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一九八〇年秋天,我二十七岁,在公社农机站当修理工。这个年纪在农村已经算大龄光棍了,我妈急得嘴上起泡,托了七八个媒人,终于给我说成了一门亲事。姑娘是隔壁柳河村的,叫赵玉兰,二十一岁,在村小当代课老师。媒人说姑娘模样周正,性格也好,就是她爹眼光高,挑了好几年没挑上满意的。
去相亲那天我妈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中山装给我套上,又给我理了头发,抹了把发蜡。我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兜鸡蛋和两瓶罐头,骑了三十里土路到柳河村。秋天的天高得不像话,路两边的稻田金灿灿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推一层,空气里有股甜丝丝的谷香。
赵玉兰家在三队,青砖灰瓦的院子,门口晒着一地花生。我把自行车支好,拎着东西进了院门,先闻见一股柴油味。院子里停着一台丰收牌联合收割机,浑身泥点子,履带散了半边,像一头趴在泥里喘气的病牛。
赵玉兰她爹赵老大从屋里出来,五十多岁,脸膛黑红,手上还沾着机油。他看了我一眼,也没接我手里的东西,冲屋里喊了声:“来人了。”
赵玉兰端了碗茶出来,低着头放在我手边,没看清脸,只看见一双编着麻花辫的手,手指修长干净的。她妈也出来了,圆脸盘,笑盈盈的,把罐头鸡蛋接过去说了句客气话。但赵老大始终板着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时不时瞟一眼院里那台收割机。
“这机器坏了?”我主动开口。
赵老大哼了一声:“坏了三天了,收割期就这两天,急死人。”
“我看看。”我放下茶碗走到机器跟前。赵老大抬了抬眼皮:“你看?你是干啥的?”
“农机站的,修了八年机器。”
他这才站起来,把烟袋别到腰上:“那你看看,能修不?公社的师傅来了一趟说配件没有,要等县里发货,这一等就得小半个月,我这二十亩稻子全得烂地里。”
我没接话,蹲下检查履带。散了半边,主动轮卡死了,估计是收割的时候绞进了石头。我掀开机盖看了看发动机,又检查了一遍传动皮带,心里有了数。履带是断了三节,主动轮轴承坏了,这些农机站都有库存,就是柳河村离得远没人跑这一趟。
“能修。”我站起来,“履带得换三节,轴承要换一个。我回站里拿,来回四十里,两个钟头。”
赵老大愣了:“你今天来不是……”
“来都来了,”我拍掉手上的油,“先把机器弄好,别的回头再说。”
我骑上自行车往公社赶,风把中山装吹得鼓起来,发蜡被汗冲了一道。路上我想着回头怎么跟赵玉兰说第一句话,想着想着又想到那台收割机的型号,丰收牌一九七五年的款,今年正好五岁,这种老机器最容易出毛病。
一个半小时后我回来了,后座上绑着配件和工具。赵老大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我就迎过来:“真拿来了?我寻思你路上得耽误……”
我把配件卸下来,二话没说开始干活。换履带要先把机器顶起来,院子里没千斤顶,我找了根粗木杠子撬。赵老大搭了把手,赵玉兰和她妈在旁边看着,她弟从屋里跑出来围观,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旁边看我怎么拧螺丝。
修到一半太阳偏西了,赵玉兰端了碗面条出来:“大哥,先吃饭吧。”
我抬头接过碗,这才看清她的脸。圆脸,大眼睛,额头上碎发被风吹起来,嘴唇微微抿着。她冲我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面条咸了别嫌。”
我扒了两口,确实咸了,但热腾腾的,油花漂在汤面上香得很。
吃完接着干活。换轴承最费事,空间小不好下手,我侧着身子拧了半天,手背蹭破了皮也没管。赵老大在旁边递工具,偶尔问两句,我一边干一边跟他解释这机器什么毛病、怎么保养能延寿。他听着听着,脸上的褶子慢慢松下来。
天黑透的时候机器响了。轰鸣声在院子里炸开,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履带咔嚓咔嚓转起来。赵老大凑上去听了听动静,又摸了摸发动机外壳温度,回头冲屋里喊:“老婆子!好了!”
赵玉兰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真修好了?这下好了,明天能下地了!”
赵老大拍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我锤地里去:“好小子!有两下子!上次公社那个师傅来,拆拆装装弄了一天说不行,你两个钟头就弄好了!”
我洗了手坐下来,赵玉兰又倒了碗茶。这次她坐在我对面,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你手破了,我找块布给你包一下。”
她进屋拿了条干净手绢,帮我缠在手上。她的手碰到我的时候凉丝丝的,我心跳快了半拍。
那天晚上我在赵家吃的饭。炖了一只老母鸡,炒了一盘花生米,还有腌萝卜条和贴饼子。赵老大开了瓶高粱酒,给我倒了满满一碗:“小张啊,今天是叔不对,你进门我摆着脸子。没别的意思,就是那机器愁的。你这一来把大问题解决了,叔谢谢你。”
我说应该的。
赵玉兰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夹菜,偶尔抬眼瞟我一下。她弟拿筷子戳我:“姐夫,你明天还来不?”
一桌子人都笑了。赵玉兰脸红了,在她弟脑袋上拍了一下:“瞎喊什么!”
吃完饭我要走,赵老大不让,说天黑了路不好走,让住一晚明早再回。他腾出了东屋,铺了新晒的棉被,赵玉兰她妈还给我拿了个新枕头。
我躺在陌生的炕上,闻着棉花被里太阳的味道,听见隔壁屋里赵老大压低嗓子说话:“这小伙子实在,手艺也好,不像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玉兰你觉得呢?”
赵玉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她妈笑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院子里已经没人了。收割机不在了,稻田方向传来机器的突突声。赵玉兰她妈在灶房里熬粥,看见我说:“你叔天没亮就下地了,说趁机器好用赶紧把稻子收了。玉兰去学校了,她说中午回来。”
我吃完早饭去地里看了一眼。赵老大开着收割机在稻田里来回跑,稻浪一排排倒下去,金黄的谷粒从卸粮筒里喷出来。他看见我招手,机器开过来停在我面前,探出半个身子喊:“小张!这机器真好使!往年我一个人收十亩要五天,这个一天就能干完!”
太阳升起来,照在收割机的铁壳子上晃眼。赵老大满身都是稻屑,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跳下来递了根烟给我,我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眯着眼看远处的稻田:“小张,你那个相亲的事,叔没意见。回头让你家里人来,咱们把日子定了。”
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我骑了三十里土路,秋天的风又干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赵玉兰她妈塞的一兜新花生,还有赵玉兰趁人不注意塞给我的一个手绢包,回去打开是两张烙饼。
后来我骑了无数趟柳河村的路。春天去帮她家修旋耕机,夏天修水泵,秋天修收割机,冬天修柴油机。赵玉兰从代课老师转成了正式教师,她爹逢人就说这女婿是他捡的宝。其实哪儿是捡的,就是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台坏了的收割机。
一九八一开春我跟赵玉兰结了婚。婚礼那天赵老大喝高了,拍着桌子说:“要不是那台收割机坏了,我还看不上这小子!”赵玉兰在旁边笑,她弟已经改口喊姐夫喊得顺溜了。
后来收割机又坏过几次,每次都是我去修。修着修着机器老了,换成了新的;再后来村里有了专业的农机服务队,用不着我自己动手了。但那台一九七五年的丰收牌,赵老大一直留着没卖,搁在院子角落里锈成了一堆废铁。
有次我问他留着干嘛,他说那是他闺女的媒人。我当时喝着他泡的茶,茶是赵玉兰晾的菊花,院子里的阳光还是跟那年秋天一样,金子似的洒满地。赵玉兰从屋里探出头喊开饭,她弟都长成大小伙子了,跑过来拍我肩膀说姐夫吃饭。
我说来了。
起身的时候瞥见墙角那堆废铁,履带散了、轮子也瘪了,铁皮上全是锈。可我记得它突突响起来那个下午,记得黑烟里赵老大的笑脸和赵玉兰的手绢。一转眼四年了,日子像稻子一样一茬一茬地过,有些东西老了锈了,但有些东西修好了就再也没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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