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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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谈起日本的茶道,人们最熟悉的词汇大概就是“侘寂”。简朴、安静、克制、内省,似乎构成了日本美学最重要的象征。无论是千利休的草庵茶室,还是粗朴无华的乐烧茶碗,都被视为日本文化独特性的体现。
不过,翻阅日本法政大学中国人讲师彭丹的《唐物与日本的侘》(淡交社出版,2016年2月第一版)后,我却发现一个颇有意思的事实:日本茶道最初追求的并不是侘寂,而是比邻的中国。准确地说,是对中国文明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
这本书讨论的核心概念是“唐物”。对于今天的中国读者来说,“唐物”三个字似乎不难理解,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唐王朝的器物。但是,作者指出,在日本文化的语境中,“唐物”早已超越了朝代概念。无论是宋代的青瓷、元代的书画,还是明代的工艺品,只要是来自中国的,长期以来都被统称为“唐物”的。
这意味着,“唐”在日本人的观念里,早已经不只是一个王朝的名称,而是“中国文明”的代称。
其实,从平安时代开始,日本贵族对于唐物的热情就持续高涨。中国输入的青瓷、白瓷、香木、书籍、书画以及各种工艺品,都成为贵族竞相收藏的对象。拥有“唐物”,不仅意味着拥有财富,更意味着拥有文化的地位与品位。
作者在书中指出,当时日本贵族珍视“唐物”,并不仅仅因为其实用价值,更因为它象征着权力、身份与教养。换句话说,“唐物”是一种文明等级的象征。
谁拥有“唐物”,谁就更接近当时东亚最先进的文化中心。从这个角度看,日本最初的茶文化其实并不“朴素”。恰恰相反,它带有明显的炫耀、俗话说就是“得瑟”的色彩。
茶会不仅是饮茶的场所,也是展示财富和品位的舞台。中国输入的名贵茶碗、精美瓷器和珍稀香木,往往比茶本身更能吸引人们的目光。许多后人习惯把日本茶道理解成为一种远离世俗的精神活动,但在其发展初期,茶道与权力、身份和社会地位有着密切的联系。
也正因为如此,本书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当初日本人如此崇拜中国,如此珍视“唐物”,那么后来为什么会演绎出现“侘茶”?为什么会从追逐中国名器,变成欣赏粗陶茶碗?为什么会从宽敞华丽的书院茶室,变成狭小简陋的草庵?
这恰恰是日本茶道史最值得思考的地方。村田珠光、武野绍鸥和千利休等人,都没有否定中国文化。相反,他们都深受中国禅宗思想、中国诗文以及中国茶文化的影响。但是,他们开始尝试摆脱单纯模仿中国的路径。他们逐渐地意识到,日本不可能永远依靠收藏中国器物来证明自身价值。日本需要属于自己的审美表达。于是,茶道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被视为珍宝的唐物,依然受到尊重,但不再是唯一标准。人们开始关注残缺之美、朴素之美以及不完美之美。茶道的重心,也从展示器物逐渐转向体验精神世界。所谓“侘”,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渐形成的。
读到这里,我越来越觉得,日本的“侘寂”并不是对中国文化的拒绝,而是对中国文化长期吸收之后产生的一种再创造。它既来自中国,又超越了中国;它既是学习的结果,也是独立的开始;事实上,日本文化的发展历程中,类似的现象并不少见。
汉字如此。佛教如此。建筑如此。茶道也是如此。日本很少彻底排斥外来文明,而是不断吸收、消化,再重新创造出具有自身特色的新文化。
因此,《唐物与日本的侘》这本书,表面上写的是茶碗、茶器和茶室,实际上讨论的却是日本文化形成的一条重要路径。
日本茶道并不是在封闭中诞生的,它是在与中国文明长达数百年的交流与对话中逐渐成长起来的。
如果说“唐物”代表的是日本人对先进文明的仰望,那么“侘寂”代表的则是日本人在仰望之后完成的自我发现。从崇拜中国,到创造自己;从追逐唐物,到形成侘茶。
这条漫长的道路,不仅塑造了日本茶道,也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奠定了日本文化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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