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跌、房价涨与“死亡交叉”：李在明如何动了韩国人的奶酪

韩国盖洛普8月14日公布的调查显示，韩国总统李在明施政正面评价骤降七个百分点至44%，负面评价升至46%，就任以来首次出现“死亡交叉”。

李在明政府执政以来，曾凭借较高的初始支持率和经济、民生政策获得一定的政治优势，但进入2026年夏季后，其支持率出现明显下滑。尤其是6月以来，韩国股市剧烈震荡、房地产价格持续上涨、地方选举投票管理争议以及检察制度改革等问题相互叠加，使李在明政府面临较为明显的执政压力。

股市暴跌冲击民生

韩国股市此次大幅下跌具有多重原因，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韩国股市高度依赖三星电子、SK海力士等大型半导体企业，半导体板块权重较高。因此，全球半导体市场、AI投资预期或相关企业估值出现调整时，韩国股市容易受到较大冲击。

在这一背景下，李在明政府推动单一股票杠杆ETF（即Exchange Traded Funds，指数型股票基金）进入市场，进一步放大了潜在风险。此前韩国ETF监管制度规定，ETF必须分散投资于至少10只股票，单只占比不超过30%。2026年1月，总统室政策室长金容范表示，既然“纳斯达克能够做到”，韩国也应当允许此类似产品，并要求金融当局推进引入。4月21日，《资本市场法施行令》修正案经国务会议批准；5月27日，16只相关产品正式上市。从政策提出到产品正式上市，仅用了约4个月。

李在明政府推动这一政策的主要考虑，通过扩大金融产品供给、吸引散户资金，改善长期存在的“韩国折价”现象，即韩国上市公司盈利强劲，但股市估值长期低于国际平均水平。然而，单一股票杠杆ETF本身具有较强的顺周期特征，上涨时能放大收益，在下跌时则会通过每日再平衡以及机械抛售等机制加速下跌。股价暴跌后，副总理兼企划财政部长官具润哲在国会听证会上公开致歉，承认政府在引入单只股票杠杆ETF时“考虑欠周”，未能预料到此类产品在市场极端波动下的杀伤力。这进一步强化了外界对政府“监管不足”的批评。

此外，李在明政府此前持续释放的乐观市场预期，也使其在市场下跌后承担了更大的政治责任。李在明在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突破7000点后曾表示，韩国股市仍被低估；5月，金容范也曾提出“KOSPI突破1万点并非不可能”。这些表态强化了散户入市预期。股价暴跌后，财富缩水便迅速转化为对政府的不满。

楼市调控陷入困局

房地产市场持续上涨进一步加剧了韩国民众对经济和生活成本的担忧。李在明政府上台后，先后采取收紧房贷、提高多套房持有税等措施，并未获得理想效果。截至6月第四周，首尔公寓已连续上涨72周。

8月3日，李在明政府公布《2026年税制改革案》，进一步强化房地产税制调控，提高高价值住宅和多套房的持有成本，并将综合房地产税负担上限由150%提高至200%。政府希望通过提高持有成本抑制投资性需求，但这一政策也引发争议。批评者认为，当前首尔房价上涨的重要原因之一是核心区域住房供应不足，单纯通过税收抑制需求难以解决供需矛盾，反而可能导致部分房东通过提高房价转嫁税负，进一步增加购房者负担。

与此同时，李在明政府持续收紧住房贷款，也与部分市民尤其是年轻购房者的实际需求存在一定错位。政府希望通过限制信贷切断资金进入楼市的渠道，以遏制投机目的的购房，但在房价仍处于高位的情况下，贷款难反而可能进一步提高普通购房者的门槛。在政府意见征集网站上，呼声最高的是 “放宽贷款限制”，这也反映出政府房产调控方式与市民实际诉求之间存在一定距离。

政治危机叠加

除经济民生压力外，一系列政治争议也加速了李在明支持率的下滑。一是选举管理失误。6月3日地方选举期间，首尔松坡区、江南区、广津区等多个投票站出现选票不足、投票一度中断等问题，引发舆论对选举管理能力的质疑。这一事件被广泛认为是导致李在明支持率下跌的直接导火索。民调机构“真实计量器”在6月22日发布的民调显示，其支持率首次跌破50%，降至46.7%。

二是司法改革争议。7月31日，韩国国会在共同民主党主导下通过《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全面废除检察机关的直接侦查和补充侦查权，实现了侦查权与起诉权分离。未来侦查工作将由警方、新设的“重大犯罪调查厅”和“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负责；检察机关将不再拥有自行发现案件、直接侦查、讯问犯罪嫌疑人和收集证据等权限，仅负责提起和维持公诉。

此外，修正案新增了两种法院可驳回公诉的情形：一是基于重大违法侦查提起的公诉；二是明显超越起诉裁量权提起的公诉。李在明政府将其视为检察改革和“司法正常化”的重要举措，但国民力量党等在野党则认为，完全剥夺检察官的侦查权是违宪的。

内政承压下的外交突围

面对股市震荡、房价上涨和支持率下滑，李在明政府正积极通过外交和产业合作寻找新的政绩增长点。近期，李在明结束对美国、巴西、智利、阿根廷等11国的访问，此次外访以AI、半导体和经济合作为主要关键词。

推动人工智能产业发展是此次外访的重要目标之一。访问期间，李在明发表《旧金山AI宣言》，提出韩国将成为“不可替代的AI供应链核心国家”。自2019年韩国发布《人工智能国家战略》以来，韩国持续将AI提升为国家发展战略。李在明进一步提出“跻身全球三大AI强国”的目标，并将AI视为“决定韩国未来的核心生存战略”。韩国战略界普遍认识到，对于韩国这一典型的中等强国而言，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只有在AI、半导体等关键技术和产业链环节形成一定的不可替代性，才能扩大自身战略空间和国际话语权。

与此同时，此次外交攻势也具有明显的内政考量。在股市暴跌、房地产调控效果不佳、支持率跌破50%的情况下，通过对外访问获得大规模投资协议和产业合作成果，有助于李在明政府向国内展示经济治理能力。此次访问期间，美韩企业围绕半导体、AI等领域达成总规模约9500亿美元的投资与合作计划，同时韩国还推动了与巴西、智利、阿根廷在稀土、锂、铜、原油等关键资源领域的合作。

然而，AI和半导体投资需要较长时间才能转化为就业和居民收入，巨额投资协议本身也不等同于短期内形成实际经济收益。因此，外交领域取得的成果虽然能够暂时缓解内政压力，却难以从根本上替代民生政策。

“青瓦台魔咒”能否避免？

李在明面临经济民生与司法风险双重压力，但尚未陷入不可逆转的“青瓦台魔咒”。司法层面，其涉嫌公职选举法、教唆伪证等案件因总统刑事豁免权（宪法第84条）而暂停审理，但任期结束后仍将重启，构成长期隐患。经济层面，股市暴跌和房价上涨引发民众不满，但更多体现为政策失误与监管不足，尚不能与“魔咒”直接挂钩。

与此同时，李在明政府正大力推动司法改革。除削弱检察机关直接侦查和补充侦查权外，政府推进多项制度调整。一是将大法院法官人数将由14人增至26人，新增的12个席位，以及即将届满退休的10人都将由李在明任命。二是引入“审判诉愿制”，允许对大法院终审裁判向宪法法院提出诉愿，相当于在传统的三审终审制度之外增加一条司法渠道。三是引入“歪曲法律罪”对故意曲解法律的司法人员最高可处10年徒刑。批评者担忧该条款易被政治化，可能形成对法官判决的报复性追责。此外，共同民主党推动的《捏造调查真相查明特别法》拟调查尹锡悦时期检察机关是否在李在明相关案件中滥权捏证。因特别检察官被赋予参与公诉维持等权限，该法案被质疑可能影响案件的后续处理。

总体而言，李在明目前尚未陷入不可逆转的“青瓦台魔咒”。未来能否摆脱这一困局，关键仍在于经济和民生能否改善，以及改革能否形成政治共识。短期应优先稳定股市、控制房价上涨，降低居民生活压力。同时，在司法改革等议题上，应避免单方面强推，减少朝野对立。

（赵懿黑，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