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见过哪家丞相做了二十六年还不更换吗？还是从灭掉六国之前一直干到了秦始皇去世之后才被取代——李斯，楚国上蔡的一个管文书的小吏，并没有爵位也没有宗族更没有一块像样的封地，但是却把秦国这辆已经生锈的战车一点一点地焊接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的铁壳子。
公元前221年，在咸阳宫里并没有举行庆功宴，只有一张沙盘、一些竹简以及三十六张刚刚绘制完成的郡界图。李斯跪在大殿之中，手在发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饥饿——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就是为了把“废除诸侯、实行郡县制”的六个字写入诏书之中。朝上哗然，老贵族骂他断了祖先香火，就连王翦也在一旁摇头。但是秦始皇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实行分封的话，在五代之后，“叔伯”还会服从朝廷的命令吗说完之后，笔一扔，墨还没有干透的时候，周朝八百年来的分封制度就被断在这里一张案几之上。
后来的人只记得“书同文”，而很少有人去站在泰山之巅去触摸那块残破的碑刻——李斯所书的《泰山刻石》，小篆的笔画纤细如发丝，历经三个月的雕刻之后被送到咸阳、云阳和会稽等地，全国各地都按照它来临摹。今天的山东泰安还留有半截，被风侵蚀得字迹模糊不清了，但是如果你凑上去仔细观察的话，“皇帝立国”的“国”字，外面是方方正正的形状，里面“或”字稳稳当当地站立着，仿佛一根钉子把散落多年的语言钉在一起。
李由当泗水郡守的时候，郡里的粮仓着火了，马上向咸阳汇报。李斯没有调动军队，只是派遣了三位监御史，其中一人负责调查起火的原因，另一人负责审核账目，最后一个人则押运粮食船只。三权不能重叠在一起，就连一份公文都要盖上三个印章。那么防的是谁呢？防止自己儿子出事。但是秦始皇相信他，并且把李由娶了公主的事情只记载为“尚秦公主”，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修筑长城的时候，北方的民夫被冻得手指都变黑了，在南方的百越战场上刚刚削好的箭杆还没有干燥，而李斯的奏折已经在皇帝面前堆积如山了。他曾多次劝谏说：“陛下啊，人民的力量就像一张弓弦一样，如果把它拉得太满了就会断裂。”但是秦始皇只是微微一笑：“朕不会放手，天下也不会因此而分裂。”——这句话听起来很有气势，但是十五年以后，在大泽乡就出现了第一个缺口。
罗马崩溃之后，拉丁语也分成了七种语言；奥斯曼帝国瓦解之后，阿拉伯字母各自书写自己的经文。但是我们福建人与东北人的通话就像鸡同鸭讲一样，写出“妈妈”这两个字时，横竖撇捺之间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这套文字、这套郡县制、这套“天下只许有唯一的皇帝”的思想，并不是从秦朝开始就有的，而是在我们的身份证号码中，在高铁站的名字里，在孩子们课本的第一页上呼吸着。
去年我在看《里耶秦简》的时候发现有一条记录：“洞庭郡迁陵县令史某奉诏校度量衡”，墨水已经很淡了，但是“奉诏”这两个字却依然十分鲜明。两千二百多年前的那支笔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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