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发现旅行团房间安排没我的时候,我正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皱掉的房卡。
领队低头翻名单,嘴里念着:“周呈一间,周妈妈一间,周宜夫妻一间……”
我等了几秒。
“我呢?”
他抬头看我,像是刚发现桌上少了一只杯子。
“您先别急,房间已经排好了。”
“哪一间是我的?”
领队把名单往胸口收了收,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房间先给老板朋友,今晚你拼房。”
他说得很轻,好像拼房是一件顺手把椅子挪过去的事。
我看了一眼大厅里的行李。周呈的黑色背包靠着柱子,婆婆的布袋放在沙发上,周宜正在给孩子擦嘴。没人回头。
我把手里的房卡放回前台。
“我已退团,不拼了。”
领队怔住:“您这……”
“行李在哪儿?”
“已经送到房间了。”
“哪一间?”
他不说话了。
前台小姑娘把一张早餐时间表压在桌角,纸边露出半截。她拿订书机钉了两下,第一下没钉住,又重新来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等。
周呈终于走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房间没有我。”
他先看领队,又看我,“不是说好了四间吗?”
“现在三间。”
“怎么会少一间?”
“你问领队。”
领队赶紧解释:“临时来了位客人,老板那边交代过,先照顾一下。周先生,您也知道,咱们这次……”
周呈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那我跟你拼。”
他说得很自然。
我看着他。
“你跟我拼?”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先住一晚,明天再调整。”
大厅电视里正在播一档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把面团拍在案板上,拍得很响。婆婆端着一杯热水过来,杯盖没拧紧,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她把手缩回袖口,没吭声。
“素梅,”周呈叫她,“你知道房间怎么安排的吗?”
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快移到地砖上。
“领队说有变动。”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这句话不重,落下来却有点硬。
我忽然想起出门前,婆婆在家门口问我:“你跟谁一间?”
我当时正在找耳钉,随口说:“跟周呈吧。”
她说:“哦。”
就一个哦。
我那时还笑她想得多,出去玩哪有那么麻烦。周呈在旁边系鞋带,说楼下有人等。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准备把这件事先放进去,回头再拿出来。
“我回去。”我说。
“你一个人怎么回?”
“坐车。”
“晚上了。”
“我知道。”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摸了摸鼻梁。这个动作他从小就有,小时候周宜说他撒谎,他就摸鼻梁。后来他长大了,也不一定撒谎,还是摸。
领队往前一步:“女士,退团流程……”
“我不需要流程。”
“主要是现在车已经……”
“我说我回去。”
我的声音不大,旁边有个孩子在问妈妈,厕所在哪儿。孩子鞋上的小灯一闪一闪,闪得我眼睛发酸。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带,左边松了,右边也松了,竟然没有马上弯腰。
周呈接过我的行李箱。
“我送你去车站。”
“你留下。”
“我不住。”
“你留下。”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听懂这句话。
婆婆坐到沙发上,慢慢把杯盖拧紧。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弯,拧了两次才好。
“别在大厅站着了。”她说,“人家都看着。”
我笑了笑,“妈,您还知道丢脸啊。”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婆婆没回嘴。她把杯子放到旁边,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声音很小。
周呈看我:“你别这样说。”
“我哪样?”
“你明明知道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又拉出来。按下去,再拉出来。旁边的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抱着一盆发财树,叶子碰到门框,掉了一片。
领队把房卡分给他们。
周呈没有伸手。
我说:“拿着吧,别耽误别人。”
他接了。
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玻璃门边,忽然想起房间里的那条灰色围巾还在箱子侧袋里。又懒得回头。
“林岚。”周呈在后面叫我。
我没停。
门外有个卖烤玉米的推车,老板把玉米皮剥得很整齐。我站在路边,手机里跳出一条清理内存的提醒。按掉以后,周呈站到了我旁边。
“我跟你回去。”
“你不是要旅游吗?”
“没你,我旅游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领队在里面喊他的名字,说房卡怎么办。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也看了一眼。
“你回去。”我说,“我自己走。”
周呈没动。
我把箱子推到路边,蹲下去系鞋带。两边都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三个结,最后发现鞋带长短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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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呈最后没有跟我走。
他把我送到车站,站在候车厅外面,没进来。
“你真不住?”他问。
“你问了三遍。”
“我只是确认。”
“确认完了吗?”
他看了眼电子屏,车次还要等二十分钟。旁边的自动售卖机发出嗡嗡声,里面有一瓶饮料卡在出口,半天没掉下来。
“我今晚跟妈说清楚。”他说。
“你跟谁说清楚都没用。”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回家。”
“你就因为一个房间?”
我把手里的纸杯盖压平,压了两遍。纸杯是候车厅发的热水,水没那么热,我还是捧着。
“你觉得是一个房间?”
“那不然呢?”
“周呈,你在外面给别人让位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在名单里?”
“我不知道临时来了人。”
“你不知道,领队不知道,妈不知道,周宜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房间知道我不在。”
他低头看地面。
“你别阴阳怪气。”
“我说话一直这样。以前你不是挺习惯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亮,又按灭。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他没有回。
我突然想起车站旁边那家小店以前卖一种很硬的饼,咬一口能掉满衣服。后来店没了,换成了修鞋的。修鞋师傅总把一只脚搭在凳子上,看起来很累。这个念头跟眼前的事没关系,偏偏一直在脑子里转。
周呈问:“你是不是早就不想来了?”
“我说过不想来吗?”
“你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我在看路。”
“你看了六个小时的路。”
“路有什么不能看的。”
“林岚。”
他叫我的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点烦,又有一点怕。我听得出来,还是觉得不够。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谢谢你带我出来?”我问。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过很多话。你只是安排,通知,顺便把我算进去。”
“这次是我没安排好。”
“你安排过我吗?”
他不说话。
候车厅广播报了一遍进站提醒,声音太大,旁边一位老人捂了捂耳朵。周呈把声音调低,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工作消息。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掌心。
“我让领队把房间换回来。”
“换不回来。”
“为什么换不回来?”
“因为人家是老板朋友。”
“那我和你住。”
“我不拼房。”
他说:“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我看着他,觉得这句话很熟。三年前我们搬家时,他也问过我类似的话。那天婆婆把她旧房间里的两个搪瓷盆带过来,放在我们新买的柜子里,占了半层。周呈说,两个盆而已,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我当时说,没什么。
后来那两个盆一直没用,盆底落了灰。婆婆每次来都要擦一遍,说放着也是放着。
“我介意的不是房间。”我说。
“那是什么?”
“是你问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
他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纸片。纸片上印着一只蓝色的鱼,不知道从哪儿掉出来的。
“我妈以为你不住。”他说。
“她怎么会这么以为?”
“你前几天不是说,跟我们出来也挺累的吗?”
“我说的是带孩子累。”
“差不多。”
“这能一样吗?”
“我哪知道你怎么想。”
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很多年了,他就是这样。不是故意不懂,他是真的觉得别人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都差不多,家里人之间没必要分那么细。
我把纸杯放到垃圾桶旁边,没扔进去,又捡回来。
“周呈,你妈今天早上问我跟谁一间。”
“她随口问的。”
“我也随口答的。”
“那不就行了。”
“行了。”
我笑了一下。
“你看,多简单。”
他看我的脸,嘴唇动了动。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怪。”
“我哪句话怪?”
“你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想成故意的。”
“我没有。”
“那你回去干什么?”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连个房间都要抢。”
“没人这么觉得。”
“你怎么知道没人这么觉得?”
“因为没人有空想这些。”
这句话有点实在,实在得让人没法接。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是领队写的临时安排,字很潦草。最下面有一行:“周太太可与周女士同住。”
周女士是周宜。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可笑。周宜的孩子晚上睡觉不安稳,夫妻俩一间都嫌挤,我进去算什么,进去帮他们分摊呼吸吗。
“这个安排是妈提的?”我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他没反驳。
有人从我们中间挤过去,带着一股葱油饼味。周呈说:“你吃点东西吧。”
“不吃。”
“你中午也没吃多少。”
“我不饿。”
“那买个小面包。”
“你自己吃。”
他走到小店门口,买了两个面包。回来时递给我一个,说:“这个不是甜的。”
我看着包装,没接。
“我记得你不吃甜的。”
“你还记得这个。”
“废话。”
“那你怎么不知道我不拼房?”
他僵了一下,把面包放在我脚边。
车站的椅子有一条裂缝,我用指甲去抠那块翘起来的皮。抠了一会儿,周呈说:“别抠,扎手。”
我停住。
他坐到我旁边,隔了一个位置。
“我妈这趟出来,是想跟大家一起走走。”他说,“她最近总说家里太安静。周宜也忙,孩子放假,刚好一起。”
“我知道。”
“她不是要排挤你。”
“我知道。”
“周宜也不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
我看着他,“我知道她们不是故意的,所以才更难说。”
他转过脸。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会先问我。”
“我以后先问你。”
“今天呢?”
“今天我没问。”
“那就今天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回去拿你的东西。”
“算了,灰色围巾不要了。”
“你不是最喜欢那条?”
“现在不喜欢了。”
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它起球,洗完以后容易变形,围上脖子还会掉毛。只是出门时找不到别的,才塞进箱子里。
周呈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婆婆打来的。
他没接。
我说:“接吧。”
“我不想接。”
“她会担心。”
“她知道你走了。”
“她怎么知道?”
“领队说的。”
我抬头,“领队为什么要告诉她?”
周呈没回答。
车站外有辆公交车停了很久,司机下车检查后门。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吃烤肠,竹签上的油滴在鞋面上,他用纸巾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我的车进站了。
周呈站起来,把面包塞进我手里。
“到了给我说一声。”
“你今晚回酒店吧。”
“我说了我不住。”
“你妈还在。”
“她会照顾自己。”
“她腿不好。”
“你看,你还是会管她。”
“她是你妈。”
“也是你妈。”
我把面包收进包里,没说吃不吃。
进站口的人开始排队。周呈往前送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岚。”
“嗯。”
“你别总把自己放在最后面。”
我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等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至少出门的时候,房间要先问清楚。”
我差点笑出来。
“知道了。”
我进了检票口,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周呈,是一条天气提醒。我看见“适宜洗晒”几个字,顺手删了。
那两个面包一直没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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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周呈没回来。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鞋子脱了一只,另一只没脱。地垫上有一根很短的线头,我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过了几秒又放回去。
厨房的灯忘了关,冰箱门上贴着孩子画的房子,房顶画得歪歪的,旁边还有一只没有涂完的猫。孩子不在家,画还贴在那里。
我给自己烧了水。
水烧开的声音有点像楼上拖椅子。其实不是,楼上最近没人住,物业在门口放了两盆假花,其中一盆歪了。我想到这儿,又想到婆婆房间里的旧本子。
那本子封皮是浅绿色的,边角磨白了。婆婆记菜谱,记得很乱,第一页写着“红烧鱼”,下面却是腌萝卜的做法。周呈小时候不爱吃葱,她就在菜谱旁边写了一句:少放一点,别让他挑。
我以前看见过,觉得她太惯着他。
后来她给我做汤,也会少放葱。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松了一下,又马上觉得自己没出息。人家少放两根葱,就能把房间的事抹掉吗。
手机响了。
周呈:“到家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我今晚不回了,妈说你不想见我。”
我看着这句话,回了一个:“哦。”
他很快打电话过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回去。”
“你现在不是已经不回了吗?”
“林岚,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
电话那头有人开门,领队似乎在说什么,周呈捂住了听筒。过了一会儿,他说:“妈睡了。”
“她睡得挺快。”
“她今天走累了。”
“她还知道累。”
“你别这样。”
“她说我不想见你?”
“她说你不想让大家为难。”
我坐在餐桌旁,把杯子转了一圈。
“她说得也没错。”
“你能不能别绕了。”
“我没绕。就是不想让大家为难,我走了。”
周呈没出声。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下。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剧,里面的人正在讨论孩子上学,声音忽高忽低。我的肚子叫了一声,想吃面,又不想洗锅。
“我明天回去。”他说。
“不用。”
“我不是回去找你吵架。”
“那你回去做什么?”
“拿东西。”
“你的东西都在。”
“拿你的。”
我笑了。
“周呈,你回去拿一条围巾,显得我更麻烦。”
“那你别要了。”
“我本来就不要了。”
“那就算了。”
“嗯。”
电话还没挂。
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哪家的?”
“家里煮的。”
“你会煮面?”
“我为什么不会?”
“你上次把锅烧干了。”
“那是很久以前。”
“也没多久。”
“你要是没话说就挂了。”
“我有话。”
他停住。
“你说。”
“算了。”
“那挂吧。”
“你先挂。”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没按断。电话里传来他呼吸的声音,不太均匀。他可能靠在酒店的椅子上,也可能站在走廊。这个人总喜欢在别人说完话后,隔很久才想出一句不疼不痒的回应。
“周呈。”我叫他。
“嗯。”
“你明天回来之前,先想好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回来拿东西,还是回来跟我过日子。”
他说:“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这问题很难答。”
“我知道。”
“我先回去。”
“你别先。”
“那我直接回去。”
“也别直接。”
他在那头轻轻叹气,“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我既希望他现在马上回来,又希望他在那边住一晚,好好想想我为什么走。又怕他真的想明白了,觉得我这个人太难相处。
我去厨房看锅,锅里只有半锅水。刚才根本没煮面。
“你没吃饭。”他说。
“吃了。”
“你锅里是水。”
“我刚才洗锅。”
“你骗人能不能换个方式。”
我看着那锅水,忽然很想把电话挂掉。又觉得他终于问对了一句。
“我不饿。”我说。
“我让周宜给你送点东西。”
“不用。”
“她那里有饺子。”
“她也在旅行。”
“她没去,在家照顾孩子。”
我愣了一下。
“她不是跟你们一起?”
“她去了一天,孩子闹,下午就回来了。”
“哦。”
“你以为她还在?”
“我没以为。”
“你什么都没问。”
“你也没告诉我。”
又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那张临时安排的纸,周宜夫妻一间。可周宜下午就回来了。那间房后来怎么样,没有人告诉我。
周呈说:“妈让我问你,明早还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不要。”
“她说豆浆是热的。”
“我不喝豆浆。”
“你以前喝。”
“以前是以前。”
“她还蒸了小馒头。”
“让她自己吃。”
“她蒸了很多。”
“那就分给别人。”
他应了一声。
我以为电话要挂了,他却说:“我妈还问,家里的绿植是不是该换土了。”
“她为什么问我?”
“她说你比较懂。”
“我不懂。”
“你上次不是给那盆吊兰换过吗?”
“随便弄的。”
“她说你弄得挺好。”
我盯着窗台上那盆快要蔫掉的吊兰。叶子尖上有一小块焦黄,盆旁边还放着一把断齿的梳子。
“她夸人的时候很少。”我说。
“她不是也夸过你做的土豆丝吗?”
“她说盐放少了。”
“那不就是夸吗?”
“你们家夸人都挺绕。”
“我妈就是这样。”
“你也是。”
这次他没有反驳。
“明天见。”他说。
“再说吧。”
电话挂了。
我去把那半锅水倒掉,重新接了一点。站在厨房里,我突然不想吃面了,改成煮粥,又觉得粥要等很久。最后我撕开了包里的面包。
面包是咸的,不甜。
我咬了一口,掉了些碎屑在桌上,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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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早上,周呈回来了。
他没有敲门,自己拿钥匙开了门。钥匙转动的时候,我正在擦餐桌。
桌上其实不脏,只有一小块水印。我擦完一遍,又沿着边缘擦。抹布有股洗衣粉味,拧得不够干,留下几道水痕。
“你吃早饭了吗?”他问。
“没有。”
“妈让我带了馒头。”
“放那儿。”
他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里面有四个小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只保温杯。保温杯上贴着一张歪歪的姓名贴,是婆婆怕周呈拿错,自己写的。
“她让你带这么多。”
“她说你没吃饭。”
“她怎么知道?”
“我说的。”
“你跟她说什么?”
“说你昨天没吃。”
“你倒是会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继续擦桌子。
周呈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把自己的黑色背包放下。背包上挂着一个小铃铛,是孩子去年去游乐园买的,走一步响一下。周呈嫌吵,一直没摘。
“你的围巾呢?”他问。
“不要了。”
“我拿回来了。”
他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条灰色围巾,递给我。
我没接。
“放着吧。”
“你不是说不要了。”
“拿回来就放着。”
“你这人有时候挺奇怪。”
“现在才发现?”
他把围巾放在椅背上。
我又去擦茶几。
茶几上有三个杯子,两个白的,一个蓝的。蓝色那个杯口缺了一个小口,是婆婆带来的。她每次来都用那个,别人拿错了她会重新换回来。
“妈说房间的事她不知道。”周呈说。
“她昨天说领队有变动。”
“她以为你跟我住。”
“她以为的事情挺多。”
“领队说,是你自己不想住。”
“我什么时候说了?”
“他说你之前问过房间安排。”
“我问过很正常。”
“他说你听完就说,随便。”
我停下擦桌子的手。
“我说的是,跟周呈一间,随便。”
“他说你没说后半句。”
“那你信他。”
“我没说我信。”
“可你现在是在问我。”
“我得知道怎么回事。”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周呈站在餐桌对面。他没有坐下,像是怕我让他走,又像是准备随时离开。
“老板朋友是谁?”我问。
“一个做事的人。”
“这句话是人话吗?”
“我也没见过。”
“那你为什么把房间让给他?”
“不是我让的。”
“你没让,房间自己少了?”
“领队说那个人跟团里的人认识,临时加进来,老板让照顾。”
“你们老板还管房间?”
“这次活动是他组织的。”
“所以他的朋友比我重要。”
“我没这么说。”
“可是房间这么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蓝杯子。
“妈说要不让你和她住。”
“她房间不是单人吗?”
“是。”
“她怎么不早说?”
“她想说,没找到机会。”
“大厅里那么多人,她没找到机会。”
“你一直在找领队。”
“我不找领队,找谁?”
“找我。”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里,重新搓了一遍。水盆里有一只小飞虫,已经不动了。我用手指把它拨到水流旁边,水冲了很久,它才贴在下水口。
“我找你有用吗?”我问。
“有。”
“你昨天不是也说先住一晚吗?”
“那是我没反应过来。”
“你总是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
他回答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去擦厨房的灶台。灶台也不脏,昨天没人做饭。油烟机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我拿纸巾反复擦,纸巾很快变黑。
“你别擦了。”周呈说。
“我擦我的。”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擦。”
“家里脏。”
“哪儿脏?”
“到处。”
“那你休息会儿。”
“我休息的时候,东西也不会自己干净。”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打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水。
“妈让我带话。”
“说。”
“她说她不是不想让你住,是怕你跟她住不惯。”
“她住不惯我,还是我住不惯她?”
“她说你睡觉轻,怕她起夜吵你。”
“她知道我睡觉轻?”
“你上次在她家住了一晚,半夜起来看了三次手机。”
“我那是看时间。”
“她以为你睡不着。”
我手上的纸巾停住。
那次是去年冬天,周呈在外面忙,我陪婆婆去参加一个亲戚的聚会。晚上住她家,我确实半夜醒了三次。她早上端粥进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还行。
她说:“那下次别住了,回自己家睡。”
我当时心里一凉,觉得她嫌我。
“她还说什么?”我问。
“她说你早上不爱喝甜的,馒头给你留咸的。”
“这算什么话。”
“她还说,房间里那个小茶壶别让你碰,壶嘴松了。”
我回头看厨房柜子。
婆婆那套茶具不在家,在她自己的房间里。那只小茶壶有一次壶嘴裂了,周呈用胶水粘过,粘得不太好,倒水时总往旁边淌。
“她带来了?”
“带了。”
“她旅游还带茶壶。”
“她喝不惯外面的水。”
“水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有股味。”
我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
周呈靠着门框,“你别把妈想得那么复杂。”
“我没有。”
“你有。”
“你觉得她想让我住她房间,我就该感动?”
“我没让你感动。”
“你们家一做点小事,就希望别人马上懂。”
“我没有这么想。”
“你没有,可你站在这里说了。”
他摸了摸鼻梁。
我忽然又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他昨天一晚上没睡好,眼下有点青,衬衣领子歪着。可他还是迟钝,还是先替所有人解释,还是把我的不舒服归到“你想多了”里。
“你回去了吗?”我问。
“回哪儿?”
“酒店。”
“没回。”
“住哪儿?”
“车里。”
我转身看他。
“别这样看我,车里有座椅。”
“你坐了一晚上?”
“也没一直坐。”
“你去哪里了?”
“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一会儿。”
“便利店关门了。”
“我知道。”
“那你坐哪儿?”
“门口。”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最后问:“那家关东煮是不是换汤底了?”
他明显愣住。
“什么?”
“楼下那家。”
“我不知道。”
“我昨天看见牌子换了。”
“你关心这个?”
“随便问问。”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又马上收住。
“你饿不饿?”
“不饿。”
我的肚子在这时候响了。
厨房里很安静,保温杯的盖子滚到地上,转了半圈停下。周呈弯腰去捡,我也弯腰,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我先收回手。
“你吃馒头吧。”他说。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在哪儿吃的?”
“便利店。”
“吃的什么?”
“饭团。”
“什么馅的?”
“忘了。”
“你连这个都记不住。”
“那你记得?”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饭团,还是房间。
我把那只保温杯盖拧回去,拧得太紧,周呈拿过去又松了一点。
他把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两根咸菜,放到盘子里。
“妈说你别空着肚子。”
“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她怕你不接。”
“我没有不接。”
“你昨天没接她电话。”
“我没听见。”
“她打了两次。”
“我在车上。”
“她说你看见了。”
我抬头。
周呈马上补了一句:“她猜的。”
我忽然想起手机里那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婆婆,一个是天气提醒。那时我没回婆婆,不是没看见,是不想接。
这件事不能怪她。
也不能只怪我。
我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面有点发硬,咸菜太咸。我喝了一口水,又擦了擦桌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水印。
周呈没有催我。
他把蓝色杯子往里推了推,免得我胳膊碰到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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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婆婆来了。
她没有空手,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了两个小茶杯、一盒没拆开的点心,还有一把卷起来的围裙。她进门先换鞋,鞋底沾着一点干树叶,怎么抖也抖不干净。
“你回来啦。”她对我说。
“嗯。”
“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
“车上人多不多?”
“不多。”
我们说完这些,就都没话了。
周呈在阳台上晾衣服。他把一只袜子夹在衣架上,夹反了,袜口朝下,脚尖朝上。婆婆看见了,伸手想改,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让他自己弄。”她说。
我给她倒水。
她没坐蓝色杯子那边,选了白色的。
“你怎么不去玩了?”她问。
“房间没有我。”
她的手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以为你跟周呈一间。”
“我也以为。”
“领队说临时少了一间。”
“嗯。”
“他问我,要不要你跟我住。”
“你没说。”
“我说了。”
我看着她。
“你说了?”
“我说你可能睡不惯。”
她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天的馒头有点硬。
“所以你拒绝了。”
“我不是拒绝。”
“那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阳台,周呈背对着我们,正在够一根晾衣杆。那根杆子太长,碰到了窗户,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你睡觉轻。”婆婆说,“我半夜要起来喝水,开灯,你会醒。”
“您可以不开灯。”
“我怕摔。”
“那我可以开灯。”
“你会睡不好。”
“我睡不好,也比拼房好。”
“我没让你拼。”
“可你也没让我住。”
婆婆把杯子放下,指腹在桌面上蹭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面包屑,她蹭掉了,捏在手里。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她说。
“我也不知道您会这么想。”
“你每次来我家,都睡得不踏实。”
“我没有说过。”
“你没说,脸上有。”
我想笑,又没笑出来。
“您现在看脸挺准。”
“我以前也看不准。”
她说完,自己先低下头。
我突然想起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只有一间小房子。周呈小时候发烧,她抱着他去找人帮忙,回来时鞋底沾了泥。那是她自己说过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出现在我脑子里。她说那时候也没觉得苦,只觉得孩子太沉,抱得胳膊疼。
我没问过她后来为什么总把周呈放在第一位。
可能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您是不是觉得,我不算自己人?”我问。
婆婆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房间里没有我。”
“房间是领队排的。”
“那您知道以后,第一句话不是让我住,是怕我睡不好。”
“我怕你睡不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这句时,声音有点急,马上又把水杯往旁边推了推。
“你们年轻人睡觉有自己的习惯。我跟你住一间,我也不舒服。不是不喜欢你。”
“您可以直说。”
“直说什么?”
“说您不想跟我住。”
她看着我,“那你会高兴吗?”
我没答。
她又说:“你会觉得我嫌你。”
“我现在也觉得您嫌我。”
“那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便去看布袋里的东西,把那两个茶杯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桌上。茶杯很小,杯口有暗红色的小花。它们之前一直在她家柜子里,只有过年时拿出来。
“这个给你。”她说。
“我不要。”
“你家没有这么小的杯子。”
“我用大杯子。”
“你喝茶少。”
“那还给我做什么?”
“周呈说你最近晚上总坐在厨房里。”
我看向阳台。
周呈把晾衣杆放好,正拿毛巾擦手。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过去。
“他什么都跟您说。”我说。
“他不是跟我说,是我问他。”
“您问他什么?”
“问你有没有吃饭,睡没睡。”
“这些您不能问我吗?”
她沉默。
桌上的两个小茶杯挨得很近。婆婆伸手,把其中一个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我怕你不接电话。”她说。
“为什么?”
“你昨天没接。”
“我在车上。”
“后来也没接。”
我没出声。
她把布袋叠起来,叠得不齐,又重新叠了一遍。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顾着周呈?”她问。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显得我小气。说不是,又像替她遮掩。
“您自己知道。”我说。
“我知道。”
“那您还问?”
“有时候就是想听你说。”
她说得不像要答案,更像是坐久了,随口说了一句。
周呈从阳台进来,“妈,你别说太多。”
“我没说什么。”
“她刚回来。”
“我知道。”
“你们不要又绕到过去。”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少管。”
这句话出来,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对他还是那个样子,偏心,护着,偶尔也嫌他烦。
周呈拿起桌上的小茶杯,“这不是妈那套吗?”
“给你媳妇的。”
“她不用。”
“我又没给你。”
“我看看。”
他拿在手里,拇指压住杯口那朵暗红色的小花。杯底有一道不明显的裂纹,像是烧制时留下的。
婆婆看见了,伸手把杯子拿回去。
“这个有裂,给她另一个。”
“有裂还给我?”
“不是裂,是小口。”
“有什么区别?”
“裂了就不能用了。”
她把那个杯子放到自己面前,把另一个推给我。
周呈看着她,没说话。
我也看着那个被换走的杯子。那只杯子放在婆婆手边,她没有收回布袋。
“您原来是要给我这只。”我说。
“我拿错了。”
“您不是说有裂不能用吗?”
“我没说给你的就一定要最好。”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妥,伸手去拿点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
她拆开点心盒,里面是几块芝麻糕。她拿了一块,没吃,掰成两半,又把其中一半放回去。
“你小时候,周呈也不是每次都拿好的。”她说。
“他小时候?”
“他小时候吃饼,专挑边上的焦的,周宜吃中间的。他们两个总抢。”
“您偏谁?”
“谁哭我给谁。”
“周呈哭得多?”
“他不哭,他会装没事。”
周呈在旁边咳了一声。
婆婆看他,“你小时候就是这样,摔了也不说,等着别人发现。”
“我现在没这样。”
“你现在也这样。”
我低头抠指甲边上的倒刺,抠得有点疼。
周呈拿起那只裂了口的杯子,走到厨房,把它放进最里面的柜子。
“别扔。”婆婆说。
“知道。”
“还能装调料。”
“一个杯子装什么调料?”
“葱花。”
“葱花放碗里。”
“你怎么这么多话。”
他不吭声了。
婆婆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最后没笑。
过了一会儿,她对我说:“房间的事,我明天跟领队说。”
“不用了。”
“还是要说。”
“说了也不一定有用。”
“那也要说。”
“为什么?”
她拿起那只完好的小茶杯,往我面前推近了一点。
“下次总不能还这样。”
我没有回答。
周呈把那盒点心收进柜子,动作很笨,盒角卡住了,他用力推了一下,柜门弹回来,又重新关上。
婆婆站起来,系围裙。
“晚上我做饭。”
“您别做了。”周呈说。
“我做个葱油饼。”
“她不吃甜的。”
“葱油饼又不甜。”
我看了周呈一眼。他像没听见,去阳台收那只夹反的袜子。
婆婆在厨房里洗面盆,水开得很大。她一边洗,一边问:“家里还有面粉吗?”
“有。”我说。
“放哪儿?”
“最上面。”
“哪个最上面?”
“左边。”
“你们家柜子怎么这么多。”
我站起来,去给她拿。
那两个小茶杯留在桌上,一只离我近,一只离她近。裂了口的那只不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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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葱油饼没有做成。
婆婆把面和得太软,周呈说再加点面粉,她说不用,软一点好吃。最后下锅时粘住了,翻过来只剩半张,另一半贴在锅底。
周呈拿锅铲慢慢铲,没有铲干净。
婆婆说:“算了,煮面吧。”
“家里还有面。”我说。
“你不是不饿吗?”周呈问。
“现在饿了。”
他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去拿面。
婆婆把那两个小茶杯收进布袋,完好的那只也收了。
“不是给她吗?”周呈问。
“改天再给。”
“你刚才不是已经给了。”
“她又没说要。”
我在旁边洗葱,水冲得太快,葱叶飞到水池外。我捡起来,放回盆里。
“妈。”我说,“那个杯子我拿着吧。”
婆婆停了停,把布袋递过来。
“哪个?”
“有小口的。”
周呈回头,“那个不能用了。”
“我拿来装葱花。”
婆婆看了我一眼,把裂口的杯子从柜子里取出来,递给我。杯口那道小缺口摸起来并不锋利,只是有点硌手。
“别碰嘴。”她说。
“我知道。”
“装东西就行。”
“嗯。”
周呈把面放进锅里,水沸起来,白沫顺着锅边往外冒。他拿勺子撇了几下,没撇干净,索性把火调小。
“明天还回去吗?”他问。
“你们回。”
“你呢?”
“我在家。”
“妈说下次换个房间多一点的地方。”
婆婆在旁边接话:“不是为了房间多,是别临时改。”
“都一样。”
“你别替我说。”
周呈低下头,拿筷子搅面。
我把葱花装进那只裂口的杯子,放到灶台边。婆婆看了看,说:“少放点,晚上不好放。”
“葱花还分晚上早上?”
“你爸以前晚上不吃葱。”
她说完就去找盐,找了半天,在自己刚才放过的地方找到了。
周呈把面盛出来,第一碗递给婆婆,第二碗放到我面前。我的碗里没有葱,他记得我有时候不吃熟葱。
“你不吃?”我问。
“我等会儿。”
“你先吃。”
“我不饿。”
婆婆说:“他一路上也没好好吃。”
我低头挑面,“他不是吃过饭团吗?”
周呈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像没看见,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什么馅的?”我问。
“什么?”婆婆没听清。
“没什么。”
周呈坐下,还是没有动筷子。他拿起桌角那张早就不用的节目单,折了一下,又打开。
“领队今天来电话了。”他说。
“跟我没关系。”
“他说那个老板朋友不是老板朋友。”
婆婆抬头,“你怎么又说这个。”
“他说是老板的姐姐。”
“那也一样。”我说。
“不是。”
“房间已经没有我了,关系换个称呼有什么用。”
“他说那个人临时带了孩子,只有一间适合她们。”
“她们?”
“她和孩子。”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老板朋友?”
“领队一开始也不知道。”
“所以他把我安排去拼房,是因为那个孩子?”
“我没说是因为你。”
“我也没说是因为我。”
周呈揉了一下眉心,像觉得这话又绕回去了。
婆婆忽然说:“是我让他先给她们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在碗边,没有看我。
“为什么?”
“孩子晚上闹,不能跟别人住。”
“周宜的孩子?”
“不是。”
“那是谁?”
婆婆抬头,迟疑了一下,“领队家亲戚的孩子。”
她说得不连贯,周呈也没接。
我看着她手边的碗。她把面里的葱花一根根挑出来,放在碗盖上。她一直不爱吃葱,明明自己刚才还说周呈不吃。
“您认识她?”我问。
“见过。”
“什么时候?”
“以前。”
“您让房间给她,领队说是老板朋友,您也没解释。”
“当时人多。”
“您可以跟我说。”
“我以为周呈会说。”
周呈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他问。
婆婆看他,“我让你跟林岚说,你说你忙。”
“我什么时候……”
“在车上。”
“你没跟我说。”
“我说了,你在看路。”
“我在开车。”
“那不是一样。”
周呈看了我一眼,脸上有点尴尬。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没告诉我。问了也许他会说忘了,也许会说当时没听见。都是真的。
婆婆把一块面夹断,“她不是团里的人,是她女儿临时跟来的。孩子认生,只能跟她住。你跟我住,我怕你不舒服。”
“您怕我不舒服,却让我拼房。”
“我没让你拼。”
“您没有说不让。”
她抬头看我。
“你不是已经说了,你跟周呈一间吗?”
“我也说了,房间先问清楚。”
“你们两个,怎么都把话说一半。”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周呈终于吃面,吃了两口,问我:“你明天还回去吗?”
“再说。”
“我把你的围巾放回衣柜了。”
“嗯。”
“灰色那条。”
“知道。”
“你不是不要了吗?”
“我改变主意了。”
“你一天改好几次。”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
他说完继续吃面。
婆婆起身去厨房拿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杯子,别让周呈拿去装调料。”
“为什么?”
“他手粗,容易碰坏。”
周呈在桌边说:“我什么时候碰坏过?”
“你小时候摔坏的东西还少吗?”
“那都是小时候。”
“现在也没见你细心到哪儿。”
婆婆拿了碗回来,坐下。她把自己碗里的那几根葱夹进周呈碗里。周呈皱了一下眉,没有挑出来。
我把那只裂口的小茶杯往里挪了挪,免得胳膊碰到。
电视里开始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后天适合出行。婆婆问:“明天是不是要下雨?”
“我看看。”周呈拿手机。
“你别看了,电视说了。”
“电视说的是后天。”
“明天后天差不多。”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起身收碗。
周呈说:“放着,我来。”
“你坐着。”
“我来。”
“你先吃。”
他没再说。
我把三个碗叠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婆婆在外面问:“林岚,那个小茶杯放哪儿合适?”
“灶台边。”
“会不会碰掉?”
“不会。”
“那就好。”
我低头洗碗,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周呈站到厨房门口。
“有一个没洗干净。”他说。
“哪个?”
“你手里那个。”
我看了看,碗底其实很干净。
“那你来洗。”
他挽起袖子,接过我手里的碗。水流冲在他手背上,他把碗翻过来,重新洗了一遍。
婆婆在外面喊:“面粉还剩多少?”
我说:“不知道。”
周呈说:“明天我买。”
婆婆说:“不用买,柜子里还有。”
我擦了擦手,去看那只裂口的小茶杯。里面的葱花有几根已经蔫了,我拿筷子拨了拨。
我把那几根葱花挑出来,放进了周呈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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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呈在水池边把最后一个碗冲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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