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难尽的生活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最大的盼头，居然是能安安静静蹲在厕所里刷上十分钟手机。别笑，就这十分钟，还是跟外孙子斗智斗勇赢来的——那小祖宗眼尖着呢，我刚摸出手机，他立马抱着奥特曼杀过来：“姥姥姥姥，陪我打怪兽！”

我立马把手机往裤兜一塞，脸上堆出慈祥的笑。心里头那叫一个五味杂陈。要是搁三十年前，有人跟我说你将来最大的烦恼是陪小孩打奥特曼，我准得啐他一脸：那不叫烦恼，那叫福气！那时候的福气，是三分钱一根的冰棍，是过年才能闻到的肉香，是家里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五个孩子眼巴巴盯着，最后靠抓阄决定谁有资格蹬着它去镇上溜一圈。

那会儿是1983年，我刚上小学三年级。家里五个孩子，我夹在中间，上头的哥姐穿剩下的裤子，到我这膝盖已经磨出毛边了，娘用两块颜色不一样的布补上，我穿着照样满村疯跑。冬天最遭罪，脚上那双单鞋跟纸糊的似的，冷风嗖嗖往里灌。实在扛不住了，就偷摸抓两把晒干的苞米皮子塞鞋里，走起路来窸窸窣窣响，同学笑我脚底下养了耗子。我跟着嘿嘿笑，也不恼，反正脚丫子是暖和了。

那时候最盼着啥？盼着长大。我天真地以为，长大了就能想买啥买啥，想吃几根冰棍就吃几根，再也不用大冬天往鞋里塞苞米皮。可等真长大了才明白，这日子啊，就像老话说的——“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小时候是八九，长大了还是八九，只不过那不如意的事换了副面孔。

1998年，我去广东的电子厂打工。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头拧螺丝拧到抽筋，一个月挣六百八，寄回家五百，剩下的八十块，是我全部的体面。那时候泡面都舍不得买整包，买散装的，一包分两顿泡，汤都得喝得干干净净。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回同宿舍的工友过生日，咬牙买了只烧鸡，八个人分着吃，那鸡骨头啃得跟狗舔过似的，锃亮。就那只烧鸡，让我觉得日子还是有奔头的。

后来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才咂摸出另一番滋味。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跟你伸手要钱？孩子发烧你整夜不敢合眼，第二天还得顶俩黑眼圈去上班。好不容易把闺女拉扯大，供她念完大学，心想这下该松口气了吧？嘿，她又给你领回来一个女婿。再然后，外孙子呱呱坠地，得，我这一把老骨头又上岗再就业了。

现在的年轻人老说什么“人生是旷野”，我听不懂。我这一辈子，哪有什么旷野，分明是一条窄窄的田埂，左边是责任，右边是义务，中间就剩一脚宽的地方让你踮着脚走。闺女心疼我，说妈你别累着，我给你请个保姆。我眼一瞪：请啥保姆？一个月好几千，那是我闺女的血汗钱！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带个孩子还能累死？

嘴上是硬，腰是真酸。晚上躺在床上，外孙子还非要骑在我背上当大马，我驮着他在床上爬，闺女在边上笑得前仰后合。爬着爬着，我忽然想起1983年那个往鞋里塞苞米皮的冬天。那时候的我要是能穿越过来，看见现在这个场景，估计得懵——你都有楼房住了，都有肉吃了，咋还一脸苦大仇深的？

可这日子啊，它就是说不清。你问我苦不苦？比起当年，简直掉进蜜罐里了。你问我累不累？那是真累，比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累多了，拧螺丝拧完一个还有一个，心里不牵挂。带孩子不一样，你心是揪着的，怕他饿着，怕他摔着，怕他磕着碰着，那份累是透进骨头缝里的。

前阵子刷手机，看见年轻人发帖子说“躺平”，我乐了。我们这一代人，压根儿不知道啥叫躺平。从出生那天起，就像被推上了传送带，上学、干活、成家、养孩子、带孙子，一关接一关，连停下来喘口气的空隙都得自己硬挤。可你说后悔吗？不后悔。看着外孙子抱着我的脖子喊“姥姥最好”，看着闺女在朋友圈晒我给做的红烧肉，看着远在老家的两个弟弟逢年过节给我打电话唠家常——那些个冻脚的夜晚，那些个啃散装泡面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轻了。

丰子恺说得好：“心小了，所有的小事就大了；心大了，所有的大事都小了。”我这辈子没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又把外孙子带到上幼儿园。这算不算成功？我不知道。但我清楚一点——人这一生，哪有什么一言两语能概括的活法。你说它苦吧，它里头又裹着甜；你说它甜吧，它又齁得你嗓子眼发紧。就像我当年塞鞋里的那把苞米皮子，糙是糙了点，可它真管用啊，给你实实在在的暖乎。

现在的生活啊，要让我用最少的字说，还是那四个字——但我不说是哪四个字了，怕你觉得我矫情。我就问问你，朋友，你是不是也一样？白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晚上躺床上刷手机舍不得睡，明明挺累的，心里头却踏实。日子像一碗没放盐的汤，喝着寡淡，可里头啥都有，肉、菜、豆腐，一样不少。

要是哪天你路过我楼下，看见一个老太太推着滑板车，后头跟着个嗷嗷叫的小屁孩，那大概就是我。要是你喊我一声，我准得回头跟你唠两句，然后瞅着空档偷偷摸出手机——嘘，别让我外孙子看见，咱就刷五分钟，就五分钟。

你说，这日子到底是好是坏？管它呢，反正我鞋里早就不塞苞米皮了，这就挺好。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