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本文节自我的新著《1942,中国北碚: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同时也以《吴南轩和复旦内迁》为题,刊发于《同舟共进》杂志今年第8期。
《1942,中国北碚》一书,已由四川人民社正式出版,目前各大平台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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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一切都过去了。
往来于北美与亚洲之间的吴南轩,已经从当年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须发皆白的老者。无论是在寒风凛冽的麻省,还是在阳光炽烈的台中,他经常回忆一座小城。
那座小城,依山傍水,总有浓烈的雾气笼罩,像是盖上了一床厚重而温暖的被子。太阳出来后,雾气缓缓散去,河流两岸的坡地上,高低的吊脚楼和远处的山峰一起,渐渐露出真面目。
那时候,他服务的那所大学,那所散乱地布局于河流东岸一块小平原上的大学,在隐隐传来的汽笛声与船工的号子声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他是那所大学主持工作的副校长、代校长、校长。
他一生中最艰难的岁月在那所大学,他一生中最辉煌的岁月也在那所大学。
那所大学的名字源自一首上古的歌谣。
它叫复旦。
从东海之滨的上海到长江上游的重庆,从江湾到北碚,从私立到国立,从怀疑到认可,吴南轩要比其它复旦人更多一份欲说还休的沧桑与感慨。
被赶走的清华校长
毕生致力教育的吴南轩,先后被任命为三所大学的校长——其中一所未上任。是以他真正执掌过的大学有两所,一所是复旦大学,一所是清华大学。
1893年,吴南轩生于江苏仪征。少年时,他在扬州一中读书,因家境贫寒,毕业后未能升学,到南京从军。离开军队后,他回到老家,当了三年小学校长。
从吴南轩留下的中青年时期的照片看,他浓眉大眼,鼻梁挺直,面部线条硬朗,睛神平和沉静。看上去,是一个坚毅持重,个性沉稳的知识分子。
三年小学校长任上,吴南轩把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乡村小学,办成了仪征的模范学校,深受父老好评。这也让他确定了将教育作为终生事业的宏愿——当然,他并不满足于做小学校长。他要做中学校长、大学校长。
1916年,吴南轩辞去小学校长,考入复旦公学。其时,复旦校长为李登辉,副校长为汪宠惠。三年寒窗,从复旦公学预科毕业后,1920,吴南轩远赴美国,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1929年,获教育学博士学位后回国,到中央政治学校任教授并兼教务副主任。
两年后,吴南轩被任命为清华大学校长。
此前,清华校长为著名教育家罗家伦。罗家伦,字志希,1897年生于南昌。北京大学毕业后,留学于普林斯顿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柏林大学和巴黎大学。“五四”运动时期,罗家伦是主要学生领袖,《北京学界全体宣言》即出自他的手笔。“外争主权,内除国贼”的响亮口号,乃是传诵一时的著名金句。
曾任武大校长和教育部长的王世杰对罗家伦有一个十分公允的评价。他认为,罗家伦有两件事最值肯定。一是任清华校长时,把中美庚款的清华基金从外交部争取过来,清华也由外交部改隶教育部,成为名副其实的国立大学。二是任中大校长时,“对日抗战发生,他在极艰苦中把中央大学从南京迁到重庆沙坪坝。”
尽管罗家伦对清华的发展功不可没,但他的清华校长也只做了两年,即1928年到1930年。两年后的1930年,他不得不辞去校长一职。
辞职原因有两个:
其一,他认为清华机构臃肿,遂解聘了多名教授,载撤了大量职员,从而遭到清华教职员的反对。
其二,中原大战后,阎锡山控制华北,与蒋介石关系密切的罗家伦失去支持。
罗家伦被逼出走,阎锡山另派乔万选为校长,但乔万选还没走进清华校门,就被学生坚决挡驾,只得悻悻而返。
学生不许校长进门,这种做法,今天看来匪夷所思,但那时的大学,思想激进而又热情单纯的青年学子,不仅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甚至,包括新就职的校长,如果他们认为不合适,必会闹出驱赶乃至殴打校长的学潮。
其时的清华,虽不像后来那样显赫,却也是全国知名的排名前几位的重点大学。并且,清华有教授治校的传统,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早已深入人心。罗家伦出掌清华时还很年轻也没有大的声望,但他毕竟是“五四”学生领袖,是全国知名人物,遂得以顺利入职。
与罗家伦执掌清华时相比,吴南轩年岁略长——罗31岁,吴38岁。但是,在彼时的教育界,吴南轩只能算后进之辈,虽不至籍籍无名,却也缺少全国性影响。
并且,当年的当事人之一冯友兰认为,罗家伦掌清华,还有一个有利的大背景,那就是北伐的胜利,“在1928年,国民政府的北伐,是受到人民拥护的,罗家伦是乘北伐之余威,打着革命的旗帜,进入清华的。”
到了1930年,吴南轩被任命为清华校长时,时势已经变了,“北伐的余威没有了,革命的旗帜也不能号召了。而吴南轩本人确实是无名之辈,不过他终于来了。”
1931年4月29日,到清华第一天的就职典礼,就出现了颇为尴尬的一幕。虽非吴南轩引发,却给他此后的校长之路罩上了浓重的阴影。
民国时的部分高校,校长需在就职典礼上宣誓。就职典礼的监誓人叫张继,属国民党西山会议派元老。
张继讲话时,颇为轻狂地断言:清华学生多属纨绔子弟,缺乏读书风气,整个清华并无人才。言罢,又颇带挑衅地说,有胆量的可以提问题。
一个清华学生立即站了起来,质问了三个问题:第一,典礼定于九点,你为何九点四十五才到?第二,你说清华无人才,请问中山陵之伟大工程,出自何人之手?第三,你说清华校风华而不实,此话自何说起?
就职典礼上的插曲,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吴南轩的清华校长,终于只担任了短短三个月,就不得不黯然下台。
罗家伦辞职期间,清华无校长,学校事务由校务会议决策。校务会议成员包括秘书长、文、法、理、工学院院长,并由文学院长冯友兰担任主席。
吴南轩进校后,校务会议向他交代了工作,四大学院院长同时辞职——显然,他们对这位初来乍到的年轻校长并无好感,不打算配合。
吴南轩急忙挽留,并立即发出聘书。四大院长却表示:依照清华惯例,院长要经过教授会提名,请校长召开教授会,如教授会仍提名我们,我们才受聘。
其时,中国相当数量的高校都有教授会之类的组织,以实行教授治校,清华亦有此传统。当然,教授会对校长的权力是一种极大约束。吴南轩认为,自己身为一校之长,有权力聘任下属各院院长。
于是,吴南轩没有召开教授大会,四大院长也就坚持不肯受聘。吴南轩干脆绕开四大院长,另行聘任——他首先聘任了文学院长。
没想到,他聘任的文学院长,教授们根本不承认。紧接着,更厉害的是,学生们也站出来支持四大院长及教授会,提出要驱逐吴南轩。驱逐理由是他妄图“大权独揽,不图发展学术,蔑视教授人格,视教授为雇员”。
教授会通过决议致电教育部,要求另派贤能。学生们列队跑到校长办公室门前,高呼口号,要求吴南轩即刻离校。
作为清华校长,吴南轩已无法进校办公,他只得带着清华印信及重要文件、支票,逃到东交民巷的利通饭店,租下几间房子,挂上国立清华大学临时办公处的牌子。
事态恶化至此,北京的媒体也站出来表态了——它们纷纷批评吴南轩,并给他扣上大帽子,说他玷污学界清白算是轻的,严重的更指斥他有损国家尊严。
6月25日,吴南轩只得灰溜溜地回了南京,结束了他短暂的清华大学校长生涯。这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时至今日,作为清华校史上任期最短,也最狼狈的校长,恐怕大多数清华人都不一定知道吴南轩了。
回南京后,吴南轩任中央大学心理学系教授——中央大学乃民国时期规模最大,学科最齐全的全国第一高校。在中央大学期间,作为国内少有的心理学家,吴南轩讲授《心理卫生》《心理卫生原理》《儿童心理卫生》等课程外,还利用《教育丛刊》和《旁观》杂志,出版了多期心理学专号,发表了多篇心理学学术文章。1936年4月,中国心理卫生协会成立,吴南轩是5位常务理事之一。
1936年夏天,复旦发生学生运动,校长李登辉辞职,教育部一纸调令,吴南轩前往复旦任副校长并主持工作。
此时的复旦大学,经过多年发展,成为下辖文、理、法、商四大学院和16系科的综合性大学,并附设中学、实险中学各一所,小学两所;复旦校友还在广州和重庆创办了复旦中学。在当时全国的100余所高校中,复旦声名雀起。
然而,“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临危受命,吴南轩此后数年的心血乃至后半生的命运,都与复旦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内迁之路
1937年5月5日,复旦大学在江湾校园举办首届校友节。热烈的气氛刚刚散去,两个月后,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件爆发,全面抗战正式开始。
地处东海之滨的上海,是彼时中国最大也最重要的城市。志在吞并中国的日军,旋即对上海发起进攻,这就是“八·一三”会战:1937年8月13日,日本军舰炮轰上海闸北,海军陆战队进攻闸北和江湾等地,而复旦的校舍,就在江湾。隆隆炮声中,大批校舍火光烛天——体育馆夷为平地,第一宿舍被毁,第四宿舍倒塌一层,简公堂楼顶被削,东宫化为废墟……
尽管战火纷飞,大多数人依然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学校仍在筹备下学期的开学事宜,并通知各院学生于9月15日前返校。鉴于校园地处战区,师生安全难保,学校决定暂迁到位于徐家汇的复旦附中。
到了9月,新学期开校,前来报到的学生寥寥无几。
此时,吴南轩以副校长身份主持工作。吴南轩意识到,国难年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复旦已经无法在上海办下去了。然复旦何去何从,前途尚未可知。
踌躇之际,教育部派员来沪,要求复旦、大同、大夏和光华四所私立大学,效法平津的北大、清华、南开,组成临时联合大学内迁。
大同和光华因缺少经费而退出,余下复旦、大夏组成临时联大,分作两部:第一部以复旦为主体,迁江西;第二部以大夏为主体,迁贵州。第一部由复旦副校长吴南轩负责,第二部由大夏副校长欧元怀负责。第一部又名第一联大,第二部又名第二联大。
接到教育部组建第一及第二联大分迁江西和贵州的命令后,吴南轩不敢怠慢,立即将复旦的重要档案文件、贵重仪器设备和少量图书打包,装进数十只大木箱,从淞沪铁路江湾车站上车。他带了百余名师生直奔南京,到南京后,吴南轩找到教育部,申请到了一点经费,旋即搭乘轮船溯江而上,直抵九江。
九江城东南,庐山如黛,翠扫青天。
民国时期,庐山修建了不少洋人和政要的别墅,以及配套的公共设施。从淞沪会战炮火中西行的复旦师生,在吴南轩的带领下来到庐山,租下一座医院作校舍,并于11月8日开校。
这家医院的建筑面积颇大,数百人的复旦师生也能安置。不过,医院只有一道楼梯,每遇上下课,“教授同学,男男女女,上梯下梯,拥挤不堪”——师生们开始怀念江湾时期教学楼的宽敞。在这种怀念中,漂泊异乡的愁绪也如烟如雾,渐弥渐漫。
庐山风景殊胜,素为游观之地。迁到庐山上的复旦师生,遇上星期日或另有闲暇,必结伴饱览风景。以致于每到一处景点,一定会遇到复旦同学。
孰料,开校不久,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噩耗再次传来:上海沦陷,日军逼向南京,庐山不再安全。在庐山办学不到一个月的复旦师生,不得不又踏上西行旅途。
吴南轩和复旦面临的最窘迫的困境是,作为一所私立学校,复旦的经费主要来自社会和校董的捐助。从教育部申请到的一点迁校经费,早就所余无几,漫漫长途,没有钱,寸步难行。
正当复旦上下都为前途而焦虑不安时,吴南轩偶然听说,教育部长兼国家教育文化救助组组长陈立夫路过庐山。当天,庐山大雪纷飞,大喜过望的吴南轩不顾雪深路滑,由一名工友提着灯笼,踩着滋滋滋的雪地,跌跌撞撞地前往陈立夫下塌的宾馆。在向陈立夫痛陈复旦困境后,陈立夫借给复旦一万元经费。
夜深了,吴南轩和工友带着这一万元回到复旦临时校舍,连夜向师生们宣布:明日下山,西奔武汉。
第二天,复旦师生从九江上船。船上,吴南轩召集领导层开会。与会大多数人都认为,武汉为九省通衢,华中要地,人口密集,内迁机构不少,住所紧张,物价腾贵,复旦这点经费,完全不足以支撑办学,不如径直驶往宜昌,以寻后路。
轮船条件很差,“船上不供给伙食,不分师生,一律各人自理。所以从早至晚,好像仅剩睡觉前的一段时间,随时随地都见人在吃饭。水也不供给,不论吃水、用水,随时随地都见人在等、在吵、在闹。”
到宜昌后,复旦一度打算转往贵州,到贵阳与大夏大学汇合。然而,贵阳方面的办学条件差强人意,此议遂罢。在宜昌等候半个月后,复旦终于租到了民生公司的轮船。
与九江至宜昌那条船相比,民生公司的船条件好得多:不仅设施齐全,服务周到,并且每人都有床位,每餐都能按时开饭。教授们在房间里读书聊天,学生们翻看船上的报刊,或是收听无线电广播。他们迎着滔滔江水,穿三峡,入夔门,来到了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的西南重镇:重庆。
吴南轩和首批抵渝的复旦师生乘坐的船刚在千厮门码头停下来,码头上立即响起了鼓乐声。复旦中学的上百名师生,在码头上夹道欢迎。——如前所述,重庆不仅有复旦校友组建的同学会,还办有复旦中学。前一年,校长李登辉曾到重庆参加复旦中学校庆典礼,为复旦迁渝奠定了良好基础。
吴南轩上了码头,前来迎接的复旦中学董事长康心之立即上前握手,并对吴南轩说:欢迎大哥哥在川办学,并欢迎在菜园坝中住宿。——位于菜园坝的复旦中学已放假,空出来的校舍正好暂借复旦大学。复旦学生也才得以补上了因颠沛流离而拉下的课程。
吴南轩和首批复旦师生是1937年12月25日抵渝的。此时已是农历冬月底,还有一个月,就要过春节了,但吴南轩丝毫没有过节的心情与条件。他和手下一帮员工,马不停蹄,四处寻找适合的办学地点。
毕竟,借房子只是权宜之计。一旦寒假结束,复旦中学学生返校,复旦大学就得搬家。寻找一个适合的地方,建设新的复旦校园,这是火烧眉毛一样紧急的事。
1月18日,吴南轩发出的一封电报,透露了他为寻找校址而焦虑不安:“决定留渝后,即积极勘觅校址。惟渝地因政府西迁,机关林立,欲得足容数百学生弦歌之地,极为困难。不得已因陋就简,暂借此间复旦中学校舍继续上课,结束本学期课程。至下学期是否仍在渝开学,现尚难定。”
北碚时光
吴南轩注意到了距重庆主城区40多公里的北碚。其时的北碚,在卢作孚昆仲殚精竭虑的治理下,十来年时间里,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街道被改造、扩建,乡场有了公园、学校、博物馆、医院、图书馆和工厂……
按梁漱溟的说法,卢作孚“将原是一个匪盗猖獗,人民生命财产无保障、工农业生产落后的地区,改造成后来的生产发展、文教事业发达、环境优美的重庆市郊的重要城镇”。
抗战军兴,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北碚的重要性更加彰显。与两江汇合处的重庆相比,几十公里外的北碚优势明显:
其一,日机经常轰炸重庆市区,而北碚离市区较远,且有缙云山蔽护,空袭风险相对较低。
其二,北碚毗邻广阔的川中农村,那里是精耕细作的传统农业区,物产丰饶。与米珠薪桂的陪都相比,这里物价便宜。
其三,绕城而过的嘉陵江,提供了便利的交通条件。
其四,经过卢作孚的苦心经营,北碚已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城市,各种配套设施较为完善。全面抗战爆发后,北碚被划为重庆的疏建区和迁建区。
于是,众多内迁机构,纷纷把落脚点选在了北碚——国民政府立法院来了,中央研究院的四个研究所来了,河南中福煤矿来了……
据统计,抗战期间,内迁北碚的单位,包括29家党政机关,9家工矿企业和30个科教文卫组织——这其中,就有一路西行,终于在北碚这条诺亚方舟中站住了脚的复旦。
在重庆复旦校友的协助下,吴南轩决定把复旦迁到与北碚城区一江之隔的下坝。下坝是小地名,属北碚区署下辖的黄桷镇。“镇极小,只有两条极短的街道,全镇人口最多只有一两千人,最高行政机关为联保办公处。”
吴南轩向教育部呈文,请求准予征用该处土地。
不料,早在吴南轩计划将复旦迁到夏坝前,已经有人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那就是林继庸。林继庸时任行政院上海工厂迁移监督委员会主任委员,组织工厂内迁,正是他最重要的职责。
后来,他回忆说,“一月三十一日,我曾往重庆附近青木关、歇马场、高坑岩、北碚、北温泉等处,勘察水力及工业环境,初时本拟在北碚对过上坝及下坝地方设一工业区。”
关键时刻,卢作孚出面斡旋。他致函林继庸,请求他“将北碚下坝让出校地一所,以为复旦大学永久校址”。最终,林继庸同意为复旦让路。对卢作孚的帮助,吴南轩感叹,(复旦)“与当地人士感情异常融洽,而得当地父老之助力亦殊多,尤以卢作孚先生最热心爱护,得迁北碚,卢先生之力居多。”
收到吴南轩呈文不久,教育部指令:“为请准予征用北碚东阳坝土地由。呈悉。该联合大学第一部拟于北碚觅地为永久校址,应予照准。”
天的复旦大学旧址门外是一条公路,公路一侧,几十级石梯,通往坎下的嘉陵江。那里,曾有一座码头。废弃多年后,石梯鲜有人行,铺满杂草,江边的石头上,三两只鸟儿呆立不动,盯住清幽的江水,宛在沉思。
1938年2月,早春的微风里,吴南轩多次坐着吱吱呀呀的木船,从北碚渡河而来,沿着我看到的那些被岁月磨得无比光滑的石梯一步步走上来。那时,这里就是那个叫下坝的小村庄。嘉陵江冲积而成的方圆千余亩的坝子上,星星点点地居住了几十户人家,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低矮茅屋。初春的风中,它们像一头头怕冷的幼兽,瑟瑟发抖。
尚在庐山前往重庆途中,随着故乡越来越遥远,复旦的江浙籍学生眼看无家可归,乃至与家人不通音问,无法获得家中经济支持,“群惶虑忧急”——他们无比担心,到了重庆,将会流落他乡。
吴南轩明确告诉他们:你们的吃饭穿衣,学校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你们既然加入到复旦这个大家庭,我一定和你们同甘共苦,完全没有置之不顾的道理。
得到吴南轩的承诺,“诸生随去之念乃决。”
对其他学生,吴南轩则提醒他们说,“既然要随学校间关万里,须吃得起苦,冒得起险。”“诸生皆曰诺……故途中备历艰辛,宿处风雨交加,绝无一人叫苦,此种精神,盖自艰难困苦中养成者。”
1938年2月,流亡了几个月的复旦选定北碚下坝作新校址时,最初的校舍包括:借用的黄桷树镇小学作教室,紫阳宫河神庙作总务办公处,王家花园、天府煤栈以及附近农舍作师生宿舍。以后,复旦不断修建,不断扩张,嘉陵江畔,缙云山下,终于打造出一个颇具规模的新复旦。
2月,一批批复旦师生或乘民生公司汽轮,或乘私人老板运营的木船,从下游的重庆溯江而上,或是坐用木炭作燃料的汽车,绕行青木关抵达北碚,再来到下坝。
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地,一下子涌进1000多名师生,一切,只能因陋就简。
校办是一所破庙,教室、图书馆、食堂都是租用的民房。教室不仅破烂,昏暗,连桌凳也不敷使用,学生们都养成了尽早占位的习惯。不然,稍微晚了,只能站在门外。至于图书馆,更是小得可怜——那是租用的两间邻街的小屋,20来名师生涌进去,就人挨人、人挤人了。
抢修出来的几排平房,充当学生宿舍。这些平房,泥土筑墙,稻草覆顶,非常潮湿。女作家苑茵是当年的复旦学生,据她回忆,“住在这种房子里真是‘一步一个脚印’。在我们的女生宿舍里,晚间鞋子脱下来放在床下(双层床),第二天取出来时就可能在鞋上发现一层白霉。”
由于没有能够容纳复旦的大片房舍,初迁到夏坝的复旦只能化整为零,以至于出现了“到处是复旦,但没有一处特别是复旦”的奇特景象——其实,这也是抗战内迁高校的共同特征。
一个叫游树楠的复旦学生在1946年的《复旦》杂志上撰文,回忆他亲历的初迁夏坝时的艰难:
“吴前校长南轩主持校政,备尝苦辛,全校共睹,新建校舍尚未落成,各师长住所,散居黄桷镇上,简陋不堪,毫无物质享受可言,同学宿舍,租用街房,大都瓦破椽朽,飘摇欲坠,讲授课堂,借用该地小学,狭小不难想见。办公地址,系一寺庙,人与神像同处其间,其他不敷应用者,更无论矣。吾人试想,值此非常时期,即以国立大学而论,遭此环境,欲谋发展,尚且不易,况母校是时尚系私立,经费来源,筹措募集,既感困难,政府补助尤属有限,似此情形,欲图扩充,不亦难乎?”
从私立到公立
复旦是私立大学,政府扶持极为有限。随着抗日战争进入持久阶段,大后方物价暴涨,社会给予复旦的捐助却越来越少。学生学费,原为学校收入之一,但流亡异乡的学生,不仅无力缴纳学费,连生活都无着落。最困难时,吴南轩的夫人不得不把昔年陪嫁的珠宝首饰变卖后解学校燃眉之急。
由此,吴南轩等人考虑将私立改为国立,以获得政府支持。1941年底,复旦顺利转制,校名由私立复旦大学改为国立复旦大学。改为国立后,复旦的办学条件有所改善:过去所欠债务113万全部免除,教育部除每年拔给行政经费120万外,还增拔一次性临时费用17万。
于是,在吴南轩主持下,一所初具规模的大学出现在了嘉陵江边的原野上:四栋教室——分别截取复旦校训命名为博学楼、笃志楼、切问楼和近思楼;四栋女生宿舍、六栋男生宿舍和六栋教师宿舍,以及食堂、图书馆和登辉堂。以后,还相继开办了农场,增设了农学院。
私立改国立期间,还有一段插曲。复旦所在的夏坝对岸,即嘉陵江西畔的北碚河嘉村,是另一所内迁高校:江苏医学院。1941年秋天,复旦盛传教育部有意将复旦与江苏医学院合并,改名江苏大学。消息传出,引来复旦师生一致反对,此事遂不了了之。
短短三四年间——或者更具体地说,经过吴南轩三四年间的不懈努力,当复旦从私立转为国立后,复旦发生了化蛹为蝶的巨变。
当年的复旦学子,对此时的校园有着诗意而温馨的描述:
“沿着嘉陵江畔,数十株雅丽的法国梧桐,像一幅青纱帐幕,垂挂在那块方长的平野前。复旦路横亘着,相伯图书馆、登辉堂、寒冰馆、新闻馆……,相连矗立于最前哨,卫护着后面数千儿女。
“校园里修理得非常雅致,那儿永远盛开着适合时令的花草。旗杆笔直地挺立在校门,国旗底雄姿,象征着她底精神,是这儿二千余儿女生活的准则。
抗战时,川渝地区有文化三坝之说,即重庆沙坪坝、成都华西坝和北碚夏坝。客观地说,复旦迁来北碚之前,在卢作孚的经营下,北碚的文化设施虽已初具规模,但仍然无法与沙坪坝和华西坝相提并论。只有当复旦扎根于斯,江苏医学院和国立剧专也先后迁来,北碚跻身文化三坝才毫不逊色。
吴南轩长期以副校长或代校长的身份主持复旦全面工作,他正式被任命为复旦校长是在1941年11月25日,至1943年2月卸任,由章益接任。就是说,他的校长任期事实上不到一年半。
可能鉴于吴南轩后来的选择,部分论者认为,吴南轩积极把复旦由私立改为国立,乃是为了谋取个人权力,甚至因之不惜打压德高望重的李登辉校长。
然则,据1931年毕业于复旦历史系,1940年在复旦任副教授的吴道存回忆,早在江湾时期,李登辉就有过私立改国立的想法。他曾说,“若复旦为国立大学,余能有奇迹表现”。及至通过吴南轩多方努力,复旦终于国立,用吴道存的话说,乃是“师生同喜”;“教职员之所以喜者,待遇可藉以提高,同学之所以喜者,可拿国立文凭。”
学者胡邦彥系江苏无锡人,早年在天津工作。全面抗战后,他内迁至重庆,先在卢作孚的民生公司任职,后来任复旦大学文书主任。他在2004年写的一篇随笔,回忆了应聘文书主任时与吴南轩的初见。通过他的回忆,不难看出吴南轩是一个怎样的人。
1939年秋天,胡邦彥在报上看到复旦招聘文书主任的广告,便去信应征,还在信中附了一些他写的诗词文稿。几天后,他收到吴南轩回信,约他前往复旦见面。相当于面试。
以校长之尊,吴南轩也只有两间小屋,既是他办公的校长室,也是他下榻的居所。前一天夜里,日机不断骚扰,警报不断。天快亮时,警报才解除。
胡邦彥按约定时间到了吴南轩那里,“先生刚上床不久”,但听说胡邦彥来了,“就起身接见。”起床穿衣花了几分钟时间,吴南轩从里屋走出来,第一句话是向胡邦彥道歉:让你久候了。
第二句话则是:冒昧,请帮个忙。——这是面试的客气说法。说完,给他安排了三个面试内容:一是就两件函牍起草办复,二是拟一则登报启事;三是替一位校董撰一副寿联。
安排完毕,吴南轩才去洗漱用餐。过了一个小时,他回来时,胡邦彥已经完成了面试内容。吴南轩接过去,翻看了几分钟说:“我决定请你。”
就这样,胡邦彥成了复旦人。
文书主任相当于校长的文字秘书,负责文电来往、文件草拟以及其它文字工作,与校长朝夕相处。因此,胡邦彥在复旦任文书主任那两年,对吴南轩非常了解。
几十年后,他回忆往事时,最大的感慨就是“复旦极穷,有时连考卷用的草纸也没钱买。”作为一校之长,吴南轩“几乎每星期都要进城,由黄桷树镇到重庆市区,张办借钱或募捐。”
为了节约经费,吴南轩到市区办事,总是在小馆子里简单吃点,胡乱填饱肚子了事。几十年前的小馆子,卫生条件极差。有一次,他被传染了伤寒。在当时,伤寒是要命的大病,“所幸医治及时,身体大伤,尚能保命。”
1943年2月,章益接替吴南轩任校长。不过,吴南轩仍以普通教授的身份留在复旦教书育人——对他来说,他已服务多年,并为之倾注心血的复旦如同他的孩子,他难以割舍。
吴南轩在复旦遭逢历史巨变时的重要贡献,复旦人有目共睹。有一天,当章益和吴南轩等人到食堂吃饭时,章益对其它人提议说,“我对前校长南轩先生在艰苦抗战时期能挺过来,并协调各方,造了不少建筑,十分难忘,为弘扬吴校长丰功伟绩,表示‘每饭不忘’,我提议把新食堂命名为南轩。”
这时,为人幽默的吴南轩疾步走到食堂门前,回头对众人笑道,“今天我做了老板了,请教授们用餐,我买单。”
复旦精神
吴南轩在任时,尤其是在担任校长的一年多时间里,多次提到复旦精神。
那么,什么是复旦精神呢?
晚年的吴南轩撰文进行了总结。要言之,他认为复旦精神有四点——正是复旦精神的存续传承,使得这所历尽波折的高校,不但能在抗战烽火中生存,还能得到长足发展。
其一,由无到有的精神。吴南轩认为,马相伯脱离震旦另创复旦,这是从无到有;李登辉在上海建立复旦校园,这也是从无到有。
其实,吴南轩本人在复旦西迁后于北碚建校,这当然也是从无到有。不过,像当年那些知识分子一样,吴南轩十分低调谦逊,对自我的成就,他没有提。
其二,向前开路的精神。向前开路就是独到与创新,就是不落窼臼,就是自辟蹊径。吴南轩说,复旦校史上,薛仙舟的合作经济,郭任远的行为心理学,谢六逸的新闻教育,林继庸的国防化学,孙寒冰的《文摘》杂志,李登辉的男女平等并始招女生,温崇信的注重学生人格教育和学生自治……“这些措施或制度,虽然在近年来已被普及或推广了,然而在几十年前却是向前开创新路的。”
其三,国家民族至上的精神。吴南轩说,“假使我们前面说的两点精神只是为了我们自己,只是为了我们一个学校,那么,这些精神是落空的,没有重大的价值和意义的。这些精神之所以有重大价值,是因为其目标指向是全体大众,是为了整个国家,为了中华民族。”
其四,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精神。吴南轩表示,复旦之所以具备前面所说的三种精神,原因就是“我们还有一个不顾自己、牺牲小我、服务公众、成全大我的最基本的精神。”这种精神,“多年来由李老校长领导躬践履行,对于全体师生校友就是一种示范,从而蔚起了一种最优良的校风,最特出的传统精神。”
在北碚,昔日复旦校园最漂亮的建筑,非正对嘉陵江的登辉堂莫属。如今,经过修缮,登辉堂辟为抗战时期复旦大学校史纪念馆。一个天气阴郁的冬日下午,我漫步于纪念馆,仔细阅读那些记载了这所大学非常年代非常往事的文字。地板仍是初建时铺下的木头,质地坚硬,行走之际,立生脆响。
也许,历史就是一串又一串远去的脚步声,如果我们仔细聆听,或许还能听到脚步声里,深藏着一个逝去时代的风雷与一代人的沉吟和呐喊——天空不留痕迹,但鸟儿已经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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