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推开一条缝的时候,我正低头翻桌上一份省里刚下发的干部任免通知。
老周先探头进来,压低嗓子说:“王处,你前妻来了,在走廊站着呢。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谁? ”老周嘴角一抽:“小赵刚说的,在楼下大门外站了快两个小时,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就站门卫室旁边,门卫让她进来她也不进。 ”他没再多说,把门关上走了。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脑子里把离婚那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那天也是这么个下午,刘丽霞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张离婚协议。
她刚提了正处,到手第一个月工资还没捂热,就跟我摊牌了。
“老周,咱俩过下去没啥意思了,你心里也清楚。 ”她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不用你出抚养费,小浩跟着我,房子留给你,存款一人一半。 ”我那时候还是县里一个副科,干了八年没动过窝,她话里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这些年她往上走,我拖了她后腿。
离婚手续办得利索,前后不到半个月。
小浩跟我吃了一顿饭,看他妈新提的车,说妈你新买的车真好看。
刘丽霞摸摸他脑袋,说等你放假妈带你去海边玩。
我结账的时候,她没跟我抢,就站在收银台外面玩手机,我扫码付了183块,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小浩全程低头玩手机,刘丽霞接了两个电话,一个说工作安排,一个说下午有个会要提前到。
我最后问她:“你那个新房子什么时候搬? ”她说下个月,说完转身就走了。
半年里我没怎么打听她的事。
倒是老同事聚会,有人提起她,说刘丽霞调省城去了,部门牵头,当了口,走路都带风。
我没接话,倒酒的时候把手边那杯白酒喝了。
没想到半年后我自己也动了。![]()
省里调人,市里推荐了我,稀里糊涂过了考察,一纸调令,让我到省厅某处当处长。
文件下来那天,我攥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办公室的空调响着,外面走廊有人喊我名字,我才回过神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两片叶子,我顺手浇了水,把文件锁进抽屉里。
上任头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熟悉情况,跑各处室对接,到下面地市调研。
省厅大院跟我们县里不一样,进出门都要刷脸,保安管得严。
我住的是周转房,一室一厅,楼下有个菜市场,每天早上六点卖豆腐的师傅就出摊,我路过常买一杯豆浆,两块钱,老板都认识我了。
那天下午我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走廊里风凉飕飕的。
隔壁处的老刘跟我并排走,随口说了句:“门口有人找你,等了半天了,女的。 ”我嗯了一声,没当回事,以为又是下面来汇报工作的。
进了办公室放下材料,打开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号码熟悉的很。
尾号0527,那是刘丽霞的旧手机号,离婚以后我没存,但一直没删。
我正看着手机,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喊了声进来,门开了。
刘丽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的长款外套,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短靴,脸上妆容有些花了,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保温杯,杯盖上还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老周,你忙完了? ”
我在办公桌后面站着,没动。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保温杯放在我桌角:“我给你泡了点茶,你以前爱喝龙井,这杯是……我自己买的。 ”我看着那杯子,杯身有几道划痕,用久了的那种旧。
我心里明白,她这半年日子大概也没那么风光。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问她:“有事? ”她站在那儿,手指头搓着衣服的边角,刘丽霞以前从不这样。
她这个人,嗓门大,走路快,说话从不吞吞吐吐。
今天在门口站了几个钟头,肯定是憋着事。
“老周,”她开口,声音发干,“小浩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让家长去了一趟,我去了,小浩当着老师的面说不想跟我过,要来找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地上,“我知道你刚来省厅,我不想添麻烦,但孩子的老师压着我,我实在没办法。 ”
我看着她,她终于抬头跟我对视,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你来看我,就为了小浩? ”我问。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只铂金戒指不见了,离婚那天她戴着的。
她好像察觉我在看她的手,下意识把手缩到身后。
“也不是全为了小浩。 ”她说,“老周,我有点事想求你。 ”
我靠在椅背上:“你说。 ”她端起那杯茶又放了回去,搓着手:“那个……我们家老赵,出了点事。 上个月被叫去谈话,现在还在里面,纪委那边查他,查到一笔钱,是从前年的一个项目里走的,他跟我说那笔钱是给县里一个领导过桥用的,但账上挂的是他的名字。 现在人家翻脸不认账,他去解释了几次,人都没见着。 ”她说得有些急,“我知道你在省厅,认识人多,你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她没说完,因为我笑了。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很安静,那笑声落在地上都能摔成两瓣。
刘丽霞停了嘴,看着我的表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老周,”她叫了我一声,“我知道我以前过分,但这次……我真是没办法了。 赵军他要是出不来,小浩以后上学都受影响。 ”我把桌上的保温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泡的龙井,我要是不喝,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站门口等着? ”她没说话,端起杯子递到我面前:“你喝一口,就一口,当是给以前……咱俩那十几年。 ”
我看着那杯子,想到上个月回老家收拾旧物,在抽屉底翻出她以前给我织的黑色毛线手套,大拇哥处开了线,我戴着去楼下超市买烟,收款的小媳妇看了一眼,说大哥你这手套扔了得了,缝都没法缝。
我随手把手套揣兜里带回来,放在周转房床头柜里。
我没喝那杯茶,站起来,打开窗户,楼下院子里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往里走,有人抬头看,楼上办公室灯亮着。
“你回去吧。 ”我说,“孩子的事,我给他班主任打个电话,我作为他爸,该尽的责任我尽。 赵军的事,我帮不了忙,也不该帮。 你要明白,我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手不能伸到别人碗里去。 ”刘丽霞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滚下来,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弯腰把保温杯又拿起来,盖子拧了拧,没拧紧,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她拿指头抹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老周,你变了。 ”我没说话。
她补了一句:“以前你不会这样。 ”我看着她,她眼角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头发根处新长出的白茬没来得及染。
“以前的那个我,”我说,“半年前就埋在县里了,你没来得及参加他葬礼。 ”
她猛地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我坐回椅子上,桌角那杯茶还在,热气已经散了。
我拿起来,拧开盖子,借着窗外的光看,茶叶沉到底,颜色寡淡。
我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有点重,是那种便宜龙井,一百块能买一大包的口感。
晚上我回周转房,楼下卖菜的摊子还没收,大妈喊我:“周处长,今天有新鲜的香菜,带一把回去下面条? ”我摆摆手说不用。
上了楼,打开灯,床头柜里那副黑手套还在,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手机响了,是老同事发来的消息:“听说刘丽霞去找你了? 她那个新老公案子挺大,估摸着跑不掉。 你可别沾。 ”我回复了两个字:“放心。 ”
第二天上午,我给小浩的班主任回了电话,聊了十分钟,老师说孩子就是青春期叛逆,家长多沟通就行。
下午我开完会回来,办公室桌上放着两个快递盒子,一个里面是一箱牛奶,另一个是一盒茶叶,我拆开看,是正宗的明前龙井,里头的价签没撕,一千八一盒。
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字迹是我熟悉的,刘丽霞写的:“你自己留着喝吧,昨天那杯凉了,对不起。 ”我把纸条和茶叶一起放进柜子里,锁上,钥匙扔进抽屉暗格。
后来的事情,我多少听说了些。
赵军的案子没拖多久,账那笔钱查清楚了,跟他确实没关系,但流程走完,人已经瘦了一圈。
刘丽霞三个多月后办了内退,搬回县里住,跟小浩一起。
听说她没事就去菜市场买排骨,剁得案板咚咚响。
小浩中考完了,考上了市里一中,给我打了电话,说爸等我放假去省城看你。
我说好,到时候带你吃烤鸭。
小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挂了。
再后来,我在机关食堂碰见一个从县里调来进修的老熟人,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闲聊了两句,说起刘丽霞:“你知道吗,她现在逢人就说你当时没落井下石,说她当初看错人了。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落井下石那事儿,我不会干。 她也说了,我变了。 ”老熟人抬头看我一眼,没再多问。
窗外的天擦黑,我吃完饭,端着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大门。
冷风灌进领口,我紧了紧外套,想起那天下午,刘丽霞站在办公室门口,端着那杯凉茶,等了整整六个钟头。
她大概是真想道歉,也想求我帮忙,可有些路走岔了,不是回头就能走回原来的道上。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来,小浩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有点闷:“爸,我跟我妈说了,以后放假我两头跑。 ”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揣进兜里。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边的五金店老板正往店里搬铁架子,咣当一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我想起以前我妈活着的时候爱说一句话:“人换了个位子,心也得换一颗。 ”我那时候不太懂,现在懂了。
换了位子,心换没换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有些人坐在你对面端一杯凉茶等你,你喝不喝那口茶,天都没塌下来。
回到住的那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爬上三楼,钥匙捅进锁孔,门开了。
屋里还是那盏白炽灯,光圈发黄,照得满屋子旧家具都像蒙了一层灰。
我洗了把脸,坐在床边,从抽屉里翻出那副毛线手套,看了一眼,线头还是没缝。
我把它重新塞回去,关上抽屉,躺下,后脑勺挨着枕头,听见楼上住户的小孩还在跑动,咚咚咚。
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只有路走不走得下去。
那天刘丽霞等了六个钟头,她等的不是那杯茶能送出去,她等的是自己心里那个台阶。
我没给她台阶,但也没推她下去,就这么让她自己站着自己走。
后来再想,这可能比原谅和报复都狠——你连恨都懒得恨了,才是真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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