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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华又上热搜了。
不是因为她写了什么新诗,也不是因为又跟谁怼上了。这回是因为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刚刚揭晓,诗歌奖颁给了“外卖诗人”王计兵。网上吵成一片,有人替余秀华鸣不平,说她写了这么多年,销量几百万册,影响力摆在那儿,怎么就连个鲁奖都摸不着。
评论区里有人替她可惜:“为获鲁奖可惜了。”也有人说得更直接:“鲁奖配不上余老师。”
按说这种时候,一般人多半会客套几句,说什么“感谢大家关心”“奖项不重要”之类的场面话。但余秀华不是一般人。她直接在评论区跟了一句话,原话是这么说的——“我这个人多事之秋,自然得不了。但看看几年来所得之人,我亦不屑!”
你看,这就是余秀华。不装,不端着,不给你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一个“不屑”,把多少人心照不宣的话挑明了说。
有意思的是,差不多同一时间,她暌违八年的新散文集《草尖上的母亲》刚刚上市,在网上的反响反而比鲁奖获奖作品还热闹。有人开玩笑说,余秀华这是在为诺贝尔文学奖“量身定做”——这话听着有点夸张,但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草尖上的母亲》这本书,余秀华写了五年。全书23.8万字,分了五个篇章。跟八年前那本《无端欢喜》不一样,这回每一篇都有明确的主题。同名的那篇《草尖上的母亲》写的是她母亲的一生,以她自己人生的重要节点串起来——十七岁跟着父母坐十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北京求医,深夜母亲摸着她的腿问“你会不会怪我”;《病隙随笔》写的是生病时候的胡思乱想;《虽为草木人,但无草木心》写横店村里一年四季的日子;《我曾到过虚土村》写的是她那几段闹得沸沸扬扬的感情;最后一篇《我的横店村,我的米海尔》写得有点特别,介于随笔和小说之间。
很多人以为这本书是余秀华跟母亲“和解”了——书评里也大多这么写。但余秀华自己否了。她说得很实在:“我和母亲长久存在矛盾,谈不上和解,我只是如实记录过往发生的一切。人离开世间很难留下痕迹,写下这些文字,只是给她留存一点真实印记,不存在致敬、疗愈这类刻意的情感表达。”
她写母亲,不是写一个“伟大的母亲”,而是写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有爱、有恨、有矛盾、有温暖。她跳出那种写母亲就必须歌颂、必须感恩的框架,把母亲还原成一个具体的人。书里写她母亲一辈子被困在乡村琐碎里,习惯打压式教育,极少对女儿说句好话,一辈子可以被“学了裁缝,嫁了人”七个字概括。但就是这么个人,会踩着缝纫机哼歌,会悄悄攒布料给女儿做新衣服,会在得知女儿的病治不好之后,半夜摸着女儿的小腿问“你怪不怪我”。
你看,她不写那种“母爱伟大”的空话,她写的是一个普通农村女人怎么在泥巴地里挣扎着活了一辈子。她把故事写到了宗教的门口、欲望的隔壁、死亡的床边。这比那些四平八稳的“母亲颂歌”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说回鲁奖那档子事。
其实余秀华跟鲁奖的“缘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的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卖得那么好,影响力那么大,但就是拿不了奖。有评论分析说,鲁奖评的是整本诗集,不是单首诗的爆发力。余秀华的优势在单篇——一首《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能刷爆朋友圈,但整本诗集翻下来,主题反反复复就是情爱、身体、乡土那些事。而王计兵的诗写的是一个群体的生活,题材更广,格局更大。
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有一定道理。但余秀华那个“不屑”,显然不是冲着王计兵去的——她“不屑”的是奖项本身,或者说,是奖项背后那套评价体系。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连鲁奖都“不屑”的人,凭什么让人相信她能拿诺贝尔文学奖?
有人说余秀华以诗出名,《草尖上的母亲》又不是诗,怎么可能拿诺奖。说这话的人大概忘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些年颁给过谁——颁给过写歌词的鲍勃·迪伦,颁给过写回忆录的安妮·埃尔诺。诺奖从来不是按体裁发的,它看重的是文学精神,是你能不能写出“理想倾向”的东西。
《草尖上的母亲》写的恰恰就是这个——一个女人怎么挣脱被定义的命运,活成自己。她写残疾,写爱情,写死亡,写一个农村女人怎么在泥里挣扎着开出花来。这种东西,放在任何语言、任何文化里,都能让人看懂,都能让人疼。
余秀华自己倒是从来没说过要拿诺奖这种话。她只说自己的理想是“好好过日子,好好写诗歌”。但读者替她惦记着,替她盼着。我们关心她看书、写诗、睡觉,也关心她喝酒,更关心她写的那些爱情和疼痛。
有人问余秀华,文字里那种滚烫的东西是不是“生命力”。她回答得挺直接:“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文字呈现出的特质只是性格外化,和所谓生命力没有半点关系,‘生命力’更像是一个空洞的伪命题。”
你看,她连“生命力”这种高大上的词都懒得接。她就是写,写她看见的,写她疼过的,写她忘不掉的。写母亲写五年,不是为了致敬,不是为了和解,就是“留个印记”。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她。她不装,不端着,不给你整那些虚的。她松弛、率真,一开口就能让全场笑出声。但同时,她写出来的东西又那么疼,那么扎人。
《草尖上的母亲》里有一句话:“草尖上的露珠慢慢少了,它们化成了水汽,浮到了半空里,往事一点点模糊了,一个人在人间的脚印正一点一点被收走。”
余秀华做的,就是把那些快要被收走的脚印,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纸上。管它鲁奖不鲁奖,管它诺奖不诺奖。她写她的,我们看我们的。
祝福余秀华。祝福那个写“摇摇晃晃的人间”的余秀华,那个在泥里生活、在云端写诗的余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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