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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转业,与女医生相恋,上门提亲准岳父惊得站起:竟是你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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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赵卫国,八九年从部队转业回来,分到厂保卫科。那天科长老刘把表彰名额给了他外甥,我一句没吭。心想忍忍算了。结果这小子蹬鼻子上脸,值班让我顶,夜班全推给我。我找他理论,他斜眼瞅我:"你一个转业兵,有啥资格争?"我攥着拳头没说话。直到昨天,我拎着两瓶酒去提亲,准岳父开门惊得站起来:"竟是你小子!"我才知道,有些账,得慢慢算。

第一章:转业归来一身倔,保卫科里遭冷眼

八九年秋天,我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从绿皮火车上跳下来。站台上刮着风,卷起几片梧桐叶子,打在裤腿上。我深吸一口气,这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早点摊的油炸味,还有股说不上来的亲切。三年没回家了,这座小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但是踏实。

我爹提前得了信,在出站口等着。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看见我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黄牙。"卫子,回来了。"他接过我手里的包,掂了掂,"瘦了。"我嘿嘿一笑,没说话。父子俩并排走着,他自行车后座绑着个蛇皮袋,说是给我攒的旧报纸,让我没事看看,别把文化丢了。

到家我妈已经包好了饺子,猪肉大葱馅的,满屋子香气。我弟卫国在技校还没回来,我妹卫红在里屋写作业,探出半个脑袋叫我一声哥,又缩回去了。我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方桌前,一口一个饺子,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我黑了,也壮了。我爹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慢悠悠地说:"工作的事,我托你张叔问了,厂里保卫科缺人,你转业军人,能进去。"

过了三天,我就去厂里报到。红星机械厂,在我们这算是大单位,上千号人,生产农机配件。保卫科在厂区西边一排平房里,科长姓刘,四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油亮。他翻着我的档案,抬头打量我几眼:"赵卫国,当了五年兵?""是,班长,立过三等功。"我站得笔直。刘科长点点头,把档案合上:"行,先跟着老孙干,熟悉熟悉环境。"

老孙五十了,快退休的人,瘦得像根竹竿,成天揣着个保温杯在厂区里转悠。他带着我走了三天,把每个车间、每个仓库、每道围墙都指给我看。"小赵啊,这保卫科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别指望有啥出息。"他压着嗓子说,"不过清闲,你刚来,先熬着。"

我没熬几天就看出门道了。保卫科一共八个人,排班表上夜班最多的就是我。一开始我以为是新人该干,后来发现不对,我那排班,一个月二十二个夜班,白天还得正常巡逻。我去找老孙问,老孙咳嗽两声:"这是刘科长安排的,你找他问问。"

我找刘科长那天,他正跟一个年轻人在办公室下棋。那年轻人我见过,叫刘洋,是刘科长的外甥,比我早来半年。刘科长看见我,头都没抬:"小赵,有事?"我站门口说:"科长,我这排班是不是弄错了,夜班太多了。"刘科长落了个子,慢条斯理地说:"没弄错。你是转业军人,身体素质好,夜班合适。年轻人多干点,有啥问题?"

刘洋在旁边嘿嘿笑,拿棋子敲着桌面:"舅,人家班长同志可能不习惯咱这小庙的规矩。"刘科长瞪他一眼:"闭嘴,下你的棋。"然后转向我,推了推眼镜:"小赵,厂里马上评先进工作者,你好好表现,名额有限,但我会考虑的。"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先进工作者?我回来才几天,心里明镜似的,那不过是堵我嘴的由头。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整个厂区黑黢黢的,就门卫室一盏白炽灯,嗡嗡响,引着一圈飞蛾扑棱。我坐在那儿,把配发的橡胶棍放在桌上,翻着过期的报纸。后半夜最难熬,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我裹着军大衣,想起在部队站岗的日子。那时候也是有夜哨,但战友轮着来,谁也不欺负谁。现在倒好,整个厂的夜都让我一个人包了。

有天早上交接班,刘洋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来迟了四十分钟。我站了一夜,腿都僵了,他打着哈欠说:"赵哥,辛苦,昨晚打牌晚了点。"我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忍住了。不能刚来就跟科长外甥闹翻,我妈说了,这工作稳定,有编制,以后找对象都好说。

我在保卫科干了两个月,厂里大小事摸了个七七八八。刘科长管着保卫科,还兼着厂部后勤的副职,权力不小。刘洋仗着他舅,在科里横着走,今天让这个替班,明天让那个顶岗,大家背后都骂,当面还得赔笑脸。我成了最合适使唤的那个,因为是新人,因为没根基,因为那身军装换下来之后,没人再把你当回事。

十一月中旬,厂里贴出通知,要评年度先进工作者,保卫科有一个名额。老孙私下跟我说:"小赵,你别想那个,那就是给刘洋准备的。去年就是给他,今年还是。"我不信邪,我这几个月天天夜班,巡逻记录写得工工整整,还抓过两次溜进厂区捡废铁的,怎么就不能评?

评选会上,刘科长念着名单,果然念到刘洋。我举手说:"科长,我提议也考虑一下赵卫国,他这几个月夜班最多,工作踏实。"屋里安静了几秒。刘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小赵,先进工作者不光看苦劳,还要看综合表现。刘洋在科里组织文体活动,跟各车间关系处得好,这都是成绩。你刚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刘洋坐在角落里,冲我挑了挑眉,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算老几?

散会后我回值班室,刘洋跟进来,靠在门框上剔牙:"赵哥,别不服气。你在部队是班长不假,可这是厂里,讲究个先来后到。再说了,你一个转业兵,有啥资格争?能有份安稳工作就偷着乐吧。"他把"转业兵"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扔出三颗石子,砸在我脸上。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想起在部队时,连长说的话:军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刘洋见我不吭声,嗤笑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我照常上夜班,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敲着铁皮屋顶,噼里啪啦。我站在门口望着黑沉沉的厂区,心里憋着一团火。不是没想过闹,可闹了之后呢?工作丢了,爹妈跟着操心,我弟我妹还在上学。我爹托了多少人、说了多少好话才把我塞进来,我不能因为一口气把全家搭进去。

忍吧。我对自己说。

可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那团火在胸口越烧越旺,我等着一个出口。只是没想到,那个出口会来得那么快,而且是以一种我完全料不到的方式。

月底轮休那天,我骑车去城东看我姑。路过县医院门口,一个姑娘骑着自行车从侧道冲出来,我躲闪不及,两个人连人带车摔在路边。我爬起来赶紧去扶她,她坐在地上捂着膝盖,白大褂上蹭了块泥。我连声道歉,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皱着眉说:"你骑车不看路啊?"

我愣住了。那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脸上虽然带着怒气,但眉眼间有股子利索劲儿。我赶紧把她的车扶起来,车筐里掉出来几本书,我捡起来一看,是医学教材。她拍打着白大褂上的土,打量了我一眼:"算了,我也有责任。你没摔着吧?"

"没有没有,解放军,结实着呢。"我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退伍了。她噗嗤笑了:"还解放军呢,你这身板是挺壮实。"她推上车要走,又回头说:"以后骑车慢点,这路口老出事。"

我看着她骑远的背影,心里那团火烧得没那么旺了。这个姑娘,让我想起部队驻地附近那个卫生所的女兵,也是这股子爽利劲儿。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推着车继续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姑娘会跟我扯上更深的缘分,也不知道,那桩让我憋屈了大半年的烂账,会因为她,一笔算清。

第二章:夜巡捡条命回来,萍水相逢结善缘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熬。夜班上得我眼圈发青,白天补觉也睡不踏实,隔壁邻居家养了只公鸡,天不亮就打鸣,我刚躺下就被吵醒。我妈心疼我,每天早上给我煮两个荷包蛋,往碗里多搁一勺猪油,说我瘦得下巴都尖了。我爹倒是没多说啥,只是有天晚上吃完饭,把我叫到院子里,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但那晚接了。我爹划着火柴,用手挡着风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父子俩蹲在葡萄架底下,半晌没说话。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他头顶的白发。

"卫子,工作上不顺心?"我爹吐了口烟。

"还行,就那样。"我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我知道保卫科那点事,你张叔跟我说了。"我爹弹了弹烟灰,"姓刘的那小子不是东西,他舅也不是好东西。但咱家没根没底的,你刚回来,先稳住。"

我没说话。我爹说的我都懂,可懂归懂,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不过卫子,"我爹突然站起来,把烟头摁灭了,"你要是实在忍不了,爹也不拦你。咱老赵家的儿子,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我抬头看着他,月光底下他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我笑了笑:"爹,没事,我再看看。"

转机出现在十二月初。那天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多,厂区突然停电。我拿着手电筒出去巡逻,走到三号仓库后面,听见角落里有人哼哼。我以为是流浪猫,走近一照,吓了一跳。地上蜷着个人,穿着厂里的工作服,满头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我蹲下去一摸鼻子,还有气。赶紧把人翻过来,是铸造车间的老周,五十多岁,平时见人笑呵呵的。我喊了两声没反应,他额头磕在墙角的水泥棱子上,口子不小。我扯了块擦机布的棉纱按在他伤口上,然后跑到门卫室打电话。厂里的急救电话是通县医院的,我拨过去,接线员说救护车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太长了,老周这出血量等不起。我把他扛起来,那老头看着瘦,死沉,我咬着牙背到厂门口,拦了辆过路的拉煤三轮车,让师傅帮忙送到县医院。一路上我按着他额头那布,血把我的手都染红了。

到了医院急诊,我扯着嗓子喊大夫。从里面跑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我一看,愣住了。就是前阵子路口撞上的那个。

她也认出我了,但顾不上说话,赶紧招呼护士把老周推进处置室。我在走廊里等着,手上全是血,靠在墙上喘气。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出来了,摘了口罩,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人没事了,磕破了头皮,缝了七针,有点轻微脑震荡,得住院观察两天。"她拿笔在病历上写着,"你是他家属?"

"我是厂里保卫科的,夜班巡逻发现的。"

她这才认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你背来的?"

"嗯,等不及救护车。"

她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抬头说:"你手上都是血,去洗洗吧。"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洗手池。我去冲手,冰凉的水激在皮肤上,才感觉到两只胳膊酸得发抖。洗完回来,她还在那儿,递给我一杯热水。

"喝点,暖暖。"她说,"我叫林小满,急诊科医生。"

"赵卫国。"我接过杯子,手还有点抖。

她笑了:"我知道,上回路口你说了,解放军同志。"

我也笑了。那晚上我留在医院等老周的家人,林小满值夜班,中间出来看了两回,给老周测了血压,又给我添了杯水。我们聊了几句,她说她去年从省医专毕业分到这的,家就在县城,父母都是老师。我说我是转业兵,在厂里看大门。

"看大门也是正经工作。"她说,语气很平常,不像别人说这话时带着敷衍的安慰。

天亮的时候老周的儿子来了,握着我的手千恩万谢。我摆摆手说应该的,就回厂里了。刘科长知道这事,当着我的面说了句"小赵不错",转头就把见义勇为的事迹报上去了。我知道他报上去是因为这能给保卫科争面子,但也没说啥。

过了几天,厂里贴了张表扬通报,还给了我五十块钱奖金。刘洋酸溜溜地跟我说:"赵哥,走了狗屎运啊,捡条命回来就能拿奖。"我没理他,把钱揣兜里。下班后我去买了兜苹果,骑车去了县医院。

林小满在急诊值班,看见我拎着苹果进来,眉毛一挑:"来探病?"

"不是,来看你。"我把苹果放她桌上,"谢谢你那晚上帮忙。"

她瞅着那兜苹果,又瞅瞅我,忽然笑了:"你这人挺实在啊。行了,我收下了。老周昨天出院了,走之前还念叨要请你吃饭。"

"他没事就行。"我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

"坐会儿?"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这会儿不忙。"

我就坐下了。急诊室人来人往,她一会儿接个电话,一会儿给护士交代两句,但空下来就跟我聊几句。她说她爸身体不好,有冠心病,所以她一心想当医生。我说我当兵是因为当年没考上大学,想去部队锻炼锻炼。

"后悔吗?"她问。

"后悔啥,不后悔。"我摇头,"部队教会我不少东西。"

"比如?"

"比如,不能怂。"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琢磨的意思。然后低头笑了笑,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我从那天起,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有时候带两个橘子,有时候带一包栗子,都是路上顺手买的。林小满忙的时候我就坐走廊里等着,等她出来跟我说两句话再走。后来急诊的护士都认识我了,管我叫"赵班长",说"班长又来看我们林医生了"。

林小满脸皮薄,被说得多了就拿病历本拍我:"你别老来了,让人家笑话。"我说:"我来看病还不行?""你有啥病?""心病。"她翻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阵子我夜班多,白天补觉,下午醒了就往医院跑。我妈看出苗头了,旁敲侧击地问:"卫子,是不是处对象了?"我没瞒着,说认识了个医生。我妈高兴得当天多炒了两个菜,我爹端着酒杯说:"医生好,正经职业,稳定。"

可我高兴之余,心里还压着事。保卫科那边,刘洋越来越过分。有回他把值班室的取暖器弄坏了,非说是我巡逻回来忘关烧坏的。刘科长让我赔,一百二十块钱,我半个月工资。我跟刘科长争了两句,他板着脸说:"你要是不认,就调去装卸队。"装卸队是厂里最苦的差事,扛麻袋的。

我认了。赔了钱,兜里空了,去医院看林小满的时候只能空着手。她看出我不对劲,问了两回,我都说没事。她也不追问,只是下了夜班买份馄饨,叫我一起吃了再回去。

那碗馄饨热乎乎的,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我低头吃着,心里不是滋味。一个转业兵,连请姑娘吃顿饭的钱都得人家掏,我赵卫国什么时候混成这样了。

有天晚上我巡夜,经过厂区后面的小树林,听见里面有动静。我拿手电一照,是刘洋跟个姑娘在里头。那姑娘不是厂里的,穿得挺时髦。刘洋吓了一跳,看清是我,脸沉下来:"赵卫国,你巡逻就巡逻,瞎照什么?"

"按规定,厂区死角都得查。"我关了手电。

刘洋走过来,压低声音:"今天的事,你要是说出去,我让你在保卫科待不下去。"

我看着他,月光底下他那张年轻的脸写满了跋扈。我没说话,转身走了。我能说什么?说了又能怎样?

可这口气憋在心里,一天比一天沉。我开始认真琢磨后路了。跑运输?做生意?可本钱呢?我爹妈攒了一辈子那点钱,是给我弟娶媳妇用的,我不能动。

就这么纠结着,到了腊月。有天林小满轮休,约我去城南的河边走走。河面结了薄冰,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枝条抽在脸上生疼。我们并排走着,她忽然说:"赵卫国,你过年有事吗?"

"没啥事,值班。"

"那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顿年夜饭?"

我脚步一顿,心跳漏了半拍。这是啥意思?见父母?

她脸有点红,别着头看河面:"我爸听说我认识了个转业兵,想见见你。"

我喉咙发干,半天才说:"行,那我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紧张了。去姑娘家过年,还是头一遭。我翻出那件压箱底的军便装,让我妈给熨平整了。又去街上买了条红塔山,两瓶汾酒,还称了二斤点心。这些都是按老礼儿准备的,不能丢份。

可我心里没底。林小满的父母都是老师,书香门第,会不会瞧不上我这个看大门的?我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腊月二十九,我拎着东西出了门。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骑自行车去林家,一路上手心全是汗。到了她家楼下,我深吸一口气,把自行车锁好,拎着东西上楼。

林家住四楼,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电视机的声响。我敲了敲门。门开了,林小满穿着件红毛衣站在门口,笑盈盈的:"来了,快进来。"

我迈步进屋,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里她爸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站了起来。我赶紧把东西递上去,弯腰说:"叔叔好,我是赵卫国。"

那位头发花白的男人接过东西,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后一退,像见了鬼似的。

"你……你是赵卫国?"他声音都变了。

"是,叔叔。"

他跌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发出一声又惊又恼的喊声:"竟是你小子!"

我懵了。林小满也懵了,端着菜从厨房探出头:"爸,怎么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我看着准岳父那张又惊又怒的脸,脑子里飞转,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他。或者说,想不起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气成这样。

第三章:旧事重提脸变色,当年恩怨浮水面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林小满她妈也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看我又看看她丈夫,一脸茫然。"老林,你这是干啥?"

林小满她爸没理她,就那么瞪着我,胸口起伏着,像拉风箱似的。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东西,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提着。林小满走过来,拽了拽她爸的袖子:"爸,你认识卫国?"

"认识?哼。"她爸哼了一声,那股子冷哼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我可太认识了。"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站得笔直:"叔叔,要是以前我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尽管说,我给您赔不是。"我心里确实没底,使劲回忆在部队那几年有没有跟地方上起过冲突。可想来想去,没有啊。我当兵那会儿规矩得很,探亲假都没休过几回,哪有机会得罪人。

林小满她爸坐那儿喘了几口,突然站起来,朝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我:"你跟我进来。"

林小满想跟,她爸一摆手:"你在外头待着。"我看了林小满一眼,她皱着眉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小心点。我点点头,跟着她爸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都是书柜,窗户上挂着墨绿色的窗帘,屋里光线有点暗。她爸坐在写字台后面,我没坐,就那么站着。他翻抽屉,翻了半天,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扔。

"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展开一看,是一封介绍信,上面写着"兹介绍赵卫国同志前往城关镇卫生院领取乙类药品一批",落款是部队卫生队的公章,日期是八七年六月。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有印象。那会儿我在卫生队帮忙搞后勤,有次队长让我去镇卫生院领一批药。我去了,卫生院说药还没到,让我等两天。我等了两天再去,又说被别的单位调走了。我回去跟队长汇报,队长说算了,那批药不急,后面又从别处调了。

就这么点事,跟林小满她爸有啥关系?

我抬头看他,他盯着我的眼神复杂得很。"叔叔,这介绍信怎么了?"

"怎么了?"他站起来,手指点着那张纸,"你还记得你去卫生院的时候,跟谁打过照面吗?"

我想了想。那会儿卫生院人来人往,我站窗口问了问药品的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的我。他说药没到,让我等等。我第二天又去,还是他,说药调走了。我没多纠缠,转身就走了。那时候那人脸色不太好,我以为是嫌我催得紧,也没往心里去。

"您是……那个接待我的大夫?"我试探着问。

"我就是城关镇卫生院的院长。"他声音沉下来,"你那批药,是我签的字调走的。你回去之后,你们卫生队给县卫生局写了封投诉信,说我们卫生院管理混乱、私自调拨部队物资,把我好一顿批评。我年底评先进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投诉信的事我真不知道,那会儿我在卫生队就是个跑腿的,队长说算了,我以为真算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出。

"叔叔,这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按命令去领药,回来汇报情况,投诉信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你不知情?"他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你第二天来的时候,我跟你说了药调走了,你什么态度还记得不?"

我什么态度?我好像说了句"行,那我回去说一声",然后就走了。我语气不好?我不记得了。那会儿年轻,在部队说话直来直去的,可能脸色确实不够好看。

"我说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不通人情,那批药是县里临时征调去支援乡下的,又不是我私吞了。你倒好,转身就告了状。"他越说越气,手指敲着桌面,"你知道我那年在卫生院多难吗?底下人等着发奖金,上面指标压着完不成,就为了你这一封信,我年终考核拿了个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这事搁在当年,我确实没错,我是执行任务。可从他的角度想,他也没错,药是上面调走的,他一个院长能拦着?结果莫名其妙背了个处分,年底评优泡了汤。

"叔叔,这事对不住您。可我真不知道背后有投诉信,我就一当兵的,跑腿的,上面怎么写我不清楚。"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眼神慢慢变了,从愤怒变成无奈,最后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的事了。我也不是记仇的人。只是猛地看见你那张脸,当年那口气又上来了。"

我心里松了点,但也不敢完全松。他接着说:"小满跟我说你是转业兵,在厂里保卫科,我没多想。谁知道是你小子。这县城就这么大,兜兜转转还能碰上。"

"说明缘分。"我接了一句。

他哼了一声,脸上绷着的劲儿松了松。这时林小满在门外敲门:"爸,你们说完了没?菜都凉了。"

她爸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出去吃饭吧。今儿是年三十,别让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坏了气氛。"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赵卫国,这事翻篇了。但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对我闺女不好,新账旧账我一块跟你算。"

我赶紧点头:"叔叔放心,我肯定对小满好。"

出了书房,林小满迎上来,小声问我:"咋样?我爸没为难你吧?"我摇摇头:"没事,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她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她爸,她爸已经坐回饭桌前,端起酒杯说:"来来来,吃饭。小满,去给你妈端汤。"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但气氛慢慢缓过来了,她爸喝了两杯酒后面色红润了些,开始问我家里情况、工作打算。我照实说了,保卫科待着,将来想干点别的。他点点头,没多评价。她妈倒是和善,一个劲给我夹菜,说"卫国多吃点,看你这大高个儿,得多补补"。

吃完饭林小满送我下楼。外面下雪了,路灯底下雪花密密匝匝地飘着。她站在单元门口,呼出一口白气:"没想到你跟我爸还有这层过节。"

"我也没想到。"我苦笑,"那封信我压根不知道。"

"我爸就那脾气,记仇,但也不记久。"她帮我整了整衣领,"行了,回去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我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灯光里,红毛衣映着雪,好看得很。我蹬着车往家走,风夹着雪打在脸上,冰凉。可心里暖烘烘的,因为我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回到家,我爹妈还没睡,在包饺子。我爹问我怎么样,我把事情说了,我爹听完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你说是城关镇卫生院那个林院长?"

"爹你认识?"

"认识个屁。"我爹擀着饺子皮,"就是当年介绍信那事,你后来写信回来提过一嘴。你那个队长也真是,告了状也不跟你说一声,让你背了锅。"

"背锅就背锅吧。"我洗了把手,也坐下帮忙包饺子,"好在人家大度,没把我撵出来。"

我妈在旁边嘟囔:"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以后对人家闺女好点。"

我笑着应了。那晚上躺在被窝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两个事来回转。一个是林小满她爸那关过了,我跟她的事算是有了着落。另一个是工作上的憋屈,刘洋那小子还在我头上压着,这口气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正想着,我听见隔壁我爹我妈在低声说话。我支起耳朵,听见我爹说:"卫国的事,要不托老张再问问,能不能调到车间去?保卫科不是个长久待的地方。"

我妈说:"他刚稳定下来,别折腾了。"

我爹叹了口气:"那也不能让人一直欺负着。咱儿子在部队没受过这气,回来了反倒受上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是啊,部队教会我不能怂,可我回了地方,却一直在忍。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年初一我去给林家拜年,这回她爸态度好了很多,还留我吃了中午饭。饭桌上他问我:"卫国,你将来有啥打算?总不能一辈子看大门。"

我说:"我想干点自己的事。运输也行,小买卖也行,就是缺本钱。"

他端着茶杯沉思了一会儿:"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急,慢慢来。"

林小满在旁边说:"爸,你别老给人家画大饼,你倒是帮衬帮衬。"

她爸瞪她一眼:"你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

林小满吐了吐舌头,冲我挤挤眼。我看着他们父女俩斗嘴,心里热乎乎的。这种家常,我很久没感受过了。在部队那几年,过年就是会餐、看春晚、跟战友们一块儿包饺子。热闹是热闹,可终究少了点家的味道。

现在,好像慢慢有了。

可我也清楚,要真正走进这个家,光靠嘴甜不行。我得拿出点样子来,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看一辈子大门。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赵卫国,你得争口气。

但怎么争?路在哪儿?那时候我还看不清。只知道不能这么窝着,得找机会站起来。机会这东西,有时候说来就来,只是来的时候,往往以你意想不到的模样出现。

那之后没多久,厂里出了件事,彻底把我跟刘洋的账推到了明面上。

第四章:表彰名额再被抢,新仇旧恨一起算

过完年上班,保卫科那点破事还是老样子。刘洋的尾巴翘得更高了,年前他评了先进,拿了奖金,还在厂里联欢会上唱了首歌,自认为成了保卫科的红人。我照常值我的夜班,白天补觉,下午往医院跑。林小满说我脾气越来越好,人家都骑脖子上了还不吭声。我说不是不吭声,是没到时候。

三月下旬,厂里又出通知了,这次是安全生产先进个人评选,全厂十个名额,保卫科有一个。我心想这回总该轮到我了吧?去年老周那事,我救人算是安全生产的典型,全厂通报过的。而且这几个月我夜巡记录满满当当,查出的隐患写了满满两页纸,交给了刘科长。

评选当天,刘科长把科里几个人叫到办公室,照例念了一通套话,最后说:"这次安全生产先进个人,经综合考虑,决定报刘洋。"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捏碎。刘洋?他懂啥安全生产?他连灭火器在哪儿放着都不知道。

我站起来:"科长,我想说两句。"

刘科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小赵,你说。"

"去年老周的事,人是我救的。安全隐患排查记录,我写了十七项,刘洋一项都没写过。先进评给他,不合适吧?"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同事低着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刘洋脸涨红了,站起来说:"赵卫国,你啥意思?我工作就不认真了?去年厂区消防演练,从头到尾是我组织的。"

"消防演练是车间安排的,你只是去喊了个喇叭。"我盯着他。

刘科长脸沉下来:"小赵,注意你的态度。评选有评选的标准,不是光看表面的。"

"那看什么?"我一步不让,"看谁跟科长关系近?"

这话一出口,屋里气氛炸了。刘科长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赵卫国,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搞裙带关系?"

"我没说,您自己想的。"我攥着拳头,指甲又掐进掌心了。那团憋了大半年的火呼呼往上窜,压都压不住。

刘洋在旁边跳脚:"舅,他这是污蔑!把他调走!"

刘科长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说:"赵卫国,你回去写份检讨,明天交到我办公室。先进个人这事,定了刘洋,不用再说了。"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洋一眼。然后啥也没说,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值班室,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堵得慌。老孙跟进来,关上门,小声说:"小赵,你今儿太冲动了。刘洋那小子就是个人精,你跟他斗啥?"

"老孙,我不是斗。我就想争个理。"

"理?"老孙叹气,"这世道,理是给有权的人讲的。你一个转业兵,没根没底,争啥理?"

我抬头看着他:"那就不争了?让他一直踩着我?"

老孙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医院,一个人骑着车在县城里转。从东关转到西关,又从南街转到北街。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夜风刮着脸上的肉生疼。我想起在部队的时候,连长教育我们:有理走遍天下。可回了地方,有理的人往往走不动,因为路上全是绊子。

骑到县医院门口,我停下来了。看着急诊室亮着的灯,我知道林小满在里面值班。我想进去,可又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张丧气的脸。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我调转车头回家了。

第二天,我没写检讨。刘科长派人来催,我说忙着巡逻,没空。第三天,刘科长亲自来了值班室,把一张调令拍在桌上:"赵卫国,从明天起,你去装卸队报到。"

装卸队,就是扛麻袋的那个地方。我早有心理准备了。我站起来,把门卫室的钥匙摘下来放在桌上:"行,我去。"

刘科长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刘洋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嘴角挂着笑:"赵哥,装卸队好,锻炼身体,你看你这身板,不去扛麻袋可惜了。"

我走到他面前,他往后缩了缩。我压低声音说:"刘洋,你记住今天。"

他脸白了白,但嘴还硬:"记住了,咋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装卸队在厂区最北边,一排简易工棚,地上堆满了麻袋和包装箱。队长姓马,是个黑脸大汉,看见我来了,翻了个白眼:"又来一个发配的。行了,去把那堆化肥卸了。"

那一整天,我跟十几个工人一起扛麻袋。一袋五十斤,从车上扛到仓库,来回走了上百趟。肩膀磨得通红,腰也快断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蹲在地上啃馒头,我坐在角落里,手都抬不起来。

可奇怪的是,心里那团火反而没那么旺了。可能因为身体累到极致,脑子就顾不上想别的了。下午卸完化肥,马队长扔给我一根烟:"新来的,晚上有夜班,能顶不?"

"能。"我接了烟,点着。

装卸队的夜班跟保卫科不一样,是真干活。晚上来了一车钢材,一根一根往下卸,全是铁疙瘩,又冷又沉。干到凌晨两点,我坐在钢材堆上歇口气,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天,心想,这日子咋就过成这样了。

可我没后悔跟刘科长翻脸。那口气我要是不出,憋一辈子。现在虽然苦,但心里敞亮。装卸队不欠谁的,干活拿钱,谁也不用看谁脸色。

过了几天,我妈知道我被调去装卸队了,急得直掉泪。我爹坐在院子里抽闷烟,半天说了一句:"卫子,你要是不想干了,爹不拦你。"

"爹,我想再待待。"我说,"装卸队虽然累,但工资比保卫科高。攒点钱,我自己琢磨出路。"

我爹没再说话,把烟头摁灭了。

林小满那边我没瞒着。有天晚上我去医院找她,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她听完,没有怪我冲动,也没有安慰我,只是说:"那你以后别值夜班了,能正常作息?"

"能,装卸队白班夜班轮着来。"

"那挺好。"她笑了笑,"正好我轮休的时候你能陪我逛逛。"

她这反应让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她会劝我忍忍,或者让我去找领导说说情。可她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接着了。后来我才明白,她看得透,知道有些事忍没用,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装卸队干了半个月,我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胳膊粗了,精神头反而好了。有天厂里来了个大客户,要提一批货,装卸队人手不够,我跟马队长两个人扛了整整一车。客户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我:"小伙子,当过兵吧?"

"当过,班长。"

他点点头:"干活利索,不像厂里那些磨洋工的。你叫啥?"

"赵卫国。"

他没再说啥,开了单子走了。我也没当回事。没想到过了几天,厂办那边突然来了个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换了件干净工装去厂办,进门看见厂长和副厂长都在。厂长姓王,五十多岁,平时不太管具体事。他让我坐下,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小赵,你在装卸队干得不错啊。上次那个客户专门打电话来夸你,说你干活实在。"

"我该干的。"

王厂长笑了笑:"我听说你在保卫科待过?"

"待了大半年。"

"为啥调装卸队了?"他问。

我没隐瞒,把先进个人评选的事说了。王厂长听完,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看了副厂长一眼。副厂长咳嗽一声:"这事刘科长跟我提过,说是个人矛盾。我们也没深究。"

王厂长想了想,把材料放下:"这样吧小赵,你先回去。这个事,我们再了解一下。"

我站起来走了。出门的时候,心里扑通扑通跳。我知道,这事可能还有转机。王厂长那个人,在厂里口碑不错,是实干派。他要真去查,刘科长那点事瞒不住。

果然,过了三天,厂办又打电话,让我去一趟。这回刘科长也在,脸色铁青。王厂长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赵卫国同志,经厂部研究决定,你调回保卫科,担任代理副科长。"

我愣住了。代理副科长?我?

刘科长猛地站起来:"王厂长,这不合规矩吧?他刚来厂里不到一年,资历不够。"

王厂长摆摆手:"老刘,资历是干的,不是熬的。赵卫国同志在保卫科期间的工作记录我看了,十七项安全隐患排查,老周那事是他救的人。装卸队那边干得也很好。我认为他有能力。再说了,是代理,干不好再换。"

刘科长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我站在那儿,心里那口气,终于出来了。

出了厂办,刘洋在走廊里等着,看见我出来,咬着牙说:"赵卫国,你行,你告状告到厂长那儿去了。"

我看着他,这回轮到我平静了:"刘洋,我没告状。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觉得不服,好好干,把工作干出来,谁也压不住你。"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跟这种人斗了快一年,到头来不过是把自己活成了他惦记的样子。

但我没工夫感慨,晚上得去林家吃饭。她爸说有事要跟我说。我骑着车往林家赶,心里想着,这日子,好像慢慢往正道上走了。

第五章:走马上任新气象,暗处冷箭难提防

升了代理副科长,我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得把事儿干好。第二天我就把保卫科八个人的排班表重新排了,夜班大家轮着来,谁也别想占便宜。刘洋被我排得跟别人一样,他瞪了我两眼,但没敢吱声。

我把那十七项隐患整改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找了车间的负责人,一项一项落实。灭火器过期该换的换,安全通道堆的杂物该清的清,厂区围墙北边那段矮了半截,我写了报告申请加高。老孙私下跟我说:"小赵,哦不,赵科长,你这干得太较真了。"

"较真点好。"我说,"省得出事。"

五月份,厂里搞安全月活动,我牵头组织了一次全厂消防演练。拉警报、疏散、灭火,全套流程走下来,连王厂长都来了,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结束后拍了拍我肩膀:"小赵,干得不错。"我心里美,但脸上绷着,说:"应该的。"

那段时间我跟林小满见了面,她都说我整个人变了个样,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我说不是变样,是以前憋着的那股劲儿终于能往外使了。她说那行,你好好使,使完了攒钱娶媳妇。

"娶媳妇?"我逗她,"谁啊?"

她拿病历本砸我:"爱谁谁,反正不是我。"

说是这么说,我俩的事基本定了。她爸那边,自从知道我在厂里提了副科长,态度又好了一层。有回我去吃饭,他主动给我倒了杯酒:"卫国,工作上踏踏实实干,我瞧好你。"

"谢谢叔。"

"别叫叔了,叫爸吧。"林小满在旁边插嘴。

她爸瞪她:"你这丫头,没羞没臊的。"

我嘿嘿笑,端起酒杯喝了。

日子顺当了一阵子,可我心里清楚,刘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表面对我客客气气的,底下指不定憋啥坏。果然,六月初的一天,厂里丢了东西。

丢的是三号仓库的一批铜配件,值不少钱。保管员早上开门发现少了两箱,立刻报了案。厂保卫科负责先期调查,刘科长把那事交给我。我带着老孙勘查现场,窗户没撬痕,门锁完好,明摆着是内部人干的。我问保管员昨晚谁最后走的,保管员说他五点半下班,走的时候锁了门。

我查了一遍值班记录,昨晚保卫科夜班是老孙。我把老孙叫来问,老孙说昨晚风大,他在门卫室待着,没去仓库那边巡。我说那中间有没有人出去过?老孙想了想,说刘洋八点多来了一趟,说拿落下的东西,待了十来分钟就走了。

我心里有数了。但我没声张,把刘洋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他坐那儿翘着二郎腿:"赵科长,找我有事?"

"昨晚你回厂里拿啥?"

"拿了件外套。咋了,这也要管?"

"外套呢?"

他愣了一下:"放家了,咋?"

我盯着他:"刘洋,丢了两箱铜配件,你昨晚来过,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东西没?"

他脸白了,蹭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偷东西?赵卫国,你公报私仇是吧?"

"我没说你偷,我问你拿了什么。"我语气平得很。

他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我拿的外套!你要不信,去我家看!"

"行,我跟你去。"

他噎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刘洋,我也没别的意思。这事厂里要查的,谁昨晚来过都得问问。你配合一下就行。"

他哼了一声走了。晚上下班,我骑车去了刘洋家。他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我敲门进去,他妈热情得很,端茶倒水的。刘洋板着脸从屋里拿出一件夹克外套:"看,就是这个。你要不要拿着去化验?"

我看了看外套,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张叠着的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张取货单,上面写着"三号仓库,铜配件两箱,提货人刘洋",日期是前天。我举着那张单子看他。他脸煞白,扑过来抢,我往后一退。

"刘洋,这是啥?"

"这是我……我替我舅领的,他让领的。"

"你舅让你领铜配件?他开五金店?"我知道刘科长有个亲戚开五金店,这事全厂都知道。

刘洋不说话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妈在旁边急得搓手:"刘洋,你到底是咋回事,你说话呀。"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刘洋,这事我报上去,你是啥结果你知道。要是不报,你跟我说实话,配件现在在哪儿?"

他低着头,过了半天才说:"在我舅那个五金店里,还没来得及卖。"

我叹了口气。这小子胆大包天,偷厂里的东西倒卖,这要报上去开除都是轻的。我想了想,说:"明早你跟我去把东西拉回来,放回仓库。你写份检讨交给我,这事我不往上捅。"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又惊又疑:"赵卫国,你……你不告我?"

"告你对我有啥好处?"我说,"但你以后在保卫科,踏踏实实干,别搞这些歪门邪道。"

他愣了半天,忽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了。"

我没再说话,起身走了。从刘洋家出来,夜风吹着,我蹬着自行车慢悠悠往回骑。说实话,我不是圣人,我也想过把这事捅上去,直接把刘洋弄走。可转念一想,弄走他一个,他舅还在,将来还是麻烦。不如卖他个人情,让他欠着我的,以后在科里老老实实的。

这事我后来跟林小满说了,她听完,想了想说:"你变圆滑了。"

"是变聪明了。"我纠正她。

"行,聪明人,这周我轮休,陪我去看个电影呗。"

我笑着答应。

刘洋那事压下去之后,他在保卫科果然老实多了。见了我叫声"赵哥",排班也不挑三拣四了。刘科长那边,本来以为我会拿这事做文章,等了几天没动静,慢慢也安生了。有回在楼道里碰见,他还主动跟我点了点头。

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我知道刘洋那种人,不会因为一次饶过他就真心服你。指不定哪天他又憋出啥幺蛾子。我得趁着这段太平日子,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攒的钱攒了。

七月份,厂里搞了一次定岗定编,保卫科副科长转正的机会来了。我跟王厂长谈了谈,他说只要我工作干得好,转正是早晚的事。我心里有了底。

那段时间我特别忙,白天在厂里处理各种事,下了班就往林家跑。林小满她爸身体不太好,有回半夜发了回病,我背着他跑下楼,林小满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一路去了医院。好在没啥大事,住了两天院就出来了。从那以后,她爸看我更顺眼了,直接管我叫"姑爷"。

八月底,我攒了三千多块钱。这点钱不多,但我心里踏实。我想着再干半年,攒够了本钱,就琢磨开个小店,或者搞个运输队。跟林小满商量这事的时候,她说:"行,你要是干,我跟你一块儿干。"

"你医生不当了?"

"当啊,我晚上当医生,白天帮你管账。"

我笑了,心里暖乎乎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我这边的日子刚顺当起来,刘洋那边果然又出了幺蛾子。这回更狠,直接把我架到了火上烤。

九月初的一天,厂办通知我去开会。我去了,看见除了王厂长,还有刘科长,还有个我没见过的人,穿西装的,说是总公司的审计专员。我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刘科长低着头不看我,王厂长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审计专员翻了翻材料,抬头问我:"赵卫国同志,七月十号那天,你在不在厂里?"

我想了想:"在。那天有批钢材入库,我在现场盯着。"

"那批钢材,入库登记写了十吨,实际磅重只有九吨。差额一吨,价值两千多。谁签的字?"

我心里一惊。那批钢材入库的时候是我签的字不假,但我签的时候磅单上写的是十吨,我没去核过磅房的数据。我猛地看向刘科长,他负责磅房那边。

刘科长额头冒汗,结结巴巴地说:"磅房的秤那天可能有问题,我回头查查。"

审计专员冷冷地说:"秤有问题你当时不报?过了两个月了,你现在查?"

王厂长开口了:"老刘,这事你得给我个交代。"

刘科长脸白了,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了,这锅他准备往我身上甩。果然,他嚅嗫着说:"那天是赵卫国负责收货,我这边磅房的单子……可能对不上。"

我站起来:"厂长,磅单我签字的时候写的是十吨,磅房数据我没有权限核对。责任在我签字前,不在签字后。"

审计专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科长,把材料合上:"这个事我们会继续调查。两位先回去吧。"

我出了会议室,心跳得厉害。这事要真查下去,虽然我不会背锅,但厂里不会让我一个代理副科长干干净净脱身。底下人看的是结果,谁管你冤不冤。

我回值班室坐下,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刘洋那小子,这事八成跟他有关。他那段时间总往磅房跑,我没在意,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好一个釜底抽薪。

我攥着拳头坐了半天,忽然笑了。刘洋啊刘洋,你舅这招够损,可我赵卫国在部队待了五年,啥阵仗没见过?你想把我拉下去,我偏要站得更高。

我拿起电话,拨了厂办的号。得先下手为强,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把刘科长那点事翻个底朝天。

第六章:主动出击翻旧账,真相大白水落出

电话接通了厂办,我说要找王厂长。接电话的小陈说厂长正在开会,让我回头再打。我把电话挂了,坐在那儿想了十分钟,觉得光打电话不行,得写点东西,把事捋清楚。

我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开始写情况说明。七月十号那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早上八点半到的厂,先去三号库查了查库存,然后去钢材堆放区等着送货的车。九点四十车到了,我让人卸货,拿着磅单跟车上的发货单核对,数量没错就签了字。磅房那边是刘科长管的,他有没有派人过磅,过了磅数据是多少,我不知情。

写完这些,我又想起一件事。六月份那两箱铜配件的事,我虽然压住了刘洋,但留了个底。那张取货单我还收着,上面有刘洋的签名。我打开柜子,从一本旧书里把那张单子抽出来,跟情况说明叠在一起。

然后我又加了一段,把去年先进个人评选、夜班安排、以及这次钢材的事,前后连起来写了。没写太多主观评价,就是把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列清楚。完了署名,日期。

写完之后,我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手心全是汗。这事要真捅出去,刘科长估计在厂里待不住了。可你要是不捅,这回背锅的就是我。我赵卫国不是圣人,我不害人,但别人要害我,我也不能站着挨刀。

下午上班,我拿着材料直接去了王厂长办公室。他刚开完会回来,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坐。"

我把材料递过去:"厂长,七月十号的事,我写了个情况说明。您看看。"

王厂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眉头越皱越紧。翻到那张取货单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是啥?"

"六月份三号仓库丢的铜配件,刘洋偷的,我追回来了。这事我当时压住了,没往上报。但留了个底。"

王厂长把材料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小赵,你知道这些东西交上来,意味着啥不?"

"知道。"我坐直了身子,"但我没办法。刘科长要是把这锅扣我头上,我在厂里就待不下去了。"

王厂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是个聪明人。这东西我收下了,你先回去,该干啥干啥。"

我站起来走了。出了办公室,心里扑通扑通跳。这一把赌得大,赢了扬眉吐气,输了全盘皆输。但我别无选择。

接下来几天,厂里风平浪静。审计专员也没再找我,刘科长见了我眼神躲躲闪闪的。刘洋更是一看见我就绕道走。我心里清楚,暴风雨要来之前,海面往往最平静。

果然,过了五天,厂办贴出通知:保卫科刘科长因工作严重失职,免去科长职务,调后勤处另行安排。同时,对赵卫国同志在七月十日钢材入库事件中的责任予以澄清,认定无过错。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长长地吐了口气。身后的同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老孙拉着我说:"小赵,你这回彻底站住了。"

我笑了笑,没多说。回到值班室,我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这一年多,从转业回来到现在,我像是打了一场漫长的仗。刘科长走了,刘洋蔫了,我在这厂里算是立住脚了。可我心里清楚,真正让我站起来的,不是这张公告,是我没怂。

晚上林小满值夜班,我买了份炒栗子去医院看她。她正在写病历,我把栗子放桌上,她抬头:"咋了,看你今天心情不错。"

"事都解决了。"我坐下来,"刘科长调走了。"

她放下笔,认真看着我:"赵卫国,你觉不觉得你变了?"

"哪变了?"

"刚认识你那会儿,你老憋着,啥事都往肚子里咽。现在好了,会往外倒了。"

我剥了个栗子递给她:"那不得感谢你?你要不把那碗馄饨给我吃,我哪来的力气往外倒。"

她咬了一口栗子,含糊不清地说:"少贫。"

我在急诊室坐到半夜,中间来了几个病人,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我看着她在灯下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特别踏实。不管厂里怎么变,有她在,我就觉得啥都不是事。

刘科长调走之后,保卫科长的位置空了出来。我以为厂里会让我直接顶上,可等了一周没动静。老孙跟我说,厂里可能会从外面调一个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忙了半天,别给人做了嫁衣。

但我没急着去问。王厂长那边,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要是他没把我放心上,我跑去催也没用。那段时间我照常干我的活,把保卫科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刘洋也老实了,见了我就低头叫"赵哥",安排啥活都麻溜干了。

十月中旬,厂办终于又发了文件:任命赵卫国为保卫科科长。

拿到红头文件那天,我跑到厂区后面的小树林里,对着那棵老槐树狠狠踹了一脚。树皮掉了一块,我的脚也麻了半天。我咧嘴笑了,笑完了又觉得鼻子有点酸。我从转业回来,从受人白眼到站在这个位置上,这条路走得不容易。

晚上我骑车去林家,买了瓶好酒。林小满她爸看了文件,端详了半天,然后举起酒杯:"卫国,好样的。来,干了。"

我跟她爸碰了杯,一口闷下去,火辣辣地烧着嗓子。林小满在旁边笑:"爸,你别灌他。"

"高兴嘛。"她爸脸喝得红扑扑的,"我闺女找的对象,行。"

那晚上我喝多了,从林家出来的时候走路有点晃。林小满扶着我下楼,在单元门口,她忽然说:"赵卫国,你以后有啥打算?"

"先把科长干好。"我靠在墙上,望着头顶的月亮。

"然后呢?"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娶你。"

月光底下她的脸红了,伸手推了我一把:"喝多了你,胡说八道。"

我嘿嘿笑,没再说啥。蹬上自行车,风一吹,酒醒了一半。我朝着家的方向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娶她。

回家我跟我爹妈说了任命的事。我爹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最后说了一句:"卫子,你没给老赵家丢人。"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想给我做顿好的庆祝庆祝。我说不用,明儿我请客,叫上林家一块儿吃顿饭。

第二天我请了两家人一块儿在县城最好的馆子吃了顿饭。我爹跟她爸坐一块儿,喝得称兄道弟的。我妈跟她妈唠家常,聊得热火朝天。我跟林小满坐在旁边,看着两边老人热热闹闹的,心里头那份踏实,比当上科长还舒坦。

饭桌上,林小满她爸忽然说:"卫国,你俩的事也差不多了,啥时候把亲定了?"

我跟我爹对了个眼神。我爹说:"老哥,咱回头挑个日子。"

她爸一拍桌子:"别回头了,就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之后,把攒的钱数了数,五千出头,够办个像样的定亲酒了。我又开始忙活,找房子、买聘礼、写请柬。厂里的同事听说我要定亲了,都嚷嚷着要喝喜酒。

那阵子是我转业以来最忙也最开心的日子。白天忙厂里的事,晚上忙定亲的事,中间还得抽空陪林小满。她值夜班的时候我就带吃的去医院,不值夜班的时候我俩就去河边溜达。河边的柳树开始落叶了,踩在脚下沙沙响。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低着头跟她说将来在哪买房子、怎么装修。她时不时插一句"我不要那个颜色的窗帘"或者"客厅得大点"。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顺中带着点甜味。可我心里一直还惦记着一个事。这科长我虽然当上了,但厂里这两年效益在下滑,我听王厂长的意思,过阵子可能要搞改制。改制这个词,对我来说又陌生又熟悉。我当兵那会儿,部队也在精简整编。我知道,一有变动,最先动的就是底下人的饭碗。

我得未雨绸缪。不能光靠着这个科长位置混日子,得给自己找条后路。可后路在哪儿,我还没想好。

那天从河边回来,路过县医院门口,我看见林小满她爸站在那儿跟人说话。我想上去打个招呼,走近了才看清,跟他说话的是个穿军装的。我心里一动,等他说完话,我凑上去。

"爸,那是谁?"

她爸回头看见我,笑了笑:"部队上的人,来县医院对接转业军人体检的事。"

"转业军人体检?"

"嗯,说是今年要接收一批转业干部到地方企业,先体检。"她爸拍了拍我肩膀,"咋了,你有兴趣?"

我望着那个穿军装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接收转业干部?地方企业?我忽然觉得,我等的那个后路,可能来了。

第七章:定亲宴上春风暖,暗流涌动心不安

定亲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八。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头黑黢黢的,能听见远处早市上零零星星的动静。我干脆起来,把柜子里那套新西装拿出来又熨了一遍。这西装是我特意去市里买的,灰蓝色,花了小半个月工资。林小满说好看,我就咬咬牙买了。

我妈也起了,在厨房里忙活,煮了一锅红鸡蛋,说是定亲要用的。我爹在院子里擦他那辆自行车,擦了又擦,车圈锃亮。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暖烘烘的。

八点整,我拎着聘礼出了门。聘礼是四样:两条烟、两瓶酒、两斤茶叶、两盒点心。规规矩矩的老式样,虽说不贵重,但办得体面。我二叔开了辆面包车来接我,说送我去林家。我坐在车后座,抱着那一兜聘礼,手心冒汗。

到了林家楼下,林小满在窗口看见了,朝我挥手。我进了楼门,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她开门迎我,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显得特别精神。她冲我笑了一下,我脑子嗡了一下,差点忘了说词。

"来了。"她小声说。

"来了。"我说。

她爸她妈在客厅里等着,桌子上摆满了瓜子糖果。我把聘礼放在茶几上,按照我妈教的词儿说了一遍:"叔叔阿姨,我来提亲了。我家条件一般,但我对林小满是真心的。以后肯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

她爸这回没惊没怒的,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卫国,坐吧。"

我坐下来,腿还有点抖。林小满挨着我坐,偷偷掐了我一把,意思是你别这么紧张。我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定亲仪式简单但热闹。两家人围坐在一块儿,吃了顿饭,喝了顿酒。我妈跟她妈唠得热乎,从家常聊到怎么带孩子,越聊越投机。我爹跟她爸划拳,连输了三把,脸红脖子粗的还嚷嚷着再来。

我坐在林小满旁边,她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瓣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甜得牙疼。那一刻我觉得,这一年多吃的苦受的气,全值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送林小满她爸妈出门,她爸喝得有点多,抓着我的手说:"卫国,我对你以前是有成见,但那都过去了。往后,你跟我闺女好好过日子。"

"爸,你放心。"我叫得顺溜了。

她爸拍了拍我肩膀,跟她妈一块儿走了。林小满站在楼门口,看着爸妈走远,然后回头看着我:"赵卫国,你以后可得对我好。"

"必须的。"

她笑了,月光照在她脸上,亮晶晶的。我伸手搂住她,她没躲。我们就那么站在楼门口,冬天的夜风吹过来,可谁也没觉得冷。

定完亲第二天,我照常回厂里上班。路上碰见老孙,他冲我挤挤眼:"赵科长,定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脸上都带着光。"

"去去去,少拿我打趣。"

进了办公室,桌上堆着一沓文件。我翻了一遍,大多是日常的巡逻报告和隐患排查单。翻到最下面,压着一份红头文件,是总公司下发的关于企业改制的通知。我拿起来认真看了一遍,大意是说为了适应市场经济形势,总公司将对下属企业进行股份制改造,鼓励职工持股,优化人员结构。

我心里咯噔一下。改制这事,王厂长之前提过一嘴,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文件上说,明年三月份之前要拿出初步方案。也就是说,留给我的时间最多只有半年。

我把文件放下,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改制意味着啥?意味着厂里要裁员,要精简机构,我这个科长位置不一定稳当。而且就算稳住了,将来企业变成股份制的,干部任命也得按新规矩来。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口碰见的那个穿军装的。转业干部接收,地方企业。这事我得去问问。

中午下班我没回家,骑车去了县医院。林小满她爸在门诊坐诊,我等他下了班,拉他到走廊里说话。

"爸,上回您说的那个转业干部接收的事,具体咋回事?"

她爸看了我一眼:"咋,你真有兴趣?"

"我想了解了解。"

她爸靠墙站着,给我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说:"国家这两年有个政策,每年从部队转业的干部,可以定向分配到地方重点企业。你们厂虽然是县属的,但也算地方骨干企业,符合接收条件。你要是想走这条路,得先找厂里开个证明材料,然后去武装部报名。"

"那……跟我现在这个科长不冲突?"

"不冲突。转业干部到地方企业,原则上安排同级别岗位。你要是能走这条路,就算厂里改制裁人,你也有政策托底。"

我端着水杯,心里像开了扇窗。这事要是成了,我就不用担心改制那点破事了。可我转念一想,我现在已经是科长了,再去走转业干部的渠道,是不是多此一举?

她爸看我犹豫,拍了拍我肩膀:"卫国,我说句实话。你们厂改制,说白了就是要减人增效。你就算现在是科长,改制之后科长还能不能当,当上了待遇变不变,都是未知数。转业干部的身份,是铁打的,你懂我意思不?"

我懂。他是让我多条腿走路,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那天回去我琢磨了一整夜。第二天上班,我找了王厂长,把转业干部接收的事说了。王厂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赵,你这一步走得对。厂里改制的事,我本来想过阵子再跟你透底。你既然有这个门路,我支持你去办。"

"谢谢厂长。"

"别谢我。"王厂长摆摆手,"你是个有想法的人,我不拦着。不过我提醒你,这事要走正规程序,你得先去武装部登记,然后等上面的通知。这段时间,你厂里的工作不能落下。"

"我明白。"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我长吁一口气。这事算是初步有谱了。但我心里清楚,离真正办成还差得远。武装部那边我认识的人不多,得找人引荐。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我当兵时候的老连长,去年转业到我们县武装部当副部长了。我跟他虽然好几年没联系,但当年在部队感情不错。我翻出电话号码本,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喂,哪位?"

"连长,是我,赵卫国。"

"卫子?"那边声音惊喜起来,"你小子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你转业回来了?"

"回来了,在红星机械厂干着呢。连长,有件事想请教你。"

"你说。"

我把转业干部接收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事我来帮你问问。你条件符合,就是程序得跑一跑。这样,你下周来武装部一趟,带上你的转业证、身份证、还有厂里的在职证明。"

"行,谢谢连长。"

"谢啥,咱一个连出来的,不帮你帮谁。"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心里踏实了不少。接下来几天,我把厂里的事安排妥当,抽空去开了各种证明。材料备齐了,就等着下周去武装部。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刘洋又给我整出点幺蛾子。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刘洋敲门进来,脸上一副为难的表情:"赵哥,那个……有点事想跟你说。"

"啥事?"

他搓着手,磨蹭了半天才开口:"我舅……不是调后勤处了嘛,他最近听人说,你准备办转业干部接收的事,到时候可能要调走?"

我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厂里都在传。"他低着头,"我舅的意思是,你要是调走了,能不能在走之前……帮他说句话,让他回保卫科?"

我忍不住笑了:"刘洋,你舅把我坑成那样,现在想让我帮他说情?"

刘洋脸涨红了:"赵哥,我知道我舅做事不地道。可他现在在后勤处天天搬东西,腰都累坏了。你就看在他上了年纪的份上……"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啥滋味。这一家人,用到你的时候低声下气,用不到了就往死里踩。可转念一想,刘科长毕竟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真要让他一直扛麻袋,也确实说不过去。

我想了想:"这事我不能直接跟厂长说。但你让你舅写个申请,把态度放端正点,我可以在合适的时候提一嘴。结果咋样我不保证。"

刘洋眼睛亮了:"赵哥,谢谢!"

"行了,出去干活吧。"

他走了之后,我坐那儿发了会儿呆。这世上的事真有意思,以前恨不得把我踩死的人,现在反过来求我帮忙。我没觉得爽快,反而觉得有点悲哀。但我也没圣母到主动去帮刘科长,话就说到那个份上,他自己要是拉不下脸写申请,那是他的事。

十一月底,我去武装部找了老连长。他看了我的材料,说问题不大,让我回去等通知。从武装部出来,我心情好得很,蹬着车哼起了小调。

路过县医院,我想去跟林小满说一声,可到了急诊门口,看她正忙,我就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她爸从门诊楼出来,神色有点慌张。我迎上去:"爸,咋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卫国,我得跟你说个事。刚才我接到个电话,说是你们厂改制的方案初稿出来了,里面有一项……说保卫科要合并到行政部。"

我心里咯噔一声。

"合并了,科长岗位就取消了。你得有个准备。"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冬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消息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里走的时候。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没事爸,我心里有数。"

她爸看着我,眼里有点担忧:"卫国,你那个转业干部的事,抓紧办。"

"我知道。"

我转身走了,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没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改制、合并、科长岗位取消,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这条路果然没那么好走,我刚爬上一个坡,前面又横着一道坎。

但我赵卫国啥时候怕过坎?我在部队练了一身爬坡的劲,在厂里磨了一年多的性子,不就是为了这时候能站稳脚跟?

我蹬上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骑去。风灌进领口,冷得很,可我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第八章:改制消息传厂区,人心惶惶各打算

十二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厂里改制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从上到下没一个人心里踏实。那几天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谁见了谁都在叹气。

王厂长把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叫去开了个会。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王厂长站在前面,把手里的文件翻得哗哗响。"同志们,改制是总公司的决定,不是咱们厂自己能左右的。但有个底线我给大家交个底:厂子不会黄,职工不会全裁。具体怎么改,还在讨论。"

底下嗡声一片。有人问:"那岗位咋定?"有人问:"待遇会不会降?"王厂长摆了摆手:"这些都在方案里,还没定。今天就是跟大家通个气,回去稳定好各自部门的军心。"

散会之后,我被人围住了。几个车间主任拉着我问:"赵科长,听说保卫科要合并到行政部,你这科长是不是要没了?"我笑了笑:"这事还没定,等正式文件吧。"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那个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保卫科一旦合并,科长岗位取消,我就变成了行政部下面的一个普通干事。从副科到正科好不容易熬上来的,这一下又打回原形。

老孙敲门进来,端着保温杯,一脸愁容:"小赵,听说保卫科要撤了?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该提前退休了?"

"老孙,你别急。就算合并,安保职能还在,少不了你。"

"那是,可你呢?"他看着我,"你刚当上科长没多久,这位置就没了,太亏了。"

我没说话。亏吗?是有点亏。可这一年多我已经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争就能争到长久的。靠一个岗位撑着,不如靠自己手里有东西。

晚上回家,我爹也听说消息了。他坐在院子里,烟一根接一根。我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说"好不容易熬出头又碰上这事"。我爹冲她摆手:"你别瞎叨叨,听卫子说。"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我爹旁边:"爸,这事我心里有底。转业干部接收的事我已经在办了,快的话明年上半年就能落实。到时候就算厂里把我这科长撤了,我也有地方去。"

我爹把烟掐了:"你有打算就好。爹就怕你又憋着。"

"不憋了,有啥说啥。"

那阵子我往武装部跑了好几趟,老连长帮我催着进度。他说上面批文一般要三个月,让我耐心等。我说行,我等着。

可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十二月中的一天,厂办贴出了改制初步方案征求意见稿。我挤在人群里看了,白纸黑字写着:精简职能部门,保卫科并入行政部,原保卫科岗位重新定编。后面附了一张岗位清单,安保岗三个,没有科长。

我转身走了。心里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亲眼看见了,还是堵得慌。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一关,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当了这么久的科长,说没就没,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我也没到那种天塌下来的地步。我抽屉里放着武装部的回执,那是我的后路。

下午刘洋来找我,难得一脸真诚:"赵哥,听说保卫科要撤了,你咋办?"

"我有打算。你呢?"

他挠挠头:"我舅说让我去后勤处跟他干。反正保卫科也没了,混着吧。"

我点点头:"好好干。别再搞那些歪门邪道了。"

"知道了。"他低着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年多跟他的恩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人都得往前走,天天盯着过去那点事,啥也干不成。

当天晚上我去医院接林小满下夜班。她换了衣服出来,脸上带着倦色。我递给她一杯热豆浆,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厂里贴方案了?"她问。

"贴了。保卫科合并,科长取消。"

她看着我:"你心里不得劲吧?"

"说不得劲是假的。但也没啥,反正转业干部的事在办了,不慌。"

她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赵卫国,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啥事都能扛住。"

"你以为我扛得住?"我笑着看她,"我晚上回家趴被窝里也掉过眼泪。"

"真的假的?"

"骗你的。"

她拿拳头捶了我一下,我搂着她嘿嘿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歪歪扭扭的,看着还挺暖和。

元旦那天,厂里放假,我跟林小满去她家吃饺子。饭桌上她爸又提了转业干部的事,说让抓紧办,别拖。我说武装部那边回话了,估计三月份能下批文。她爸点点头,端起酒杯:"卫国,爸敬你一杯。这一年你不容易,往后会越来越好。"

我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酒是烈的,喝下去心里是暖的。

但转过年来,厂里的局势又变了。一月中旬,总公司派了个工作组下来,说是指导改制工作。领头的姓周,四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挺和气。可他来了一周,把厂里上上下下的账目查了一遍,然后就开刀了。

第一刀砍的就是后勤。刘科长本来在后勤处搬东西,这回直接给退到二线了,名义上是"顾问",其实啥权力没有。第二刀砍向车间,两个效益差的分厂合并,减了二十多个人。王厂长急得满嘴起泡,找工作组商量能不能缓一缓,周组长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这是总公司的决定,不是我能改的。"

我那天在楼道里碰见王厂长,他拉住我,压低声音说:"小赵,你那转业干部的事,快了吧?"

"快了,厂长。您别急。"

"我不是急我自己。"他叹了口气,"我听说工作组的方案里,行政部那边也要精简。你这保卫科虽然合并了,但你这个人他们不一定留。你要是能走转业干部的渠道,就赶紧走。"

我心里一紧。王厂长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厂里保不住我了。

那天回去我脸色不好,林小满看出来了,晚上熬了姜汤端给我:"咋了?"

我把王厂长的话说了。她听完,把姜汤放在桌上:"卫国,你听我说。咱不怕。就算厂里不要你了,咱还有别的路。你说你要搞运输,我支持你。咱俩攒的钱够租个车跑运输的。"

"那你的工作呢?"

"我继续当我的医生啊。你跑你的运输,我上我的班,又不是非要在厂里一棵树上吊死。"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就不慌了。她说的对,天无绝人之路。我赵卫国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的,怕啥?

接下来一个月,我一边在厂里应付着工作组的各种检查,一边催着武装部的批文。老连长那边说快了,让我再等等。可这"快了"到底多快,谁也没个准数。

二月中旬,工作组终于在厂里开了个大会,正式宣布了改制方案。保卫科从下个月起并入行政部,现有人员重新竞聘上岗。我坐在台下,听着周组长念那串名单,安保岗三个人,没有我的名字。

厂里的同事都看着我,目光里有同情的,有惋惜的。我坐得端端正正的,脸上没啥表情。散会后老孙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小赵,想开点。"

"我挺想开的。"我笑了笑。

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的那天,我在抽屉最底层翻出了那张泛黄的入伍通知书。上面写着"赵卫国同志,经批准光荣入伍",落款是八四年的秋天。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从转业回来到现在,两年了。我从保卫科最底层的夜班干起,干到科长,又眼睁睁看着这个岗位没了。可这两年我没白过。我认识了林小满,定了亲,学会了在这个世上该怎么立住脚。

我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最后还剩一本旧书,是林小满送我的《赤脚医生手册》,说让我没事学点急救常识。我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赵卫国同志,不管干啥,别怂。"

我笑了,把纸条重新夹进去,书放进箱子最上面。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坐了不到一年的科长的椅子,孤零零摆在屋子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椅面上,浮着一层细尘。我轻轻把门带上,咔嗒一声,像关上了一段日子。

但我心里不空。我知道门外头还有人等着我,有路在前头铺着。我说不清那路长啥样,但我能走。

第九章:转业政策落定音,柳暗花明又一村

三月初,天还冷着,柳树刚冒了嫩芽。我在家待了半个多月,每天接送林小满上下班,偶尔去厂里转转。改制之后的厂子冷清了不少,行政部那边给我留了个"待分配"的名头,工资照发,但没具体活干。我也不急,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养精蓄锐。

我妈倒是急了,天天念叨"卫国你咋还不去找工作"。我爹说"你闭嘴,他自有打算"。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攥着武装部老连长的电话号码,一天恨不得看三回。

三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多,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边是老连长的声音:"卫子,批文下来了!"

我猛地站起来,凳子翻倒在地。"连长,真的?"

"真的。你明天来武装部一趟,把手续办了。接收单位是县物资局,行政编制,副科级待遇。"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抖。物资局,行政编制,副科级。这几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嗡嗡响。

"行,连长,我明早就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三月的天灰蒙蒙的,可我觉得比任何时候都亮。我妈从屋里探出头:"咋了?"

"妈,成了!"

我妈愣了一秒,然后扭头朝屋里喊:"老头子,成了!你儿子的事成了!"

我爹从屋里出来,脸上绷着,可眼里全是笑。他拍拍我肩膀:"走,去买瓶酒,晚上庆祝。"

那天晚上我拎着酒去了林家。林小满她爸看了批文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端着酒杯站起来:"卫国,爸敬你一杯。你这孩子,行!"

林小满在旁边笑,眼圈有点红。我端着酒杯,看了看她,看了看她爸,又想起我爹那句"你没给老赵家丢人",鼻子忽然有点酸。

第二天我去武装部办手续,老连长带我跑了几个部门,盖章签字填表,一上午全办完了。中午他请我吃饭,在武装部旁边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我跟他一人一瓶对着吹,喝到脸通红。

"卫子,当年你在部队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扛得住事的人。"老连长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回了地方这几年,你没给咱当兵的丢人。"

"连长,我就是咬牙熬过来了。"

"熬过来就是本事。"他跟我碰杯,"到了物资局好好干,有啥难处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办完手续那天晚上,我骑着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大圈。从东关骑到西关,从南街骑到北街,跟一年多前那个晚上一样。可那时候我满心的憋屈和茫然,现在我骑在车上,夜风打在脸上,心里是敞亮的。

物资局那边让我半个月后报到。这半个月我哪也没去,就在家待着,帮我爹修了修漏雨的屋顶,帮我妈把后院那畦菜地翻了翻。林小满轮休的时候我俩去河边走,河面的冰全化了,水流得哗哗响。我跟她说物资局是干啥的,她说不太懂,反正是坐办公室就行。我说坐办公室比扛麻袋强,她笑得不行。

去物资局报到那天,我穿上了那套定亲时买的灰蓝色西装。林小满帮我把领带系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人模人样的。"

"你这话啥意思?我以前不人模人样?"

"以前像个巡逻的,现在像个干部。"

我骑车去物资局,一路上心里扑通扑通跳。物资局在县城中心,一栋四层的老楼,大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我推门进去,一楼大厅有张办公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我报了名字,她翻了翻表格,抬头打量我一眼:"赵卫国同志?欢迎欢迎。你办公室在三楼,左转第二间。"

我上了三楼,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里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县物资供应地图,角落里有个旧文件柜,油漆掉了好几块。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转了一圈,椅子嘎吱嘎吱响。我笑了,这椅子比厂里那把破多了,可坐上来感觉不一样。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进来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蓝工装,手里端了杯茶。"赵科长,我是局办的刘磊,给您送杯茶。局长说让您安顿好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我马上去。"

我喝了一口茶,烫得直咧嘴。放下杯子,整了整领带,出门往局长办公室走。局长姓陈,五十出头,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像打雷。他见了我,伸手握了握:"小赵,老连长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是个能干的人。咱物资局不比厂里,但也是正经单位。你先熟悉熟悉情况,有啥不懂的问局办的老刘。"

"谢谢陈局长,我好好干。"

"行,去吧。"

我出了局长办公室,回到自己屋里坐着。窗外是县城的主街,车来人往的,热闹得很。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从转业回来到现在,两年半了。我从夜班守卫干到科长,又从科长变成了待分配,最后坐进了这间办公室。路是弯的,但总算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可新的地方就有新的事。物资局不比厂里,管的是全县的物资调配,事儿杂,人也杂。我来了没几天就看出来了,局里分了好几拨人,有老派的,有年轻派的,面上和气,底下暗着较劲。我一个转业过来的,谁都不认识,夹在中间得慢慢摸清路数。

第一个月我啥也不多说,就看。看文件、看台账、看人来人往。局长安排我跟局办的老刘一块儿干活,老刘是个老物资人了,干了快三十年,啥门道都清楚。他对我还算客气,但也不热络,就是公事公办。

有天中午食堂吃饭,老刘端着餐盘坐我对面。他扒拉了两口米饭,忽然说:"小赵,你来咱局里,知道为啥分到物资科不?"

"不知道。局长安排的。"

老刘笑了笑:"物资科管的是全县工农业生产的物资调配,油水不多,但责任大。你要是能干好这个,在局里就站稳了。"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物资科是全局的核心科室,把我一个新人放这儿,既是重用也是考验。干好了有成绩,干砸了就得背锅。

"老刘,我刚来,多跟你学。"

老刘点点头,没再说啥。

那阵子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就翻资料。物资调配的流程、供应商名单、各县镇的指标分配,一样一样啃。林小满说我魔怔了,吃饭都抱着文件看。我说不搞清楚这些,在局里就啥也干不了。

四月份,局里接了个大任务:夏收前要给各乡镇调配农用柴油和化肥。往年这事都是老刘主抓,今年陈局长让我也跟着。我跟着老刘跑了三个镇子,看了仓库的库存,也跟乡镇的负责人碰了面。那些人说话爽快,办事也利索,就是账目有点乱。我心里记了几笔,回头跟老刘提了提,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啥。

五月初,调配方案报上去了。陈局长批了,说"行,按这个执行"。可过了几天,下面一个镇子打来电话,说分到的柴油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不够用。我翻了翻台账,发现是统计的时候把那个镇子的农机数量写少了。是我漏的。

老刘把这事跟陈局长汇报了,陈局长把我叫去办公室,脸上没什么表情:"小赵,出纰漏不要紧,年轻人嘛。但要把窟窿补上。你去那个镇子跑一趟,跟人家解释清楚,把差额想办法补上。"

我心里明镜似的,他没批评我,但这是在考验我怎么收场。我应了一声就出发了。骑了三十里地到那个镇子,找到镇上的负责人,一个姓高的副镇长。我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承认是我的失误。高副镇长听完,端着茶杯看了我半天:"你这小伙子倒是实诚。行,差额的事我想办法跟其他镇子调剂一下。"

我又跑了两个镇子,协调了十几吨柴油的调配。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浑身是汗,心里却踏实。陈局长第二天听了汇报,难得笑了一下:"行,小赵,这事办得漂亮。"

从那以后,局里的人对我态度明显不一样了。老刘也热络了,中午吃饭主动给我占座。我知道,我在物资局算是初步站住了。

可我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我跟林小满定亲快半年了,该把婚期定下来了。我算了一下手头的钱,加上这几个月工资,够了简单办一场。那天晚上我去医院接她,把存折给她看:"小满,咱们该把事办了。"

她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我:"你确定?就这么点钱咱就结婚?"

"咋的,你嫌少?"

她笑了:"嫌少也得嫁。谁让我摊上你了。"

我一把把她搂过来:"那就这么定了。我去找咱爸商量日子。"

婚礼定在六月初八。那一个月我跟打了鸡血一样忙。租房子、买家具、发请柬、订酒席。我妈跟她妈一块儿操持,我爹跟她爸负责张罗人来。我下了班就骑车满县城转,从东头跑到西头,采买各种东西。

林小满说你别这么累,我说一辈子就结一回婚,累点值得。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亮晃晃的。我在县城的迎宾楼摆了两桌酒,两边亲戚加上几个朋友,热热闹闹的。林小满穿了件红裙子,头发盘着,别了朵红花。我站在门口迎客,看见她从车上下来,心跳得跟敲鼓似的。

酒席上我喝了不少,敬了娘家敬婆家,敬了领导敬同事。老连长也来了,端着酒杯说:"卫子,结了婚就是大人了,得扛起一个家。"我点头,仰头干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扶着微醺的林小满往新家走。那是我租的两间平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门口贴着我爹写的红对联,门框上挂着彩纸。

进了门,林小满坐在床沿上,看着我。我站在屋子中间,忽然有点手足无措。她噗嗤笑了:"赵卫国,你站那儿干嘛?"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指尖有点凉。我低头看着那双给我端过馄饨、给我包扎过擦伤的手,心里忽然涌上来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小满,以后有我。"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嗯。"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屋子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紧紧的。

那晚上我躺在新家的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安安稳稳的。两年半之前我从部队回来,身上背着一个行囊和一身傲气,被现实摔打得灰头土脸。可现在,我有家了,有路了,有盼头了。

我知道前面的路不一定平顺,物资局里还有大大小小的坎等着我迈,但这个家是我的根。根扎稳了,再大的风我也不怕。

第十章:尘埃落定从头越,平凡日子见真章

婚后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像县城那条穿城而过的小河,平平稳稳地淌着。每天早晨我骑车去物资局,林小满骑车去医院,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在路口分开的时候她总喊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头也不回地回一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物资局的工作慢慢上手了。我跟老刘配合得越来越好,他管经验,我管跑腿,把全县物资台账理了个清清楚楚。陈局长有回在会上点名表扬了物资科,散会后老刘拍拍我肩膀:"小赵,你这块料没走错地方。"

夏天的时候,物资局接到一批防汛物资的紧急调配任务。上游水库泄洪,下游几个乡镇需要沙袋、抽水泵和救生设备。陈局长把任务交给我,让我全权负责。我跟老刘连轴转了两天两夜,联系供应商、安排运输、跟乡镇对接,总算在洪水下来之前把东西全送到位了。那两天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任务完成了,心里比啥都痛快。

事后陈局长找我谈话,说局里准备提我当物资科副科长。我听了没激动,笑了笑说"谢谢局长"。他问我咋不兴奋,我说"以前在厂里也当过科长,后来改制没了。我现在想明白了,啥位置都是干活的,干好活比啥都强"。陈局长哈哈笑:"你小子,通透。"

日子往秋天走的时候,林小满说她有了。那天她从医院回来,进门就坐在椅子上不说话。我吓了一跳,以为咋了。她看了我半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赵卫国,你要当爹了。"

我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她拍我后背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放下她,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她肚子上。她推我:"才两个月,啥也听不见。"

"我听见了。"我抬起头,脸笑得发酸,"我听见他在叫爸爸。"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闺女也行,都一样。"

那天晚上我给两边老人挨个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哇地哭了,我爹在旁边喊"你哭啥,是好事"。她爸接了电话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卫国,你好好照顾小满",声音有点抖。

整个秋天我都在忙两件事,一是工作,二是照顾林小满。她怀孕之后反应大,闻不得油烟味,我就每天早起给她煮粥,晚上下班回来把饭菜做清淡点。我妈隔三差五送炖好的鸡汤过来,她妈也常来帮忙收拾屋子。两家人走动得勤了,像是一家人在过日子。

有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林小满搬了个凳子坐旁边,看着天上的月亮。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梧桐树梢上头。她忽然说:"赵卫国,你说咱们认识多久了?"

我想了想:"从路口撞上那回,两年多了。"

"两年多,咱俩把这么多事都办了。"她掰着指头数,"你从保卫科干到科长,又去了物资局,我跟你吵过架也闹过别扭,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咋的,后悔了?"

"后悔啥。"她踢了踢我的脚,"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的事。"

我搓着盆里的衣服,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底下这间小院,院里那棵枣树,树影里坐着的她和肚里那个小的,就是我的全部。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想家,想的就是这样一个院子一张桌子一个人;现在真有了,倒觉得像在做梦。

洗衣粉的泡沫漂在水面上,映着月光,亮晶晶的。我忽然想起转业回来的那天,绿皮火车窗户里看见的煤烟和梧桐叶。那时候我满心的不甘和忐忑,觉得这地方容不下我。可现在再看,这地方不仅容下了我,还给了我一个家。

秋去冬来,腊月里林小满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接生的护士说"这丫头嗓门大,随她爹"。我隔着产房的玻璃看她,小小的一个,裹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像个红皮小土豆。可在我眼里,她比啥都好看。

林小满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我攥着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她反过来安慰我:"没事,挺好的。"

"小满,你辛苦了。"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睡了。我守在床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心里像灌了蜜,又像压了块石头。甜的,也是沉的。

闺女取名叫赵暖,我起的,说冬天生的,暖和一暖。林小满说太普通了,我说普通好,普通人过普通日子,稳稳当当的。

过完年,暖儿满月的时候,我们在家请了顿饭。两家老人来了,老连长也来了,连刘洋都提了篮鸡蛋来看。他后来去了厂里的运输队,干得还行,见了我叫"赵哥",看着比以前踏实多了。

吃完饭,我爹坐在院子里逗暖儿,她妈跟她妈在屋里洗刷。我跟林小满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她递给我一个盘子,我接过来擦干,码进碗柜里。两个人配合得默契,不用多说话。

"卫国。"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要是那年路口咱没撞上,现在会是啥样?"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想了想:"那我可能还在保卫科值夜班,然后哪天受不了了跟刘洋打一架,然后卷铺盖走人,跑到哪个工地搬砖去了。"

她笑了:"那你得感谢我,是我把你从搬砖的路上拉了回来。"

我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厨房的灯是暖色的,照在她脸上,她还是刚认识时候那副利索模样,只是眼角多了点笑纹。

"是啊,"我说,"感谢你,感谢咱爸,感谢那碗馄饨,感谢所有没让我怂下去的人和事。"

她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暖儿在院子里哭了,我爹手忙脚乱地哄着。我松开她,擦擦手往外走:"我去抱闺女,你歇会儿。"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站在灶台边,围着那条蓝色碎花围裙,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正看着我笑。那笑容跟当年在急诊室递给我热水时一样,干干净净的,暖暖和和的。

我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冬天傍晚的风凉飕飕的,可屋里亮着灯,院里有人声,怀里马上要接过一个暖呼呼的小生命。

这就是我的日子。平凡的,踏实的,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转业回来第三年的冬天,我在小院门口贴了一副我爹写的春联。上联是"历尽千帆终有岸",下联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横批我爹想了半天,最后写了四个字:平安是福。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联,风把红纸吹得微微响。身后屋里传来暖儿的咿呀声和林小满哄她的轻唱。我揉了揉冻红的耳朵,转身推门进去了。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暖儿躺在摇篮里挥舞着小拳头。我蹲在摇篮旁边,伸出根手指让她攥着,她攥得紧紧的,力气还不小。

"暖儿,"我小声说,"你爹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但以后,有你,有你妈,啥坎都能迈过去。"

她当然听不懂,只是冲我吐了个泡泡。

我笑了。窗外不知谁家先放起了零星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味儿浓浓地漫过来。这个年,我有了家,有了娃,有了稳稳当当的日子。往后的事,慢慢来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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