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拾光小舍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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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我在公园门口让老李给拦了。
这老头儿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支支吾吾半天:“老赵,你替我跟楼上张老师说一声,就说……就说下午两点的场次,我在三号厅等她。”
我听完就乐了:“老李,你都这岁数了,还整这套?你直接上去敲门不就完了,还让我传话。”
他眼睛一瞪,一把夺回票:“去去去,你懂个屁!这事儿得我自己去,显得有诚意。”
说完他整了整衬衫领子——那件的确良的,熨得一个褶子都没有,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一溜烟跑了。我拎着刚买的鸡蛋,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老小子,打年轻时候就这个倔劲儿。现在头发全白了,心气儿还跟十八岁的小伙子似的。
我跟老李做邻居,三十多年了。刚搬来那会儿我四十出头,让单位里那点破事折腾得够呛。老李比我大几岁,厂里的骨干,走路带风,嗓门大得能掀房顶。他老伴走得急,留下他跟刚成家的儿子。
那屋,乱得没法看。灶台上油灰老厚,冰箱里全是过期罐头。他成天缩在沙发里抽烟,烟头堆得跟小山似的,整个人像抽了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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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去他家借扳手,他正对着墙上的黑白照片发呆。桌上搁着一碗坨了的面条,两只苍蝇趴在上头。
我心里堵得慌。当天晚上硬把他拽到楼下大排档喝酒。
喝的什么酒我早忘了。就记得他端杯那手,抖得厉害,喝一口洒半条。他说:“老赵啊,人走了,屋里连口热乎气都没了。她腌的那缸酸萝卜,我吃了最后一根,那缸子我到现在没舍得洗。”
我说:“你还有儿子呢。”
他苦笑一下:“儿子有儿子的家,我这把老骨头,别去添乱了。”
我劝他动弹动弹,找点乐子。他听不进去。眼里的光,灭了。
二十年,说没就没了。
他儿子去了外地。老伴走了整十年。老李变了。
家里让他翻了个底朝天,几十年前的旧毛衣全送人了。去老年大学报了个书法班,学会用智能手机,天天在朋友圈发他写的字,还得P个花里胡哨的背景。
公园里他跟一帮老太太跳交谊舞。动作笨得跟熊似的,腰板倒挺得倍儿直。汗顺着褶子往下淌,他也不擦。老太太们笑他顺拐,他咧着嘴说:“学呗,谁生下来就会啊。”
他遇上张老师,就是在那个舞场边上。张老师也独居,爱听戏,爱养花。
老李追人家,真下了血本。一个只会煮挂面的主儿,愣是照着抖音学做红烧肉。端来一碗让我尝咸淡。
那肉有点黑,糖色炒过了,吃着发苦。我尝了一口,说:“老李,这玩意儿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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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嘿嘿一乐:“张老师血压高,没敢多放盐,你凑合尝。”说着夹一块放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他眼里那光,跟我当年追我媳妇时候一个样。
老李犯了心悸,他儿子接他去的医院。
我跟几个老伙计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吸着氧,脸色蜡黄。他儿子在旁边抹眼泪,说是操劳过度,血管脆。
老李把儿子支开,从枕头底下摸出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是书法班刚写的诗,给张老师的。
他递给我,说:“老赵,你先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别让人张老师笑话。我要是走了,你帮我把这个给她。没领证,可我心里早把她当家里人了。”
我鼻子一酸,嘴上还得硬:“你净胡扯,你命硬着呢。”
他咧嘴笑笑,指着窗外那棵玉兰,开得正艳。他说:“看见那花没?我都这岁数了,还能看它开,还能惦记着送人花,心里头热乎,死不了。”
旁边床的小护士换药,听见了,捂着嘴笑:“大爷,您这心态比小姑娘还浪漫,放网上就是‘硬核爷爷’。”
老李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别告诉我儿子,他嫌我花哨。”那神气劲儿,跟得了奖状的小学生没两样。
出院没几天,他又张罗着约张老师看电影。
我瞅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忽然透亮。
人老了就得服老?屁!那是没遇上让你心热的人。
精气神这玩意儿,全凭一股想头撑着。七老八十了还能为个人换新衣裳,还能脸红心跳,那你就没老。
老李这岁数,还知道擦皮鞋,还知道提前去三号厅等着,他娘的比多少小伙子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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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老李发来微信,两张电影票,他和张老师的合影。
照片里俩老人头发花白,笑得跟孩子似的。
老李附了一句:“生活还得热气腾腾地过。”
我回:“服气。”
这老小子,到死都得折腾。
我撂下手机,瞅见茶几上我跟老伴年轻时候的合影,心里也热了一下。明儿,我也去买两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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