿,我说:“刚来上海那几年,我觉得自己手艺好就能留下来。后来发现不是。店里客人夸的是设计师,夸的是面料,夸的是品牌,很少有人知道后场是谁在改肩、谁在熨裤线。干得再细,工资也就那样。”
许棠安静地听着。
我说:“时间长了,就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个打工的。”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打工不丢人。”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你不像知道。”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落在我心里,有点疼。
从那以后,我们见得多了。
有时候是她下班后约我在淮海中路走一段,有时候是我收工晚,她就在我店附近等我,一起去吃一份生煎。她不爱逛商场,喜欢逛旧书店和菜市场。她说菜市场最像真实生活,谁都装不了太久。
我第一次带她去我上班的地方,是五月中旬。
店在静安寺后面一条安静的小路上,门脸不大,橱窗里挂着两套样衣,灯光打得很柔。前厅铺着木地板,香氛味很淡,客人进来都会下意识放轻声音。
许棠站在门口,先看橱窗,又回头看我:“难怪你那天穿得那么好。”
我说:“我其实大多数时间都在后面。”
我带她从侧门进去。
后场跟前厅完全不一样。
里面有缝纫机、烫台、挂满半成品的衣架,地上偶尔有裁下来的线头。蒸汽熨斗一开,屋子里又热又闷,夏天像蒸笼。邱师傅坐在最里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手缝一件礼服的驳头。
邱师傅是我师傅。
我刚进店时,连锁边都锁不好,是他一点点教我的。他脾气不算好,骂人嘴毒,但手艺是真好。店里很多难改的活,最后都要送到他手上。
他抬头看见许棠,先看我一眼。
“女朋友?”他问。
我耳朵有点热:“还不是。”
许棠倒是大方,笑着说:“正在考察。”
邱师傅哼了一声:“那你好好考察,他别的不行,针脚还行。”
我说:“师傅,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呢。”邱师傅低头继续缝,“能被我说针脚还行的人,不多。”
许棠走到一排半成品前,没乱摸,只是隔着一点距离看。
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展览。
出来的时候,她跟我说:“你以后别光说打工了。”
我问:“那说什么?”
她说:“说你在做衣服。”
我笑了笑:“听起来像艺术家。”
她很认真地摇头:“不是艺术家,是你真在做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地铁口。
五月的上海已经有点热,地铁口人来人往,广告屏的光打在她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白。
她忽然说:“蒋亦舟,我妈想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
“也不算快吧。”她说,“我们见了快两个月了。我妈知道我最近总出去,问了好几次。”
我没吭声。
她看出我的犹豫:“你不想去?”
“不是。”我说,“我怕你妈问工作。”
许棠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你怕她看不起你?”
我想说没有,可说不出口。
她低头踢了踢地上的一片叶子,说:“我妈这个人嘴直,但不是坏人。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很多事想得现实一点,我能理解。”
我点头:“应该的。”
她看着我:“可是你也别先把自己放到被审的位置上。她问什么,你就照实说。你做衣服,不偷不抢,靠手艺吃饭,这有什么不能讲的?”
我说:“你说得容易。”
她沉默了一会儿。
地铁口的风从地下涌上来,吹得她裙摆轻轻晃。
她说:“我第一次见你,问你干什么工作,你说打工。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可后来我发现,你每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都像先替别人把自己贬了一遍。”
我胸口有点闷。
她声音很轻:“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那时候没太听进去。
我只觉得她不懂。
她工作在图书馆,环境干净,来来往往都是读书办活动的人。她不知道后场有多热,不知道客人一句“不满意”就能让我们返工到半夜,不知道有些人看见你蹲下量裤脚时,眼神会自然往下落。
我不是天生自卑。
我是一次一次被量出来的。
六月初,我去了许棠家。
她家在田林一个老小区,楼不高,楼道里贴着电动车充电通知。她提前下楼接我,看见我手里拎的水果和一盒点心,皱眉说:“让你别买这么多。”
我说:“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手。”
她伸手替我拿了一袋水果:“等会儿我妈问你,你别紧张。”
我笑:“你看我像不紧张吗?”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今天怎么没穿西装?”
“怕你妈觉得我装。”
她叹了口气:“你看,你又开始了。”
门是她妈妈开的。
姚阿姨六十出头,头发烫成小卷,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见到我,先上下看了一眼,笑着让我们进门。
“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浅色罩子,墙上挂着许棠小时候的照片。她小时候脸圆圆的,抱着一本图画书,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干部。
我多看了一眼,许棠立刻挡到我面前:“别看。”
姚阿姨在厨房笑:“有什么不能看,你小时候还说长大要当宇航员呢。”
许棠脸红:“妈。”
饭桌上,姚阿姨做了四个菜。
糖醋小排,清炒河虾仁,番茄炒蛋,还有一碗鸡汤。她一直招呼我吃菜,问我住哪里,家里几口人,来上海几年了。
我一一回答。
她问得不尖锐,可每个问题都绕不开现实。
租房还是买房。
工资稳不稳定。
父母有没有养老。
以后打算留上海还是回老家。
我答得很慢。
许棠坐在旁边,偶尔替我补一句,但大多数时候没插嘴。她大概是想让我自己说。
吃到一半,姚阿姨终于问:“小蒋,你具体做什么工作?”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许棠看着我。
那一刻,我脑子里明明已经准备好了答案:我在西服定制店做制版和修改,算技术岗,有社保,也有固定客源。
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那句老话。
“我就是打工。”我说,“在一家服装店里。”
许棠的眼神暗了一下。
姚阿姨也停了停:“服装店?卖衣服?”
我硬着头皮说:“不是卖衣服,在后面做衣服。”
“哦。”姚阿姨点点头,“裁缝啊。”
她说“裁缝”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故意难听,可我还是觉得脸上发热。
我忙说:“也不是老式裁缝,现在叫定制。主要是客人订西装,我们负责后场。”
姚阿姨放下筷子:“那收入怎么样?忙不忙?你们这种店,会不会哪天生意不好就关了?”
许棠看了她妈一眼:“妈。”
姚阿姨说:“我问问怎么了?谈对象不问清楚,以后吃亏的是你。”
我说:“阿姨,您问是应该的。”
我把工资范围、社保、租房情况都说了。
越说声音越低。
姚阿姨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说:“小蒋,我不是看不起手艺人。我们那一代人也都是靠手吃饭的。只是上海过日子不容易,光人好不够,日子也要有底。”
我点头:“我明白。”
那顿饭后半段,气氛明显淡了。
许棠送我下楼时,一直没说话。
小区里有小孩在骑滑板车,轮子压过地砖,哒哒哒地响。路灯亮得早,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门口,我说:“你妈说得对。”
许棠停下来:“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再想想。”我说,“我条件确实一般。你妈担心,不是没道理。”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但声音还稳。
“蒋亦舟,你知道我今晚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她说:“不是我妈问你工资,也不是她说上海日子难。这些都现实,我不怕。让我难受的是,我在旁边等你把自己说清楚,可你又用‘打工’两个字把自己盖过去了。”
我喉咙发紧:“我只是不想显得自己很了不起。”
“没人要你显得了不起。”她说,“我只是希望你别显得自己没价值。”
风从小区门口吹进来,有点闷热。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越把自己说低,我越不知道该怎么把你介绍给我妈。因为连你自己都不肯站直,我替你站直有什么用?”
那句话比姚阿姨所有问题都重。
我想解释,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棠低头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水果袋递给我:“这个你拿回去吧,我妈买多了。”
我没接。
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回去吧,地铁快没了。”
那晚之后,许棠没有不理我。
她照常回微信,只是话少了。
我发一句“到家了吗”,她回“到了”。
我问她“明天加班吗”,她回“看情况”。
以前她会顺手拍图书馆楼下的花,拍中午食堂难吃的菜,拍活动海报上印错的字。那几天,她什么都不拍了。
我知道她生气。
可我不知道怎么哄。
我在店里干活也心不在焉,给一位客人改袖长,差点把左右袖标反。邱师傅看见了,拿粉笔敲了敲桌子。
“蒋亦舟,你脑子落哪儿了?”
我赶紧道歉。
邱师傅把衣服拿过去检查,确认没出错,才抬头看我:“跟姑娘吵架了?”
我没吭声。
他冷笑:“你们年轻人,缝个扣子都没耐心,谈对象倒想一步到位。”
我苦笑:“师傅,不是没耐心。”
“那是什么?”
我把去许棠家吃饭的事说了。
邱师傅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剪刀,在掌心里转了转。那把剪刀跟了他很多年,手柄都磨亮了。
“你觉得裁缝丢人?”他问。
我立刻说:“没有。”
“没有你干嘛不敢说?”
我答不上来。
邱师傅把剪刀放回桌上,说:“我年轻时候也不敢说。我媳妇第一次带我回家,她爸问我干什么,我说在服装厂。她爸又问具体做什么,我说拿剪刀的。你猜她爸说什么?”
我摇头。
“他说,那以后家里窗帘有人改了。”邱师傅说完自己笑了,“我那时候气得不行,觉得他瞧不起我。后来才知道,人家真拿来一堆窗帘让我改,还给我倒茶,怕我累着。”
我也笑了一下。
邱师傅收了笑:“人家看不看得起你是一回事,你自己怎么站,是另一回事。你站歪了,别人当然照着歪的看。”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个事,我正想跟你说。”
我抬头。
他说:“店里房租又涨,老板准备把后场缩一半。以后小修小改的活不接了,嫌利润低。我手里有些老客人,裤脚、腰围、旧衣翻新,活不大,但稳定。武定路那边有个社区商业点,六个平方的小铺位,租金不算高。你要是愿意,可以先周末做起来。”
我愣住了:“我?”
“不是你是谁?”邱师傅瞥我一眼,“你手艺够,就是胆子不够。”
我下意识说:“我没开过店。”
“谁生下来就开过?”他说,“我不是让你马上辞职。先挂个牌子,周末和晚上接活。做得起来就继续,做不起来也亏不了多少。”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租金、工具、时间、客源,每一样都像压在胸口的石头。
可我又想起许棠那句:连你自己都不肯站直,我替你站直有什么用。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坐公交去了武定路。
那个社区商业点夹在菜场和修鞋铺中间,晚上七点多,门口还有人买菜。六个平方的小铺位空着,卷帘门半旧,墙上贴着上一家留下的胶印。旁边卖钥匙的大叔见我站着看,问我是不是要租。
我说:“先看看。”
他指了指隔壁:“这边人多,裤脚拉链这种活不少。以前有个改衣的阿姨,搬去带孙子了,好多人找不到地方。”
我站在那间小铺前,看了很久。
六个平方,放一台缝纫机,一张烫台,一个衣架,差不多就满了。
小得不能再小。
可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里至少能挂我自己的名字。
不是某某定制店后场。
不是给人打工。
是蒋亦舟的手艺。
我给许棠发了条微信:明天有空吗?我想带你看个地方。
她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哪里?
我说:一个可能会让我更忙、更穷、也更像自己的地方。
她回了三个字:几点见?
第二天傍晚,许棠来了武定路。
她穿着一条浅绿色裙子,肩上背着那个被我缝过提手的帆布袋。那几针线还在,虽然歪,却牢牢的。
我带她站在空铺子门口。
她看了一圈,说:“就这?”
我点头:“就这。”
她走进去,伸手量了量墙,又退出来看招牌位置:“小是小了点,但门口人多。你准备做什么?”
我说:“改裤脚,换拉链,改腰围,旧衣修补。邱师傅有几个老客人可以介绍过来。我先不辞职,周末和晚上做。要是半年还不行,就退租。”
她看着我,没立刻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想清楚了吗?”她问。
“还没完全想清楚。”我老实说,“我有点怕。”
她点点头:“怕什么?”
“怕租金打水漂,怕没人来,怕我折腾一圈,最后还是个笑话。”我停了停,“也怕你妈知道了,觉得我更不稳定。”
许棠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你看。”她说,“你想开个小铺,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妈怎么看。”
我被她说得脸热。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蒋亦舟,我妈的意见很重要,但她不能替你过日子,也不能替我谈恋爱。你要是想做,是因为你自己想站出去,不是为了证明给她看。”
我说:“我也想证明给你看。”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湿。
“那你先证明给自己看。”她说,“我才敢把以后交给你。”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铺位最终租了下来。
合同签的是三个月,押一付一。我把这些年的一点积蓄拿出来,买了一台二手工业缝纫机,又从店里淘了一张旧烫台。邱师傅嘴上嫌我磨叽,还是把他不用的一只木尺给了我。
“别弄丢。”他说,“这尺子比你年纪大。”
我接过来,心里沉甸甸的。
许棠也没闲着。
她帮我写价目表,改裤脚二十五,换拉链三十五起,衣服破洞修补按情况报价。她字写得好,清爽,有点圆。她还给我想了个名字,叫“归尺改衣”。
我问什么意思。
她说:“衣服量好了才归身,人也一样。”
我觉得有点文艺,但没有反对。
她拿白纸写了几个版本,让我挑。我挑了最简单的一个。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也没有什么热闹场面。
我早上七点就到了,把卷帘门拉起来,扫地,擦桌子,给缝纫机上油。许棠带了两个饭团和两杯豆浆过来,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吃。
她看着我的招牌,说:“蒋师傅,今天开始,你算自己给自己打工了。”
我说:“听着更累。”
她说:“累也比缩着强。”
第一单生意,是菜场卖菜阿姨的一条裤子。
她说裤腿太长,问能不能十分钟改好。我说可以,她站在旁边看我量长度、画线、剪布、锁边,改完穿上试了试,当场说:“小伙子手挺快。”
她付了二十五块钱,还顺手把价目表拍了照,说回头群里帮我发一下。
我拿着那二十五块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许棠在旁边笑:“蒋老板,开张了。”
我说:“别叫老板,听着心虚。”
她说:“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还是叫蒋师傅吧。”
她眼睛弯起来:“好,蒋师傅。”
小铺开起来后,我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在定制店,晚上去武定路。周末从早到晚守着铺子,有时候一天只有三单,有时候衣架上挂满了裤子和外套。上海人的衣服很舍不得扔,尤其是穿顺手的旧衣服,袖口磨了,拉链坏了,腰围不合适了,都想再救一救。
有个老爷子拿来一件旧夹克,说这是退休那年买的,穿了十几年,拉链坏了,但布还好。
有个年轻姑娘拿来一条裙子,说面试要穿,腰大了一圈,第二天就要。
还有个阿姨拿来一件羊绒大衣,袖口破了一个小洞,问能不能补得看不出来。
我一件一件接,一针一针做。
累是真累。
可每次客人穿着改好的衣服,在镜子前转一转,说一句“可以了”,我心里都会松一口气。
那种感觉,跟在定制店后场不一样。
以前我也把衣服做好,但客人多数不知道是谁做的。现在他们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手,也看着我的名字。
许棠只要不加班,就会来铺子坐一会儿。
她不打扰我,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书,偶尔帮我收钱,帮我写取衣单。有人问她是不是老板娘,她一开始还解释,后来懒得解释,只低头笑。
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可姚阿姨那边,一直没松口。
许棠说她妈知道我租铺子以后,脸色不太好。
“她说你本来工作就忙,还折腾这个,怕你把身体拖垮,也怕你折腾不出结果。”许棠转述得很小心。
我说:“她说得也有道理。”
许棠看我:“你又来了。”
我把手里的线剪断,没吭声。
她坐到我旁边,说:“我不是不让你理解她。我是希望你别每次都拿‘她有道理’当退路。她有她的道理,你也得有你的选择。”
我低头看着衣服上的针脚,忽然问:“许棠,如果你妈一直不同意呢?”
她沉默了。
铺子外面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会继续跟她说。但我也要看你怎么做。”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我不能一个人往前走。蒋亦舟,我可以陪你过普通日子,甚至辛苦一点的日子,但我不能陪一个总觉得自己不配的人过日子。那样我会很累。”
这话不重,却比吵架还让我难受。
我知道她不是威胁我。
她是在把话说清楚。
八月的一个周五,许棠给我打电话,说她妈有件大衣想改,问我能不能接。
我愣了一下。
“你妈主动说的?”
“也不算主动。”许棠说,“她下周要参加老同事聚会,翻出一件以前很喜欢的羊绒大衣,袖口磨坏了,里衬也裂了。我说你能修,她没反对。”
我立刻说:“能。”
第二天,许棠把那件大衣拿来了。
深驼色,版型很老,肩稍微宽,腰不收,衣摆到小腿。料子是真好,摸上去软而厚,只是袖口边缘磨得发白,里衬腋下裂开了一道口子,扣子也松了。
许棠说:“这是我妈年轻时候攒钱买的。她以前在百货公司上班,冬天穿这件大衣,觉得自己特别神气。后来不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
我把大衣挂起来,仔细看了一圈。
“能修。”我说,“袖口要重新包边,里衬拆开补,扣子也换线。肩可以稍微收一点,但不能改太多,改多了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许棠看着我:“你跟我妈说去。”
我抬头:“她也来了?”
许棠往门口看了一眼。
姚阿姨就站在铺子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赶紧出去:“阿姨。”
她点点头,眼睛往铺子里扫了一圈。
六个平方的小铺,实在说不上体面。风扇转着,墙上挂着几条改好的裤子,烫台旁边堆着线轴和粉笔。地上我刚扫过,但门口靠近菜场,灰总是有一点。
姚阿姨看完,没说难听话,只问:“这衣服真能修?”
我说:“能修。就是要两天。”
“别修坏了。”她说,“这衣服我留了很多年。”
“我知道。”我说,“我会小心。”
她站了一会儿,又问:“多少钱?”
我看了许棠一眼。
许棠也看我,像是在说你自己定。
我说:“阿姨,按正常收费,袖口和里衬加起来一百二。您这件我会多花点时间,但还是按这个收。”
姚阿姨皱眉:“这么贵?”
我一瞬间有点慌,刚想说可以便宜,许棠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把那句“少点也行”咽回去,重新说:“如果只是随便缝上,几十块也能做。但这件料子好,袖口要拆开重新包,线色也要配,不然一眼就看出来。您要是信我,我按一百二做。您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拿去别处问问。”
姚阿姨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没有往后退。
几秒钟后,她从布袋里拿出一百二十块钱,放到桌上。
“那你做。”她说,“做好了我来取。”
她转身走的时候,许棠偷偷在背后朝我竖了下大拇指。
我想笑,又怕被姚阿姨回头看见,只好低头整理大衣。
那件大衣我做得格外仔细。
为了配袖口的包边布,我跑了两趟面料市场,找到颜色最接近的一小块羊毛料。里衬裂口不能直接缝死,我拆开一段,把里面磨薄的地方补了底布。扣子原本还能用,我没换,只把线重新绕紧。
收肩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如果改得太新,大衣会失去原来的样子。姚阿姨留着它,留的不是一件衣服,是年轻时那个舍得为自己买好东西的自己。
我最后只收了一点点,让肩线不再塌,却保留了宽松的感觉。
第三天傍晚,姚阿姨来取衣服。
许棠也来了,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像故意把场子留给我。
我把大衣递给姚阿姨:“您试试。”
铺子小,没有正式试衣间。我拉了帘子,让她在里面换。
帘子拉开时,姚阿姨站在镜子前,自己先愣了愣。
大衣还是那件大衣,可袖口干净了,肩背顺了,扣子挺了,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抬起胳膊,看袖口,又摸了摸里衬。
“看不出来补过。”她声音低了些。
我说:“近看还是能看见一点,但穿起来不明显。”
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许棠走进来,笑着问:“妈,好看吧?”
姚阿姨没立刻说话。
她低头整理领口,忽然说:“我买这件大衣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
许棠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姚阿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没多少,我攒了半年。你爸还说我败家,我说女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穿出去能抬头的衣服。”
铺子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一旁,忽然明白许棠那股直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姚阿姨转过身,看着我:“小蒋,你手艺确实好。”
我喉咙紧了一下:“谢谢阿姨。”
她又看了看这间小铺:“可手艺好,不代表日子就稳。”
许棠刚要说话,姚阿姨抬手拦住她。
“我不是来吵架的。”她说,“我就是想听他自己说。小蒋,你以后到底怎么打算?你不能总让小棠替你说好话。”
这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许棠站在旁边,眼睛也落到我身上。
铺子外面,菜场收摊的声音传进来,有人拖着塑料筐,有人喊最后一把青菜便宜卖。我的缝纫机还亮着灯,桌上有没收好的粉笔和剪刀。
这不是豪华饭店,也不是体面的办公室。
这就是我的地方。
我慢慢直起背,说:“阿姨,我以前总说自己打工,是因为怕别人看不起。其实说到底,是我自己先没底气。”
姚阿姨没说话。
我接着说:“我现在还是给店里打工,白天做定制后场。这个小铺是我晚上和周末做的,不大,也不一定能马上赚多少钱。但我想试试。不是想装老板,也不是想让许棠跟着我冒险。我只是觉得,我干了九年,总不能一辈子连自己做什么都说不清楚。”
许棠的眼睛红了。
我看着姚阿姨,声音有点发抖,但没停。
“我没有上海房子,也不是高收入。您担心她吃苦,我理解。可我能保证几件事:第一,我不会拿话骗她;第二,我不会让她替我的自卑撑场面;第三,我会把自己的日子往前做,做得慢一点,也往前做。”
姚阿姨低头摸着袖口。
我说:“您问我是什么工作,我现在能答了。我是做衣服的。白天给人打工,晚上给自己打工。靠手吃饭,不丢人。”
这几句话说完,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原来承认自己,并没有我想的那么难。
难的是承认之前那三十三年,我一直在躲。
姚阿姨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条裤子。
“既然你这么说。”她把裤子放到桌上,“这两条腰都大了,帮我改一下。该多少钱多少钱,别因为我是小棠妈妈就少收。”
许棠一下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她转过脸擦了一下,说:“妈,你怎么还带裤子来的?”
姚阿姨瞪她:“我来改衣服,不带裤子带什么?”
我低头拿皮尺,嘴角压不住。
姚阿姨看我一眼:“笑什么?好好量,改不好我照样说你。”
我说:“好。”
那天晚上收铺以后,我和许棠沿着武定路慢慢走。
街边的店一家一家关灯,空气里有烧烤味,也有桂花香。她背着那个旧帆布袋,袋子提手还是我第一次相亲后缝的那几针。
走到路口,她忽然停住,伸手抱住我。
我愣了一下。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蒋亦舟,我等你这几句话等了好久。”
我抬手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我说。
她摇头:“不用对不起。你今天说出来就行。”
我说:“许棠,我以后可能还是会怕。”
“怕就怕。”她说,“怕不丢人。怕了还往前走,才算数。”
我低头看她:“那你还考察吗?”
她抬起头,眼睛湿亮,嘴角却翘着:“继续考察。你别以为会说几句话就过关了。”
我笑了。
她也笑。
路口红灯变绿,人群往前走。她牵住我的手,很自然地把手指扣进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在街上牵手。
我手心有茧,她手心很软。上海的夜风从高楼中间穿过来,吹得人清醒,也吹得人心里发暖。
后来,姚阿姨来铺子的次数多了。
一开始她真是来改衣服。
裤腰、袖口、裙摆,每次都按价付钱。后来她会顺手带一盒自己包的馄饨,说做多了,让我拿回去当夜宵。再后来,她把小区阿姨们也带来了。
“这个小蒋,手艺可以,就是话少。”她跟别人介绍我,“你们别欺负老实人,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
我在一边听着,耳朵发烫。
许棠笑得不行,回头偷偷跟我说:“看吧,我妈现在是你的业务员。”
我说:“那我要不要给她提成?”
许棠说:“给她改衣服排队优先就行。”
小铺慢慢有了固定客人。
我没有突然赚大钱,也没有一夜翻身。白天店里照样忙,晚上小铺照样琐碎。有时候一天做十几条裤子,累得腰直不起来。有时候下雨,整晚只有一个客人,我就坐在铺子里练手缝。
可我心里不再空。
我把“归尺改衣”的取衣单整理成册,每个月算一次账。三个月后,除掉租金水电,居然还剩下一点。钱不多,但足够让我把租期续下去。
邱师傅来看过一次。
他背着手站在门口,先挑毛病,说灯不够亮,线架摆得乱,价目表写得太文气。挑完之后,他坐下来喝了杯茶,临走时丢下一句:“还行,没给我丢人。”
我知道这就是他的最高夸奖。
许棠那边也有变化。
她不再急着让我去讨好她妈,也不再替我解释每一句话。有次她馆里同事来改裙子,见我穿着围裙坐在缝纫机前,开玩笑说:“小棠,你男朋友挺接地气啊。”
我刚想笑笑带过,许棠先说:“是挺接地气,不过他做一件衣服,比你写年终总结认真多了。”
同事笑着说:“那我这裙子交给他放心了。”
我低头量裙摆,心里很稳。
不是因为许棠替我说话。
是因为就算她不说,我也能说。
十月,许棠生日。
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什么都不要,让我早点收铺,陪她吃顿饭。
我提前一天把铺子门口贴了通知,下午六点关门。那天我换上第一次相亲穿的那套灰蓝色西装,只是里面的衬衫换成了浅蓝色。西装被我重新熨过,裤线笔直,肩背服帖。
我订的地方,还是陕西南路那家小饭馆。
许棠到了门口,看见招牌就笑了。
“你还记得这里啊?”
我说:“不敢忘。”
她坐下后,特意点了第一次吃的油爆虾和腌笃鲜,又加了一份葱烤鲫鱼。老板娘已经不认识我们,可那张靠窗的小桌还在。
菜上来后,许棠托着下巴看我。
我问:“看什么?”
她说:“看你穿着不凡呀。”
我忍不住笑了:“这句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她说,“我那天是真觉得你不像普通打工的。”
我说:“后来发现是普通打工的,失望吗?”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少给我挖坑。”
我剥了一只虾,放到她碗里。
她这次没说自己会剥,只低头吃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蒋亦舟,你现在要是再相亲,人家问你干什么工作,你怎么说?”
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我会说,我做衣服。”我说,“白天在定制店做后场,晚上开了个小改衣铺。挣得不算多,但每一分钱都清楚。以后想把铺子做稳,再请一个人,慢慢来。”
许棠看着我,眼睛弯起来:“这不是挺会说的吗?”
我说:“练出来了。”
她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愣住:“不是你生日吗?怎么你送我?”
“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枚小小的铜牌,长方形,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四个字:归尺改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蒋亦舟。
我拿着铜牌,手指在刻字上慢慢摸过去。
许棠说:“我找人做的。你那个纸招牌雨天容易潮,铜牌挂门口更耐用。也不贵,你别心疼钱。”
我没说话。
她看我眼眶发红,有点慌:“你别哭啊,我最怕男人在饭桌上哭。”
我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没哭。”
她说:“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辣的。”
“这桌菜哪来的辣?”
我把铜牌握在手里,低声说:“许棠,谢谢你。”
她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不是谢你帮我做牌子。是谢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因为我说打工就把我看低。也谢你后来没有一直替我撑着,而是逼我自己站起来。”
许棠低头拨了拨碗里的汤勺,小声说:“我也不是逼你。”
“我知道。”我说,“你是在等我。”
她抬头看我。
饭馆的灯光落在她眼睛里,暖暖的。
她说:“那你以后别让我等太久。”
我点头:“不会。”
那顿饭后,我们沿着陕西南路走了一段。
路边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落到人行道上。上海的秋天总是很短,短得像一段刚刚想明白的话,还没说尽,就要入冬。
许棠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着走着,忽然把手伸出来递给我。
我牵住她。
她说:“我妈昨天问我,你有没有跟我提以后。”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说?”
“我说你忙着给人改裤脚,暂时顾不上人生大事。”
我停下来:“你真这么说?”
她笑得肩膀发抖:“当然不是。”
我看着她。
她收了笑,声音软下来:“我说,你在很认真地把自己的日子理顺。等你理顺了,你会说的。”
我握紧她的手。
“许棠。”我说。
她看着我:“嗯?”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关于收入,关于铺子,关于未来租房,关于她妈妈,关于我的父母,关于普通人过日子需要多少耐心。
可真到了嘴边,话变得很简单。
“等我这个铺子满一年,账稳定下来,我们就把两家人叫出来吃顿饭,商量结婚的事。”我说,“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大房子,也不能保证以后没有难处。但我保证,我不会再躲在‘打工’两个字后面,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往前走。”
许棠站在路灯下,没说话。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有点紧张:“你怎么不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我在想,要不要显得矜持一点。”
我笑了:“那你矜持完了吗?”
她点头:“完了。”
然后她说:“好。”
就一个字。
比那天饭桌上所有菜都热。
年底的时候,归尺改衣的铜牌挂上了门口。
是许棠陪我一起挂的。
她踩着小凳子扶牌,我在下面拧螺丝。拧到最后一下,她说歪了,我退后看,说没歪。她不信,下来自己看,最后承认只是她刚才站歪了。
铜牌不大,挂在卷帘门旁边,灯一照,有一点温润的光。
姚阿姨来的时候,看了半天,说:“还挺像样。”
她嘴上这么说,第二天就带了两个老同事来,一人拿了三条裤子。
春节前,我把这一年的账算完。
不算白天工资,小铺净剩下的钱不多,但比我预想得好。更重要的是,客人稳定了,取衣单也越攒越厚。
我拿着账本去找许棠。
她那天在图书馆加班,活动室里刚办完一场阅读会,桌上还摆着没收完的椅子。我帮她把椅子摞起来,她把灯关了一半,只留窗边一排。
我把账本放在桌上:“你看看。”
她翻得很认真。
看完之后,她抬头:“蒋老板,可以啊。”
我说:“别闹。”
她合上账本:“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请我妈吃饭?”
我说:“下周六。”
她愣了一下:“你都订好了?”
“订好了。”我说,“还是那家小饭馆。你妈说那里菜不错,离她也不远。”
许棠看着我,慢慢笑了。
“蒋亦舟,你现在行动力变强了。”
我说:“怕你等太久。”
她没再说话,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那次两家人吃饭,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场面。
我爸妈从老家赶来,带了两袋土特产,拘谨得不太敢说话。姚阿姨一开始也有点端着,后来跟我妈聊到菜价,又聊到年轻人租房不容易,话匣子就开了。
饭桌上,我把自己的情况一条一条说清楚。
白天工作,小铺收入,租房计划,结婚预算。
没有夸口,也没有把话说满。
姚阿姨听完,问许棠:“你想好了?”
许棠点头:“想好了。”
姚阿姨又问我:“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沉默了几秒,叹口气:“那就好好过。日子不是衣服,哪里不合身就拆了重缝。人跟人过日子,有些地方要改,有些地方要磨。你们别光凭一时高兴。”
我点头:“我记住。”
许棠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姚阿姨看见了,当没看见。
那顿饭结束时,她把一只红包放到我面前。
我赶紧推回去:“阿姨,这个不用。”
她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以后用的。钱不多,图个意思。”
我还想推,许棠按住我的手。
“收下吧。”她说,“这是我妈认可你,不是施舍你。”
我看着姚阿姨。
她还是那副嘴硬的样子:“以后小棠的衣服你负责改,不能收钱。”
我笑了:“这个可以。”
她说:“我的也不能收太贵。”
许棠立刻说:“妈,你刚才还说不能占便宜。”
姚阿姨瞪她:“我占自己女婿一点便宜怎么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大家都笑了。
我低下头,眼眶又有点热。
原来有些称呼,不是突然砸下来的,是一点一点缝出来的。
第二年春天,我们领了证。
没有办大酒席,只请两家人吃了顿饭。许棠说婚礼可以慢慢补,日子先过起来。我们租了一间离她上班不远的小两居,离我的铺子坐公交四站路。
搬家那天,姚阿姨带来一箱碗,一边摆一边嫌弃我们买的锅太薄。
我妈在厨房洗菜,听见了,立刻说家里有一口好铁锅,下次给我们带来。
两个妈很快聊到了一起,开始讨论什么锅炒青菜香,什么锅炖汤好。
许棠站在客厅,看着乱糟糟的纸箱,突然笑了。
我问她笑什么。
她说:“我想起第一次见面,你说你打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想从椅子上缩下去。现在你看你妈和我妈,已经在讨论谁的锅更好用了。”
我说:“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说:“有啊。说明你这个打工的,终于把自己打进我家了。”
我被她逗笑。
婚后日子没有变成童话。
我还是忙。
她也忙。
我们会因为谁忘了倒垃圾吵两句,会因为我收铺太晚她担心而闹别扭,也会因为她买书太多没地方放,我抱怨两句,她就瞪我。
可吵完了,我们会把话说开。
她说过,不能冷战。
我记得。
有一次晚上,我从铺子回来,已经十点半。
她坐在餐桌边,桌上留着一碗汤。汤上面盖着盘子,已经不热了。
我心里一紧:“你还没吃?”
她说:“吃过了,给你留的。”
我坐下喝汤,她坐在对面看我。
“今天累吗?”她问。
“还行。”我说,“一个客人带了件很贵的外套,破了个洞,修得我手心冒汗。”
她托着脸:“修好了?”
“修好了。”
“那你厉害啊,蒋师傅。”
我喝了一口汤,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累都落了地。
后来归尺改衣换了大一点的铺面。
还是不大,十二个平方,但终于能放下一面像样的镜子。邱师傅退休后,偶尔来我这边坐坐,嘴上说是监督我,其实是闲不住。
许棠给新铺子添了一个木头衣架,又把那枚旧铜牌擦干净,挂在收银台旁边。
我问:“新店了,要不要换新的?”
她说:“不换。第一块牌子最要紧。”
她那个被我缝过提手的帆布袋,后来还是坏了。
这回不是提手断,是底磨破了,真的救不回来。她舍不得扔,我就把那块带着针脚的提手拆下来,缝在店里一块布样册的封面上。
许棠看见后,摸了好久。
“这也算纪念?”她问。
我说:“算。第一次相亲接到的第一单免费活。”
她笑:“那你亏了。”
我说:“不亏,后来把人赚回来了。”
她脸红,骂我现在越来越会说话。
有天傍晚,上海又下雨。
雨声敲在店门口的遮阳棚上,外面行人匆匆。许棠下班后过来,手里拎着两份馄饨。她坐在小凳子上,看我给一件西装熨袖子。
蒸汽冒起来,灯光下白白的一团。
她忽然问:“蒋亦舟,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问你什么?”
我说:“问我干什么工作。”
“你怎么答的?”
“打工。”
她笑:“那我说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穿着普通的米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带着一点下班后的疲惫。可她眼睛亮得很,像那晚小饭馆里一样。
我说:“你说,看你穿着不凡呀。”
她点点头:“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可能是做金融的,或者卖房的,再不济也是个店长。结果你说你做衣服。我当时真的愣了一下。”
我问:“失望?”
她摇头:“不是。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穿得那么讲究,却把自己说得那么低。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穿着不凡,是心里一直没找到合身的位置。”
我停下熨斗。
雨还在下,街边的灯被雨水拉成一条一条的光。
许棠把馄饨盒打开,热气腾起来。
她说:“现在找到了吗?”
我看了看这间小店。
墙上的布样,桌上的木尺,门口的铜牌,衣架上等着取走的裤子和外套,还有坐在灯下等我吃饭的她。
我说:“找到了。”
她把筷子递给我:“那吃饭吧,蒋师傅。打了一天工,辛苦了。”
我接过筷子,笑着说:“不辛苦。给别人打工,给自己打工,也给你打工。”
她白我一眼:“少贫。馄饨快坨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汤是热的,馄饨皮有点软。
店外的雨下得密,上海的夜色被洗得发亮。有人从门口路过,看见招牌,探头问:“师傅,裤脚能改吗?”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能,您拿进来。”
许棠坐在一边,低头笑。
我接过那条裤子,拿起皮尺,像很多年前第一次学量体那样,把布料抚平,找到应该落针的位置。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一开始不合身,别急着扔。
量一量,拆一拆,缝一缝。
有人愿意陪你慢慢改,就会越来越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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