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刘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在浦东杨高路旁边那条弄堂里修电机。铺子没有招牌,卷帘门一拉开,满墙的线圈和电容,地上蹲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旧水泵。我手里那根电笔的笔尖磨秃了,塑料壳用黑胶布缠了三圈,我修了十年电机,它陪了我八年。
去年腊月十七,我蹲在铺子门口拆那台水泵上的螺丝,拧到一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老婆”,接起来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张慧老师晕在科室里了,让我赶紧去第六人民医院。我放下扳手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卷帘门都没来得及拉下来,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地上那把螺丝刀踢到墙角。手机还在通话,那边说“刘师傅你听到没有”,我说听到了,马上到。
往医院走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晚上。我们住在我租的那间筒子楼里,六楼没电梯,窗户对着隔壁的墙面,白天都得开灯。张慧坐在床沿,灯是黄黄的一盏,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跟我说:“建国,咱们要是过日子,我得跟你把话说清楚。”
她说第一句:我的工资卡不归你管,我前头离婚时自己攒的那些钱,还有我爸妈留给我的一套小房子,咱们做婚前公证。第二句:我女儿今年十二岁,她的学习和生活我来管,你不能打骂她,她的教育开销你不必出,但你也不能拦着。第三句:我年纪大了,不想再生孩子了,你要是想要,趁早再考虑考虑。说完她看着我,手指在膝盖上绕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捡的线头。
我当时没吭声,蹲在床头柜旁边,低着头看自己那双磨坏了鞋帮的解放鞋。那只脚后跟早就磨穿了,我自己用鱼线缝过两回,又开了。我等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屋里只有隔壁电视机的嗡嗡声隔着墙传过来。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说:“你不再想想?”我说:“我这样的人,能碰上你,还想什么。”
我出生在江苏盐城下面的一个村,我爸在窑厂里烧砖,那年从窑顶上摔下来,腰折了,之后就干不了重活。我考上县一中的那年秋天,我弟也考上了镇里的初中,妹妹刚念三年级。那天下午我从学校把成绩单拿回来,在灶台边上站了好久,灶膛里的火映着那页纸。我妈在里屋咳嗽,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叶子,抽一口咳一声。我把成绩单叠好,揣进棉袄内兜里,跟我爸说:“我不念了,让我弟念。”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掸。第二天我跟着村里一个叔去了上海,先在码头扛包,后来跟一个老师傅学修电机,一修就是十几年。
我跟张慧是在医院认识的。那年我修一台冷冻机里的电机,没放电就拆了,电容把我的手背炸了一块皮,去急诊包扎的时候她是护士长,正好在查房。她低头给我换药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有一种消毒水掺着洗发水的味道,她问我怎么弄的,我说修东西。她看了我一眼,说:“修东西不要命啦?”后来我手好了,去换过两次药,第三次去是给我弟拿胃药,在走廊上碰见她,她说手好了没,我说好了,你吃饭了没。她说没呢,我说那走,我请你吃面。面馆就在医院后门那条街上,她吃的是雪菜肉丝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谈了半年,她就说了那三个要求。我知道她前头那个男人是个开出租的,隔三差五回来跟她要钱,后来跟一个洗脚城的小姐跑了。她一个人带女儿在医院倒班,有时候半夜一个电话就得去急诊,她女儿从小学就一个人在家写作业,饿了泡面。
结婚后我搬到她那套小房子里住,她女儿叫小蕊,上初一,瘦瘦的,不爱说话。她一开始不叫我爸,也不叫叔,叫“哎”。她台灯坏了,她妈让她找我,她抱着台灯放在我脚边说“哎,这个灯一闪一闪的”。我拆开看了,是镇流器烧了,去五金店买了一个换上。第二天晚上她写作业的时候台灯不闪了,她也没说谢谢,但后来她妈加班,她写完作业把作业本放在我面前,说“哎,你签个字”。我就签了,写“已查,刘建国”。那时候我的字还歪歪扭扭,后来签得多了,居然也顺眼了。
张慧值大夜班的时候,我半夜给她送过一次饭,保温桶里装的是我煮的番茄鸡蛋面,面煮得稀烂,鸡蛋也碎了,她端到护士站吃,旁边的小姑娘笑,说张老师你老公手真巧。她说巧什么巧,烂面条。但吃了好几次,后来她值班的时候会提前给我发微信:今晚给我留口热的。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一年。小蕊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去了杭州读护理,跟她妈一个专业。她上大二那年春节回来,吃饭的时候忽然叫了我一声“叔”,然后顿了一下,说“你那个电机铺子冬天冷,我把我的取暖器给你拿过去了”。我低头吃饺子,鼻子一酸,没抬头,说嗯。
张慧的身体是前年查出来的,乳腺癌中期。那天她从医院拿了报告回来,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完了放在盘子里也不吃。我正在修一个邻居拿来的电饭煲,拆了一桌子零件,回头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坏了。我说咋了。她把那张纸推过来,说:“建民,你看。”我看了,一个字一个字看的,诊断意见那行字我看了三遍。我说没事,现在医学发达,咱治。
她把橘子吃了两瓣,说你那个铺子别租了,费钱。我说不碍事,能干。她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犟。我说我他妈不犟,我犟什么了。我声音大了点,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卧室。我坐在客厅里,电饭煲拆了一半,三极管散了一地,螺丝刀握在手里,手柄上都是汗。
那段时间她开始化疗,头发一把一把掉。她白天上班还戴着护士长的帽子,晚上回来帽子一摘,枕头上全是头发。我给她买了顶毛线帽子,粉红色的,她说太嫩了,我说嫩点好。她骂我土,但还是戴了。化疗到第四次的时候她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我煮粥她也不喝,说闻到米味就想吐。我蹲在厨房里,把那一锅粥倒进垃圾桶,锅底刮得叮当响。
医生说要手术,术后还得靶向药,报销之后自己还得掏十几万。我那几年修电机攒了点钱,大概五万。我弟知道后从盐城给我转过五万来,他大学毕业在南京做程序员,日子比我好点。微信转账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句话:“哥,你甭跟爸说了,这钱不还也行。”我看了手机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我记着呢。”
但钱还不够。我想过把老家那三间老房子拆了卖宅基地,我爸在电话里骂我,说那是你爷留下来的,你卖了住哪。我说爸,张慧她病了。我爸半天没吭声,话筒里只听见他喘气的声音,那个喘气声跟三十年前他坐在门槛上抽烟时一模一样。最后他说:“你卖吧,但你得留一间,我死了还得有个地方停棺材。”我说爸,我不卖了。挂了电话我蹲在修理铺里,额头抵着工具箱的铁皮,铁皮冰凉,硌得骨头疼。
手术是去年腊月做的,那天我蹲在手术室走廊的墙角,脸埋进膝盖里。小蕊从杭州赶回来,坐在我旁边,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叔,你别怕,我妈她扛得住。”我抬头看她,她眉眼越来越像张慧了,连皱眉的样子都像。我说我不怕,我蹲着歇会儿。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张慧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睫毛上还挂着泪痕。小蕊趴过去喊妈,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动了动,没声,但我看口型好像是“建国”。我凑过去,说在呢。她又动了动嘴,这回我听清了,她说:“你别蹲着,腰不好。”
她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好,过完年就出院了,但还得定期复查。她现在不值班了,调了门诊,每天按时下班。我铺子里那台拆了一半的水泵后来让我装回去了,螺丝拧得结结实实。前些天我修完一台电机,把那根电笔拿出来擦了擦,黑胶布有点翘边了,我又缠了一圈新的,缠的时候想到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手指绕着那根线头,说我年纪大了不想生了。我把胶布摁紧,把电笔放回工具箱。
今天早上我拉开卷帘门,阳光刚好照进来,地上那台旧水泵已经修好让人拿走了,空出一块地方。张慧发微信说中午想吃雪菜肉丝面,让我别放太多油。我回了个“好”。
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想起十二年前她说的那三个条件,我都没反悔过。这日子就跟那根电笔似的,笔尖越磨越秃,可缠上胶布还能用。人嘛,磨着磨着就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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