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说起

熟读文学史的人都知道，文学史上有“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说法。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但细究起来，又具有一定的片面性。

“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口号是前七子提出来的。前七子是明弘治、正德年间（1488—1521）的文学流派，由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和王廷相组成，世称前七子，以区别于嘉靖、隆庆年间出现的李攀龙、王世贞等后七子。该流派针对台阁体文风与八股文弊端，提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主张，强调摹拟古法并重视真情表达，其文学活动与明代政坛南北之争存在关联。既然树立了榜样，就要模拟榜样来写，以至于李梦阳主张"句模字拟"的严格拟古，何景明则提倡"领会神情"的灵活学古，二人理论差异引发争鸣。他们的创作题材涉及揭露权宦专权等现实题材，但因过度强调格调模拟导致后期僵化。模拟古人的文章或诗词来写，当然是好的，这是初入门径者必备的基本功。即便现在的学生写作文，也仍然模拟那些所谓的满分作文来写，写多了，文章的格调就上去了，或者说模拟多了以后，自己就会写了。宋代的黄庭坚提出过，初学写诗的人要“脱胎换骨”“点铁成金”，说白了，其实很简单，就是用自己的话描述古人的意思，或者用古人的话描述自己的意思，当然就起到“旧瓶装新酒”或“新瓶装旧酒”的效果。前七子模仿秦汉的散文和唐代的诗词本身是好的，但认识上有一点的偏差。

前七子讲究文学创作上要复古，要模仿前人的著作。实际上他们的理论有一定的片面性，写散文好的不一定在秦汉，秦以前有一个诸子百家争鸣的时代，诸子散文都写的不错。不管是老庄，还是孔孟，写的文章都不错，并不能说秦汉的散文就比诸子散文高级。事实上，秦汉的散文大多集中在汉代，秦代的文学家乏善可陈，似乎只有一个李斯能拿得出手。李斯的散文和唐代韩愈、柳宗元的散文差的很远，和宋代苏轼的散文也差的很远。只不过没人做对比，或者说人们早就知道怎么回事，没必要拿来对比。汉代的赋比较出名，不管是铺张扬厉的大赋，还是幽婉抒情的小赋，都充斥着整个文坛。这样的赋只是用词方面比较华丽，有的还引经据典，后代人不借助工具书，根本读不懂，似乎显示了汉赋的深奥。其实汉赋没有那么深奥，只不过写赋的人弄得很深奥而已。后代书生认为汉代的赋含义深奥，自己写不成，就要模仿来写，当然模仿写是可以的，却并不能把汉赋当成散文第一。自古以来就没有天下第一的文章，只有读者认为的天下第一的文章。很可能读者囿于己见，读书范围有限。读到一篇古代的散文就认为很好，而这篇散文并不一定是汉代的。很有可能是唐宋的。当然也有读者认为读散文多了以后还是汉代的赋深奥。实际上即便他们理解了汉赋写的内容，也认为写汉赋的人太夸张了，没必要写那么多华丽的词语，也没必要弄很多典故让后代人去猜。

至于唐代的诗歌，很多人都认为写的比较好，而且以意向取胜，并不像宋代诗人那样独辟蹊径，写哲理诗，以哲理取胜。有人认为哲理诗根本就不是诗，有人认为哲理诗写得比唐代的那些诗要好。实际上明清时期的诗歌也不少，在清代三百年的时间里，诗歌创作的数量是惊人的，诗歌作者的数量也是非常大的。但文学评论家对于清诗的评价历来不高，特别是清诗的庸俗浮华，每每被人诟病。很多学者都认为唐诗是诗歌灿烂辉煌的代表，唐以后的诗歌就没有好的了。实际上这种看法是偏颇的，钱钟书就曾经喜欢宋诗，认为宋代很多诗人写的诗都超过了唐代诗人。不管是欧阳修、苏轼的诗歌，还是王禹偁、范成大的诗歌，都比唐代诗人写的好。当然也只是挑出一两首代表作，并不可能拿全部的诗歌来做对比。有人喜欢唐诗，有人喜欢宋诗，有人喜欢清代的诗歌，还有人喜欢元代萨都剌的诗歌。柳亚子写诗道：“宋词元曲称作手，明清何遽非名堂。自珍变体金和继，平心未拟菲康黄。”其实唐诗并不是人们认为的那样，有好的作品，也有品味不高的作品。只不过后代的人总是认为唐诗是最好的，甚至很多孩子从小就背唐诗，实际上唐诗的美好只限于那个时代，到了宋代或明清时期，诗歌的审美格调就出现了很大的变化。如果以唐诗作为标准，那么后代的很多诗都可能和唐诗的格调不太一样，即便有一样的，也算是抄袭的。可是诗歌向来是一种变化多端的文体，或者说无论从语言还是从结构，无论是从内容还是从抒情方面，都会有很大的创新，不创新，诗歌就是死的。

不能说创新的诗歌就是不好的诗歌，或者说比不上唐代的诗歌。实际上唐代的诗歌和前代的诗歌比较，起码和文人五言诗比较，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差别。人们都是总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喜欢清淡的，有喜欢华丽的。有人喜欢文人五言诗，有人喜欢唐代的诗歌。当然唐代的诗歌有很多，有人喜欢山水田园诗派的，有人喜欢边塞诗派的，有人喜欢李白的，有人喜欢杜甫的，因人而异。王国维说的好，“一代又一代的文学。”唐代的诗歌可能比较灿烂，而到了宋代，词比较灿烂，元代的曲，明清的小说都是灿烂的文体，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有的读者喜欢读唐诗，有的读者喜欢读宋词，有的读者喜欢读元曲，有的读者喜欢读明清小说。读者不同，喜欢的文体不同，喜欢的诗人和作家也不同，并不能厚此薄彼。唐代的诗歌确实艺术水平比较高，后代的诗也不错，尤其是宋代的诗，写的比唐代诗一点都不差，甚至有的诗人写作水平高于唐人的写作水平。读一读宋代欧阳修和苏轼的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们的诗整体水平还是高于唐代诗人的，虽然是个以感性的意向取胜，但诗人对于生活的体察，对于人生的感悟，用恰当的词语表达就很容易，让诗歌产生共情效应。诗歌并不是求新、求奇、求怪才是最好的，而是用恰当的词语表达才是最好的。有的诗只是用了很简单的词语，浑然天成，却可以一句话点到读者心里。就像陶渊明写的诗一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一句诗朴素无华，点到了读者心里，影响了后代很多人。可是陶渊明不是唐代的人，是东晋的人。至于韩柳的散文，欧苏的散文，比汉代的赋要好多了。文章可以复古，但不能完全复古，可以模仿古人写的东西，但不能失去个性，应该有所创新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