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登于《今日海南》2025年第11期

大型原创琼剧《黄道婆》在三亚展演
黄道婆文化:
南海文明中的一颗璀璨明珠
文 | 叶显恩

海洋文化是一种以海洋为生成背景、海陆互动的文化,其通过海上贸易活动而衍生出一系列海洋文化独有的特点,如商品意识、开放意识,以及由海上活动而引发的对自然科学和金钱货币的重视等。所以,可以说它是重商重利、开放的、富有冒险进取和创新精神的文化。从更广阔的海洋文化背景中去理解黄道婆的故事,可以看到,黄道婆绝不仅仅是一位技术精湛的纺织革新家,更是一位承载着深厚海洋文明基因的文化使者,她的成长、业绩、旷世之功都得益于海洋文化的影响。本文基于海洋文化视角,从南海研究和海上丝绸之路等维度重新审视黄道婆历史,为黄道婆文化重新定位。
崖州:充满南溟海洋文化传奇之地,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

理解黄道婆文化,首先要将黄道婆置于她学习棉纺织技艺的舞台——崖州来审视、考察。研究表明,崖州(今三亚市崖城镇)是守护西汉丝绸之路发祥地北部湾出海口的南端,是南海贸易网络上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节点。崖州古城占据着中国古代最南端州治“中土第一城”的独特地位。崖州的海洋文化故事灿烂辉煌,可歌可泣;既生动有趣,又富有神奇色彩。
从公元3世纪孙吴自广州开通穿越海南岛东部海面至东南亚地区的航线起,南海丝路航线的东移,促进了海南东南部海岸带的开发。比如,振州和万安州沿海的港口先后被开发,这些港口成为联结亚、欧、非三大洲的“广州通海夷道”,承担着中转补给、航线定向和避风港等作用,其地位愈显重要。六朝时期(公元222—589年),商人、僧侣及中外使节,沿着这条航线纷至沓来。公元5世纪后,经三亚地区往广州通商的国家和地区已有大秦、天竺、狮子国(斯里兰卡)、罽宾(克什米尔)、占城(越南南方)、阇婆、扶南(柬埔寨)、金邻(泰国暹罗湾岸边)、顿逊(泰国西南部)、狼牙修(泰国南部)、槃皇(马来半岛的彭亨)、丹丹(马来半岛南部)、槃槃(加里曼丹北部)、诃罗单(爪哇岛)、干陀利(苏门答腊巨港)、婆利(印尼巴厘岛)等。这些国家和地区的使节、僧侣和商人往往在三亚地区沿海泊船停留。由此可见,1000多年前的三亚沿海一带,已经成为海上丝路的中继港区并开始同海外市场接触。
三亚的海商,乘势而兴起。他们修建码头,造船经商。唐代以降,海商就已投身海上丝路,并大显身手,掀起一代风云。因此,崖州留下的海洋文化故事、文物古迹甚丰。落笔洞考古文化、南山佛教文化,无疑都是海洋文化的实物见证。对海南海洋文明作出辉煌贡献的冼夫人,其汤沐邑1500户的所在地,也是崖州的前身临振县,亦即其孙冯盎掌管的“八州”中的振州之地。
唐玄宗时期,位居临振郡别驾(郡守副手)之职、以海商豪富而名冠一时的冯崇债接待鉴真和尚的故事,也是发生在崖州。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南宋咸淳三年(公元1267年),以崖州低地黎“土舍”陈明甫、陈公发为代表的新兴海商,占据临川为根据地,以鹿回头为指挥中心,举起义旗,提出经济、政治的诉求。其自立为王,号“三巴陈大王”。陈氏兄弟自驾双龙大舟,率众出海贸易。自福建漳州,西沿南海岸,经潮州、广州、恩州、雷州、化州、廉州、钦州,乃至中南半岛各国,皆属其贸易范围圈。此乃惊天动地之举,为后来明初的“七海霸主”陈祖义,明中叶自称“徽王”“浄海王”的汪直,明末的世界船王郑芝龙等从事海上贸易、称雄海上的壮举,开启了先河,进而将崖州海洋文化推到极致。
海洋是传播文明的桥梁,海上丝绸之路因而成为多元文化交流的重要枢纽。棉的种植和纺织技艺传到崖州是海洋文化的硕果。棉业从海外传入海南至迟在秦汉时已经发生,海南是棉花传入我国最早的地区,这已成为当前学术界的共识。黄道婆生活的时代,海南的纺织技术已经相当发达。宋代,海南棉纺织技术领先全国,其所产的白叠布等不仅是生活用品,更是纺织艺术品。南宋末年,白玉蟾12岁所作的织机诗妇孺皆知。
南宋末年的崖州似在张开双臂,欢迎有志者将这一海洋文化的硕果——棉纺织业传播到祖国的广阔大地。一位来自黄海南端海岸带的松江乌泥泾姑娘黄道婆似早已与海结缘,其漂海至崖州,充当起承载深厚海洋文明基因的文化使者。这位年轻姑娘从黄海南端的海岸带,进入充满活力的多元文明交汇地崖州,是只身泛海远行而来,其背后显然是受敢于向海洋寻求生计和出路的“闯海精神”所驱使。这种敢于冒险进取的精神就是典型的“海洋行为”,也是海洋文化中最具活力的部分。黄道婆个人的命运,因海而改变。因此,黄道婆的起点是海洋。

刻有黄道婆像的三锭木棉脚踏纺车。资料图
从南海到江南:黄道婆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内外循环

黄道婆将学自海南的棉纺织技术,与江南本土的丝麻工艺相结合并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引发全国性的纺织技术革新。因她而兴起的松江布逐渐声名远扬,并享誉全球,带动了海上丝绸之路的内外循环,这是一次关键的“技术逆流”,构建出黄道婆历史功绩的完整图景。
中国海洋文化向北发展。传统上,我们讲海上丝绸之路,多是中国的丝绸、瓷器等向外输出。而黄道婆的案例告诉我们,这条路上同样有“技术输入”。源自南海区域(可能通过海上通道传入海南)的棉纺织技术,在海南“低地黎族”同胞中发扬光大,再经由黄道婆这位“文化使者”,带回长三角这一中国经济核心区。这是一个完美的“海洋技术向内陆辐射”的案例,也是海洋文化逐渐向北发展的案例。
激活江南与连接世界。黄道婆的棉纺织技术革新,最终催生了“衣被天下”的松江布,引发全国性的纺织技术革新。明初,朱元璋强制农民种棉,五亩至十亩者种棉半亩,十亩以上者倍之,更将“衣被天下”的壮举推至极致。“松江布”后来又称南京布(因南京一带用一种紫花棉织成而得名,是以松江为中心的江南地区出产的优质棉布)。当时英国输入的曼彻斯特布并不受欢迎,而中国出产的南京布反而热销欧美地区,其被制成欧美绅士的时髦裤子,并为美国人的衣料史掀开了新的一页,因而驰名世界。明清时期,纺织品又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行销海外。这个过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经济循环:南海的技术+江南的工匠与市场=海外市场。而黄道婆,正是这个循环的肇启者。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给黄道婆文化一个清晰的定位:黄道婆文化,是古代海南在南海贸易和海上丝绸之路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鲜明例证,是海洋文明通过人员往来、技术交流等促进内陆经济发展的典范,是连接南海区域与长三角经济区的文化纽带。
海南岛曾经是文化与技术交流的一个节点。随着时代的变迁,农耕文化与海洋文化的消长,海洋文化中心终于在近代移到岭南且成功引领潮流文化。当前,中国海洋文化中心向海南转移的趋势已经开始显现。在“一带一路”倡议深入推进、海南自由贸易港加快建设的今天,我们应当重拾这种文化自信。
海洋文明的内涵,不仅是“鱼盐之利,舟楫之便”,更是开放、交流互鉴、进取与创新的精神,而黄道婆正是这种精神的化身。当下,我们对黄道婆文化的研究与开发,必须跳出“地方名人”的狭隘视角,将其置于“海洋中国”与“全球史”的宏大框架下,其价值和意义才能得到真正彰显。
因此,挖掘和弘扬黄道婆文化,其核心在于弘扬她所代表的勇于跨海学习的开放胸怀、善于融合的创新精神。这对于当下我们建设海洋强国、推进“一带一路”建设,无疑具有深远的历史启示和重要的时代价值。

黎族织锦工具。资料图
(作者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海南省临高文化研究会会长)
文字编辑:贺梦雯 技术编辑:黄慧
图文统筹:王群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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