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七十岁生日那天,我在酒店订了二十桌酒席。
菜是提前三天就定好的,每桌三千八的标准,光定金我就交了两万。我和妻子周雨桐商量这事的时候,她嘴上说好,可眼神里的那点不情愿,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爸那边亲戚多不多?要不要再加几桌?”我问她。
她低头刷手机,语气淡淡的:“不用,他们忙。”
我当时没多想。结婚三年,岳父家的亲戚我见过的不多,平时走动也少。我以为她是怕麻烦人家,也就没再追问。
生日宴定在周六中午,地点是城东那家老字号酒楼。我提前一小时就到了,站在大厅门口迎客。我爸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紧张。
我知道他紧张什么。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些年他在老家种地供我读书,直到我在城里站稳脚跟,把他接过来住。他认识的朋友不多,能来的也就是小区里几个下棋的老伙计。他怕冷场,怕给我丢脸。
“爸,您别站着,进去坐着歇会儿。”我扶着他的胳膊。
“没事没事,我在这儿陪你等客人。”他说着,眼睛却一直往停车场方向瞟。
第一个到的是我大学同学赵磊,带着老婆孩子。接着是我单位的同事刘姐,然后是小区里跟我爸关系好的几个大爷大妈。人陆陆续续来了,虽然不算多热闹,但气氛还行。
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周雨桐站在我旁边,手机响了好几次,她都按掉了。我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对,嘴唇抿得紧紧的。
“怎么了?你爸妈他们什么时候到?”我问。
“我打个电话问问。”她走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着她背对着我的身影,心里忽然有点发慌。结婚这几年,我跟岳父岳母的关系说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他们是城里人,退休前都在事业单位上班,骨子里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当初周雨桐要嫁给我的时候,他们就不是很同意,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嫌我爸是个种地的老头。
后来还是周雨桐坚持,他们才勉强点了头。但结婚以后,逢年过节我去他们家,总觉得那客气里头透着疏远。我爸倒是想跟他们走动,去过两次,回来就不怎么提了。我问过他,他只说“人家忙,不去打扰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该多问几句的。
“他们说路上堵车,可能要晚一点。”周雨桐走回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堵车?你妈刚才发朋友圈不是说在家包饺子吗?”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不是堵车,是他们根本不想来。
我忍住没发作,因为今天是我爸的大日子,我不想让他看出什么。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十二点过了,我打电话给岳父,响了六声没人接。再打给岳母,直接关机。我又打了小舅子周子豪的电话,接通了,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在什么饭局上。
“哥,啥事?”周子豪的声音漫不经心。
“子豪,今天我爸过寿,你们怎么还没到?”
“哦,那个啊……”他拖长了音,“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去不了了。你跟我姐说一声就行了。”
“什么事这么急?”
“朋友聚会嘛,早就约好的。行了哥,我这儿忙着呢,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我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周雨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我知道她在装傻,她也知道我知道她在装傻。我们俩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像两个陌生人。
“开席吧。”我说。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我爸一直在笑,跟每个来敬酒的人碰杯,说着感谢的话。可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端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亲家那边一个人都没来。
散席的时候,我去前台结账。加上酒水,总共花了八万五。我刷卡的时候手都没抖,可心里在滴血。这钱是我加班熬夜挣来的,本来想存着换辆好点的车。
回到家,我爸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跟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搭。
“爸,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我说。
“不累。”他顿了顿,“小军啊,你岳父他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的事,他们真有事来不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媳妇那儿,你别跟她吵。”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堵得厉害。
周雨桐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床上等她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件事。结婚三年,我对岳父家怎么样?逢年过节送礼,哪次不是挑贵的买?去年周子豪买车缺钱,我二话没说借了他三万,到现在也没还。今年年初岳母住院,我天天去医院送饭,连单位请假都扣了不少工资。
可他们是怎么对我的?
我爸来城里两年了,岳父岳母一次都没请他到家里吃过饭。过年的时候我们去拜年,我爸特意带了老家的土特产,岳母接过来说“这些东西不好存放”,转手就塞进了柜子里。
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计较。我觉得一家人嘛,忍忍就过去了。可今天这事儿,真的踩到我底线了。
我爸七十岁了,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他就想要个体面,想让人知道他儿子有出息,娶了城里的媳妇,过得挺好。可岳父一家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卫生间的门开了,周雨桐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你今天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我问。
“什么实话?”她眼神躲闪。
“你爸妈根本没打算来,对不对?”
她沉默了,把毛巾扔在椅子上,背对着我开始擦头发。
“说话。”我的声音提高了。
“你冲我吼什么?”她转过身,眼圈红了,“你以为我想这样?我劝了他们好几次,他们就是不来,我能怎么办?”
“为什么不来?你给我个理由。”
“他们说……说觉得尴尬,跟你爸没什么话说。”
“尴尬?”我笑了,笑得很难看,“在一起吃顿饭就尴尬?他们是长辈,我爸也是长辈,怎么就尴尬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激动?我也很难做你知道吗?”
“难做?你难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爸有多失望?他什么都没说,可他心里难受你懂不懂?”
周雨桐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她一哭,我心就软了一半。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小事。
“你弟弟呢?他说的那个朋友聚会就那么重要?”
“我怎么知道他?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做主。”
“他欠我那三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这个。
“那是你弟弟,我不该帮衬着吗?”我继续说,“可帮衬也得有个限度吧?他们一家对我什么态度,你心里没数?”
那晚我们谁都没睡好。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想着这些年的事情。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醒来头疼得要命。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的气氛很僵。我跟周雨桐说话越来越少,每天就是“吃饭了”“嗯”“睡了”“好”。她回了几次娘家,回来也不跟我说那边的情况。我也不问,问了只会更生气。
事情的变化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请问是郭军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你姑父,你还记得我吗?你爸的妹夫,在盛达集团人事部工作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我爸确实有个妹妹,也就是我姑姑,嫁到了省城。姑父姓彭,在盛达集团干了十几年,现在是人事部的副总监。只是两家离得远,平时来往不多,我结婚的时候他们来过,之后就很少联系了。
“姑父您好,好久没联系了,您找我有事?”
“小军啊,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姑父的语气有些严肃,“你们家是不是有个亲戚叫周子豪?”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我小舅子,怎么了?”
“他前几天来我们集团面试了,应聘的是市场部的岗位。”
“是吗?这孩子怎么没跟我说。”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姑父顿了顿,“他的简历我看过了,说实话,条件一般,大专毕业,之前的工作经验也没什么亮点。不过既然是你家的亲戚,我就想着能照顾就照顾一下。可是……”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可是什么?”我问。
“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他一个问题,问他有没有什么特长或者优势。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他说,‘我姐夫家有钱,我姐夫爸过七十大寿,一顿饭就花了八万多,我以后肯定也能赚这么多。’”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面试官当时就愣了,又问了几句,发现他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完全没有概念,回答问题也答不到点上。最后面试官给出的评价是不予录用。我看了面试记录,觉得这孩子实在不行,就没帮他说话。”
“小军,我不是故意不帮忙,实在是他的表现太差了。而且他说那些话,面试官都在场,我要强行把他弄进来,别人会怎么看我?我在集团干这么多年,不能为了这个把自己名声搞坏了。”
“姑父,我理解,您做得对。”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周子豪去面试,居然拿我爸的寿宴当谈资?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炫耀我们家有钱?还是觉得只要家里有关系,工作就能随便进?
我越想越气,拿起手机就给周雨桐打了过去。
“你弟弟最近在找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他去盛达集团面试了对不对?”
“是啊,他说那边待遇不错,想试试。怎么了?”
“他被刷了。”
“什么?”周雨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怎么会?你不是说你姑父在那儿当领导吗?他没帮忙?”
“他帮不了。”我把姑父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周雨桐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挺解气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冷的。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你姑父不肯帮忙,你也没帮你弟弟说句话。”
“你让我说什么?你弟弟在面试的时候拿我爸的寿宴吹牛,说我们家有钱,一顿饭花八万多。你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听吗?”
“他只是年轻不懂事,说话不过脑子而已。”
“不懂事?他都二十六了,还叫不懂事?他要是一直这样,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行,郭军,你说得都对。”周雨桐的语气里带着讽刺,“反正你们家的人都对,我们家的人都是废物。”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电话挂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闷得慌。
下班回家,周雨桐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回我妈家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视打开又关上,手机刷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看不进去。
晚上九点多,门锁响了。我以为是周雨桐回来了,站起来一看,是我爸。
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楼下超市打折,我看着新鲜就买了点。”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我,“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他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父子俩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军,你跟雨桐吵架了?”
“没有。”
“你别骗我。”他的声音很轻,“我都听见了,你在电话里说的话。”
原来他在家。
“爸,这事您别管了。”
“我不管,我就是想说两句。”他搓了搓手,“雨桐那孩子其实挺好的,就是夹在中间为难。她爸妈那边对她也有压力,你别什么都怪她。”
“可她家人太过分了。”
“过分是过分,但日子还得过。你要是因为这个闹离婚,值得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爸说得对,日子还得过。可我心里这道坎,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第二天是周末,我没出门,在家待了一整天。周雨桐也没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回了两个字:“再说。”
到了周一,我照常去上班。上午开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子豪发来的消息。
“姐夫,听说你跟你姑父说了我的坏话?”
我愣了一下,回他:“什么意思?”
“你别装了,我姑父把我面试刷下来,不就是因为你跟他说了什么吗?你至于吗?”
“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面试表现不好。”
“我表现不好?我面试的时候说的好好的,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怎么可能进不去?”
“你自己说了什么你不知道?”
“我说什么了?我不就是说你家有钱吗?这有什么错?”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气得手发抖。这人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周子豪,你面试的时候说那些话,面试官会觉得你不靠谱。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觉得你就是在报复,因为我爸没去参加你爸的寿宴。”
“你——”
“行了姐夫,算我看错你了。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路。”
他把我拉黑了。
我放下手机,会议室里的人还在讨论方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周雨桐打了个电话。
“你弟弟把我拉黑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他错了?说他活该?”周雨桐的声音很疲惫,“郭军,咱们能不能别这样了?你怪我家人,我怪你家人,有意思吗?”
“那你告诉我,你爸你妈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爸的寿宴?”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啊。”
“因为他们看不起你爸,也看不起你。”周雨桐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虽然我心里早就猜到了,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呢?”我问,“你也看不起我们吗?”
“我要是看不起你,当初就不会嫁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敢在你爸妈面前替我说话?”
她又沉默了。
“周雨桐,我们结婚三年了。这三年里,你爸妈对我什么态度,你比我清楚。我一直在忍,想着只要我对他们好,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我。可结果呢?连我爸过个生日他们都不愿意来。”
“我知道,我知道是他们不对。可我能怎么办?跟他们吵?断绝关系?”
“我没让你断绝关系,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一次。”
“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
“你没有。”我说,“你每次都在和稀泥,两边都说好话,可实际上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郭军,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夹在中间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夏天的午后,太阳毒辣辣的,楼下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谁也顾不上谁。
晚上回到家,我爸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排骨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他说。
我走进厨房,看着他的背影。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一个人种五亩地,扛一百斤的稻谷都不喘气。现在上个三楼都要歇两回。
“爸,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快好了。你去摆碗筷。”
我把碗筷摆好,他又端出来一盘青菜,一盘红烧鱼。
“尝尝这鱼,我今天在菜市场买的,新鲜着呢。”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可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爸,对不起。”
他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让您受委屈了。”
他笑了,笑得很淡:“说什么傻话。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就高兴。”
“可是那天……”
“别提那天的事了。”他打断我,“人这一辈子,什么事都能遇到。有些人瞧不起你,有些人看不上你,这都是正常的。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自己。”
“我……”
“小军,你记住,你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有一点,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矮一头。种地怎么了?种地也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你岳父岳母不来,那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我的。”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爸……”
“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我吃得五味杂陈。我爸一直在说些轻松的话题,聊楼下那只流浪猫,聊小区新开的菜市场,就是不提那天的事。我知道他是怕我难过,所以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岳父家。
开门的是岳母,看到我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意外。
“小军?你怎么来了?”
“妈,我来找您和爸聊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岳父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到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打量了我一眼。
“坐吧。”
我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岳母给我倒了一杯,茶香袅袅升起。
“爸,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说那天的事。”
“哪天的事?”岳父明知故问。
“我爸过生日那天。”
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话。
“那天你们没来,我爸挺失望的。”我说,“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跟我们家人相处不舒服,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也是你们的亲家。我希望以后再有这样的场合,你们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岳父放下杯子,“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您说。”
“当初雨桐要嫁给你,我们就不同意。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们两家差距太大。你们家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硬凑在一起,大家都不舒服。”
“可我们已经结婚了。”
“结了婚也可以离。”岳母插了一句。
我的心沉了下去。
“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要你们离婚,我是说,既然结了婚,就该互相尊重。你爸过生日,我们去不去是我们的事,你不能强迫我们。”
“我没有强迫你们,我只是希望……”
“希望什么?希望我们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你爸?”岳父冷笑了一声,“郭军,做人要讲道理。我们跟你爸不熟,也不想跟他熟。这有什么错吗?”
“他是我爸。”
“他是你爸,不是我们的爸。”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知道再谈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我站起来:“爸,妈,我尊重你们的想法。但我也有我的底线。以后逢年过节,该走的礼数我会走。但如果你们继续这样对我爸,那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岳母的脸色变了。
“不是威胁,是实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岳父在后面说了一句:“不知好歹。”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阳光刺眼,晒得皮肤发烫。我掏出手机给周雨桐发了条消息:“我去过你家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我知道,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我突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好像这三年的婚姻,一直在消耗我,而我得到的回报,只有无尽的妥协和忍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雨桐住在娘家没回来。我也没去找她。两个人就这么冷战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周五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子豪打来的。他用的是新号码,我之前存的旧号已经被他拉黑了。
“姐夫,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那天的事。我仔细想了想,可能确实是我不对。”
我愣了一下。这小子居然会认错?
“你在哪儿?”
“我在你家楼下。”
我下楼看到他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白T恤,看起来有些颓废。
“上去说吧。”
他跟着我上了楼。我爸已经睡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在客厅里坐着。
“姐夫,对不起。”他低着头,“那天面试的事,是我说话不过脑子。我后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我那些话在面试官眼里有多蠢。”
“你知道就好。”
“可是……”他抬起头,“你真的没在你姑父面前说我坏话?”
“我要是说了,我就是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相信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跟你姑父说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觉得合适吗?你面试的表现摆在那里,就算我姑父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能保证通过吗?”
他沉默了。
“子豪,你今年二十六了。你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活着。你得自己立起来。”
“我知道,可我现在找不到好工作。”
“什么叫好工作?工资高的?轻松的?还是不用干活的?”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你要真想找工作,我可以帮你看看。但前提是你得改变态度,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周子豪这个人,本质不坏,就是被惯坏了。岳父岳母从小就宠着他,什么事都替他安排好,导致他现在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
可话说回来,他变成这样,难道跟家庭环境没关系吗?
岳父岳母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不仅影响了他们自己,也影响了自己的孩子。周雨桐虽然不像她弟弟那么不着调,但她骨子里那种优柔寡断的性格,又何尝不是在这种环境下养成的?
我拿起手机,给周雨桐发了条消息:“你弟弟来找我了。”
她很快回了:“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他说他想改。”
“但愿吧。”
“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
“郭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我们的婚姻,还能走下去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答案是不知道。我爱周雨桐,这一点毫无疑问。可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牵扯到两个家庭,两种观念,甚至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我们结婚三年,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或者说,我们一直在逃避。
“我不知道。”我终于回了她。
“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很多,从相识到结婚,从甜蜜到争吵,把这三年的点点滴滴都翻了出来。有些事我已经忘了,她却记得很清楚。比如第一次去她家,我带了两瓶茅台,她爸看了一眼就说“这酒假的吧”。比如结婚的时候,她妈嫌弃我家给的彩礼少,到处跟亲戚说闲话。
这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真的很后悔嫁给你。”
我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不爱我,也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我家受的那些委屈,我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我没让你弥补。”
“可我想弥补。我看到你在我爸妈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心里特别难受。可我又没办法改变他们,我只能装作看不见。”
“雨桐……”
“郭军,我其实特别羡慕你。你有一个那么爱你的爸爸,他什么都为你着想。可我爸我妈,他们从来没真正为我着想过。他们只关心我嫁得好不好,有没有给他们丢脸,从来不在乎我幸不幸福。”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们当初没结婚,会不会更好?”
“不会。”我说,“如果不结婚,我就遇不到你了。”
“可是……”
“没有可是。雨桐,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只要我们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真的吗?”
“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下午,她回来了。带着行李箱,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我爸看到她,笑着招呼:“回来了?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爸,不用麻烦了。”她说。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坐着,一会儿就好。”
我爸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雨桐。
“你瘦了。”我说。
“你也瘦了。”
我们相视一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晚上吃完饭,我爸早早回屋了,把空间留给我们。我和周雨桐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
“说什么?”
“说以后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他们不接受,那我也不会勉强他们。”
“你妈怎么说?”
“她说我翅膀硬了,不听话了。”
“那你呢?”
“我说我不是不听话,我只是长大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
“郭军,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忘掉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好好过日子。”
“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未来的计划,聊想要的生活,聊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她说她想开一家小花店,我说我想换个更大的房子,把我爸接过来一起住。
“到时候阳台上种满花。”她说。
“还要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我说。
“你爸喜欢桂花?”
“他最喜欢了。以前老家的院子里就有一棵,后来盖房子砍掉了,他念叨了好多年。”
“那我们一定要种一棵。”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一个月后,周子豪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他给我打电话报喜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踏实。
“姐夫,这次我自己找的,没靠任何人。”
“好样的。”
“对了,那三万块钱,我分期还你行不行?”
“不急,你先顾好自己。”
“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每个月还两千,一年半就还清了。”
“随你吧。”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窗外。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
我爸在楼下跟人下棋,喊声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周雨桐在阳台浇花,那些刚买回来的绿萝和吊兰,被她养得生机勃勃。
生活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笑有泪。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回过头去看,也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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