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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民进宁海县基层委员会”,根据娄朗怀(1907—2001)遗作《自传》《历史回忆片断》《我从事革命活动的经历》《三八佳节话今昔》等整理,以第一人称呈现,以志宁海中学百年华诞。
一个永远的宁中学子
——写在宁海中学建校一百年之际,追忆百年风华
文|娄朗怀
娄朗怀简介:
娄朗怀(1907-2001),中国共产党党员、民进会员,宁海县岔路镇上金村人。原名娄舜音,张明养先生的夫人,柔石的学生。娄朗怀是宁海中学男女同校第一批女生,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宁海最早的女党员之一。
1927年,娄朗怀参与组织宁海第一次“三八妇女节”纪念会和游行活动,除公开的宣传工作和妇女工作,还常去党的秘密联络点作抄写工作。1928年春,赴上海,先后就读于泉漳、建华等中学,毕业于上海国华高级文商学校。1929-1930年,多次参加游行示威,散发传单,曾两次被捕。1931年与张明养结婚。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参加上海战地救护班,帮助党的领导同志避居家中,保存党内文件,支持和解救被围困的进步学生。
新中国成立后,娄朗怀移居北京,担任过北京首都图书馆采编工作和街道义务工作,曾在全国政协妇女组工作。1952年加入民进,曾任民进中央妇女委员会副主任。1986年,宁海中学举行六十周年校庆,娄朗怀与丈夫张明养应母校之邀回到阔别六十余年的故乡,并被推举为宁海中学六十周年校庆校友会总会名誉会长之一。娄朗怀为人朴实耿直,作风正派,工作积极热情,生活俭朴,乐于助人,深受大家的爱戴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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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娄朗怀,原名娄舜音,浙江宁海西乡上金村人,1907年生。父亲娄子士一直在本村教书,利用祠堂办了一所敦本小学。五四运动的新潮流传到这个偏僻乡村后,敦本小学也开始提倡女生入学。父亲让我上了他的小学,很快由三个女生发展到十几个女生。
一、进校门:从娄舜音到“宁中女儿”
1926年夏天,共产党员范金镳老师(又名范文惠)回到宁海,集合进步青年,在原来西门小学的旧址创办了消夏社,又在消夏社的基础上创办了宁海中学。我记得宁海中学的负责人是范金镳和蒋如琮两人。当时台州地区六个县,只有宁海还没有一所中学。宁海中学是在1926年秋办起来的。教师有林泽荣(即林淡秋)、王育和、蒋益谦、俞岳、章广田、赵平福(即作家柔石)、林攸绵(现名林迪生)、杨毅欣、金干淡、叶沛婴等人。当时他们有的是共产党员,有的是具有进步思想的知识分子。范金镳把我找去,要我作为第一批女生入学。
宁海中学实行男女同校,这在当时被认为是“叛逆”,遭到城里绅士们的一致反对,他们不让自己的子女进这个学校念书。我们在老师进步思想的影响下,放足、剪发,到社会上宣传男女平等、反对“三从四德”。那时封建意识还很浓厚,有人在我们背后指指点点,骂我们“尼姑不像尼姑,和尚不像和尚”!我听了很生气,哭着想回家去。范老师严肃地对我说:“革命连掉脑袋都不怕,还怕别人骂?”老师的一席话让我认识到,要革命就要不怕作出牺牲,道路是不平坦的。就这样我挺着胸照常上学。
二、在宁海中学:信仰的种子在这里埋下
在宁海中学,我因受进步教师影响,于1926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宣誓地点在西乡溪南吕家吕增寿家,介绍人是范金镳、邬植庭,同时参加的还有应振明、范希纯(都是女生)。那天墙上挂了一块红布,由邬植庭领着说一句,我们跟着说一句,大意是:革命到底,奋斗到底,不怕牺牲一类的话。在这次宣誓前,范金镳同志同我谈过话,对我讲了国民党和共产党的不同,说国民党参加国民革命是表面的,只要升了官、发了财就完结了,是不顾老百姓的,只有共产党是真正为穷人翻身的,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大众。
宁海中学建立不久,就遭到城里绅士们的反对。大约在1926年10月以后,宁海县反动当局借口范金镳是革命党人,就派警察去抓他,幸范老师机智地跑掉了,后来在北伐军中工作。反动当局抓不到人,就把他的家查封了。宁海中学也被查封,被迫迁到南乡海游镇的一个祠堂里去上课。
不久,反动军阀势力被打得落花流水,宁海中学从海游镇迁回城里,范金镳也回到宁海。之后,方惠文(范金镳爱人)被调派到杭州党务养成所学习,离开宁海。她当时负责的妇女工作也由我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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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革命高潮中,宣传工作、妇女解放运动搞得热火朝天。宁海中学的男女学生到街上、到集市(逢五、逢十)去宣传,宣传打倒列强、废除军阀,宣传抵制日货,宣传剪短发、放缠足。我在剪发、放脚上也带了头。
1927年“三八”妇女节,在党员黄秋莲帮助下,我们成立了宁海县妇女协会。成立会是在一个女校(小学)开的,这个女校校长起初还有些顾虑,我们为了争取她、团结她,就在她的学校内开会。会上王桂仙(临海人)代表同学讲了话。我在许多同志的要求下,也讲了几句话。县政府和各校师生都派代表参加,会后大家参加了“三八”节游行。
我参加共产党后,除了公开做宣传工作和妇女工作,还做过秘密抄写工作。范金镳在城内把照相馆的季学成、布店的范圣中吸收入党,并把照相馆的暗室作为秘密工作据点。有时我被通知到这个暗室写药水字,一般是在下午没有课的时候。一个农民打扮的党员杨同志讲一句,我写一句。这个工作一直持续到国民党反动派实行“清党”为止。
1927年6月以后,宁海开始“清党”,大肆逮捕共产党员。宁海中学师生宿舍遭到搜查,女生宿舍被打得一塌糊涂,我和几个女生被软禁了几个小时,因查不出证据,才被放了。宁海中学两位党员老师蒋益谦和李平就是这时在县党部被捕的。范金镳因在宁海已不能继续工作,4月份离开宁海后辗转到武汉,经组织决定于同年7月出国去苏联学习。方惠文则从杭州回到宁海,在俞岳的家乡(南乡)东山小学教书。俞岳是上海大学毕业生,这时就由俞岳当宁海中学校长。当时一些进步知识分子和地下党员,如柔石、林迪生,也都从大城市转移到宁海,在宁海中学任教。柔石于1927年春至1928年春还兼任宁海县教育局长。
三、离校赴沪:投身更广阔的革命洪流
1928年春,组织上安排我离开宁海到上海。方惠文的母亲住在城里河头,她家是宁中师生地下党的交通点。那天一早,我和宁中的几位男同学葛德炎、叶燕翼都到方家,一起去南乡东山小学找方惠文。叶和葛二人后来参加了亭旁暴动。方惠文把我送到宁波,再由范圣中转送到上海闸北。1928年四五月间,亭旁暴动失败。我因出来早几个月,没有参加。
1928年暑假后,经组织介绍,我到泉漳中学上学。我当时是六个免费生中的唯一女生。在泉漳中学时,我们一些青年党员经常利用晚上时间到黄浦江边开会。我们以读书社的名义出面,介绍进步书刊给同学们看,了解各人对书刊的理解,再分析研究他的政治态度,然后吸收入党。我们还经常利用晚上时间走出学校,用粉笔或油墨在墙上写口号、贴标语,还到学校附近的江南造船厂向童工做宣传工作。
1929年红五月,泉漳中学发动了很多同学参加游行示威。我是女生队队长,当时手拿旗子,呼喊口号,跟着队伍前进。当队伍经过四马路时,巡捕房出来许多军警,冲散了我们的队伍,并用棍棒乱打。
我和裘翼先被捕。我们被关在铁丝笼里,一个便衣特务过来对我们抽打两鞭子。当天下午就把我们送到女牢,约关了一个星期。后来巡捕把我们押送到法院审问。一位自称“人道互助会”的律师为我们辩护,说我们还不到法定年龄,又没有证据。伪法官宣布我们无罪释放。我们回到学校,受到同学们的热烈欢迎。那位律师,解放后我才知道就是潘震亚同志。
1929年暑假,我住在虹口横浜路景云里23号柔石、王育和两位老师处。我正是在柔石家认识了张明养的。两年后,我与他结了婚。
1930年暑假后,我用娄朗怀名考取了上海国华高级文商学校。同年,在十月革命节前一天晚上,党组织派人送来两包传单,让我第二天下午到附近工厂散发。我就按时前去附近工厂,刚发完不久,我走不多远,就被警察捉住。被捕后我一口咬定我是过路的人,传单不是我发的。大约半个月后,张明养到南京找了他的老师、国民党立法委员楼桐荪想办法营救。这次从被捕到释放,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我被释放后,又回国华高级文商学校读书,直到1931年暑期毕业。那年,我与张明养结了婚。
婚后,我虽然忙于家务,但仍靠拢党,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对党有利的工作。我积极支持我爱人张明养参加《世界知识》的创办和写稿,《国民周刊》《华商报》《国讯社》等报刊的编辑和写稿工作。“八一三”上海抗战后,我参加战地救护学习班,发动里弄募捐寒衣和慰劳袋等,慰劳伤兵和难民。
方惠文出狱后住在我家中,我在经济上经常帮助方及她母亲。上海沦陷后,我爱人张明养随商务印书馆迁长沙转到香港、桂林、重庆、北碚等地。在香港期间,夏衍同志曾避居我家中数日;地下党员董之学病重去世,我们帮助料理后事。在重庆时期,复旦大学进步学生和民主教授的争取民主斗争很激烈。我爱人积极参加斗争,我除了热情支持他的活动外,也积极支持进步学生的斗争。1946年春,复旦大学发生三青团特务学生殴打洪深教授事件,我爱人和其他民主教授发动罢教,要求开除打人特务学生,我也帮助到平时比较接近的教授夫人家中去动员她们参加罢免教,结果斗争取得了胜利。
1947年-1949年,解放战争时期,我为复旦大学地下党员卢昌邦保存党内文件。有一次反动派来校逮捕进步学生,许多学生被围困在101教室内,我立即把生活费10万元全部支援他们。
解放后,我在复旦大学党支部书记黄千晖的领导下,组织家属学习,成立妇女协会,办起了妇女儿童识字班。1951年夏,我随爱人迁到北京,参加街道工作,被选为妇女会副主任、治保主任。1952年,我参加了中国民主促进会。1952年,由张友渔同志介绍到北京首都图书馆工作,直到1958年响应党的号召带头退职。退职后,我仍积极参与街道工作,筹办托儿所,参加全国政协妇女组学习。
四、永远的宁中学子(女儿张之一追忆)
母亲离开宁海时不过二十一岁。这一走,她就此离开了家乡,离开了宁海中学,开始了新的革命征程。但她一生都常说,宁海中学虽然只读了不到两年,那段时光却决定了她一生的方向。
在我小时候,母亲总和我说起在宁海中学的那一段历史,每一次说起,她的眼睛都是亮的。她说,1926年,她正是在宁海中学由范金镳(范文惠)和邬植庭介绍入党,从此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参加党领导的革命工作,为组织妇女协会等,迈出了革命生涯的第一步。在那里,她不仅读书识字,更懂得了什么是平等、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为人民奋斗。范金镳老师的教诲、柔石先生的文章、同学们的并肩战斗,都成为她此后几十年革命道路上的精神力量。
母亲常对我们说,她是宁海中学第一届女学生,也是宁海县第一批三个女党员之一。作为一个女孩子,能取得这样的荣誉,她深感骄傲。母校给了她知识,更给了她信仰。
1928年,母亲到上海参加工读,为党做交通、掩护保存党的文件等地下工作,其间曾两次被捕,因无证据、又未暴露身份,经朋友营救出狱。抗战时期,她与组织失去联系,但她一直继续为党工作,参加抗日救国,反对国民党内战和争取民主斗争等活动。抗战胜利后,她在上海复旦大学为地下党组织做掩护、交通和藏放文件等工作。无论经历多少艰难——两次被捕入狱、战争年代辗转香港、桂林、重庆、上海——她从未动摇过。她说,这信仰的种子,就是在宁海中学埋下的。
1986年3月,经北京市委批准,母亲的党籍按重新入党算,党龄自1955年算起,这是组织对她几十年坚守信仰、不懈奋斗的肯定。同年6月,父亲张明养应宁海中学母校成立六十周年校庆之邀,欣然携母亲回到了阔别近六十余年的故乡。那一年母亲已七十九岁高龄。回来后她兴奋不已,对我们讲起故乡的变化、母校的变化,翻来覆去地说:“站在宁海中学的校园里,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她说,重返校园那一刻,当年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老师的谆谆教诲、同学的朗朗书声,仿佛就在昨天。她感慨自己虽已白发苍苍,但宁中给予她的那颗初心,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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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常说起范金镳和方惠文是她在宁中的老师,是她参加革命的领路人。所以我们做子女的都很敬重范、方革命前辈。至今每年我们都要到八宝山革命公墓他们的墓碑前祭扫。
无论走到哪里,她永远是一个宁中学子——这句话,是她晚年常挂在嘴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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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宁海中学迎来百年华诞。母亲虽已于2001年离开了我们,但如果她能看到今日母校之盛景,看到百年树人的累累硕果,她一定会含笑九泉。她那一代宁中学子用青春和热血浇灌的信仰之火,必将在一代又一代宁中人手中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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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 张明养女儿张之一带领家人参观张明养纪念馆)
——本篇资料整理自娄朗怀遗作《自传》《历史回忆片断》《我从事革命活动的经历》及《三八佳节话今昔》等手稿。整理过程中,我们尽可能保持原稿风貌,仅对明显笔误稍作校正。然因时代变迁与资料所限,内容难免存有疏失或未能详述之处,敬请读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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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娄朗怀遗作手稿
□ 文章:民进宁海县基层委员会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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