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包间的门推开一半,我就愣住了。
靠窗位置坐着个人,黑西装,白衬衫,低着头看手机。
那张脸我认识十年了,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妈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傻站着干什么?这是你王阿姨家儿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要走。
身后椅子响了,一只手从后面攥住我手腕。
“吕傲晴。”他声音发哑,“你不是说,长大了非我不嫁吗?”
包间里几个人都朝我看过来。
我甩开他,冲出走廊,一路下了楼梯。
风灌进来,吹得脸颊冰凉,心口跟打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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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我到底没吃成。
冲出福满楼大门时,我妈跟在后面喊我,声音里带着火气。我没回头,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咔嗒咔嗒地响,像逃命一样拐进巷子里。
走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门反锁,站在客厅中央发了半天呆,然后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鞋盒。盒子里落满灰,装着我高中时写的几本日记、几张照片,还有那封信。
那封“拒绝信”。
信纸折了两折,边角已经磨毛了。我把它摊在床上,盯着上面那行字看。
“吕傲晴,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们不合适。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落款是沈煜城。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可坐在包间里的那个沈煜城,明明又说了那句话。那句高一时我在全班面前喊的话,他记了十年?
我心里发堵,掏出手机想给丁楚婷打电话,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这事太丢人了,我张不开嘴。
晚上我妈回来了,隔着门跟我吵。
“人家沈煜城哪儿不好?王阿姨说他现在开公司呢,人就坐那儿等着你,你倒好,扭头就走,像话吗?”
我闷在被子里不回话。
她越说越来气,声音拔高了:“你今年二十八了,再不找对象,你想一辈子一个人啊?”
我拉过枕头捂住脑袋,那封信被我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到了公司,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小吕啊,城昇科技那个审计项目,你熟悉政策,你去对接一下。下午两点开会,对方负责人亲自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城昇科技,沈煜城的公司。
我找了一百个理由想推,领导一句话给我堵回来:“人家指名让你对接的。”
下午两点,会议室门被推开。
沈煜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他在我对面坐下,像是完全不认识我似的,翻开材料开始讲项目。
声音沉稳,条理清楚,跟相亲时完全是两个人。
会议结束,同事收拾东西往外走。我低着头整理记录,听见椅子响了,一抬头,他已经走到面前。
“你妈把相亲的事告诉我妈了。”他说,“我妈让我别在意,说你脾气拧。”
我攥着笔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说:“吕傲晴,你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项目上有什么问题,打这个电话。”
我看都没看。
他走了,会议室里剩下我一个人,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把它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高中毕业照,用指尖在沈煜城脸上轻轻按了一下。
照片里的他穿着蓝白校服,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表情有些僵硬。我记得那时候他就很少笑,可也不是现在这种带着沉甸甸心事的样子。
我把照片塞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关灯睡觉。
那一夜我做了个很乱的梦,梦到高一的元旦晚会,全班围成一个圈。
有人起哄问我:“吕傲晴,你以后想嫁给谁啊?”
我被人推着站起来,脸红透了,不知怎么就喊了一句:“沈煜城!”
全班哄堂大笑。
我偷偷往他那边看,他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
梦到这里,画面突然黑了。他不见了。
我在黑暗里拼命找他,怎么也找不到。
惊醒时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小片。
02
项目对接了一个星期,我没主动联系过沈煜城。
每次材料都是让同事小王跑腿送过去,宁可多跑两趟,也不肯打那张名片上的电话。
小王回来还嘀咕:“吕姐,城昇那边沈总问你好几次了,说你对接的项目,怎么老让别人来,是不是不重视他们?”
我没接话,继续对着屏幕敲键盘,心里烦得很。
项目里有个预算表我改了四遍,总觉得不对,翻来覆去对到晚上七点,还是出错了。焦头烂额的时候,办公室电话响了。
前台打来的:“吕姐,城昇的沈总在楼下,说预算表有几处问题,想跟你当面对一下。”
我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想到明天就是报送节点,咬了咬牙:“让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沈煜城走进办公室,手里夹着一摞纸,径直在我对面坐下。
他把预算表摊开,指着一处:“这个科目归置口径不对,两边对不上,后面审计会有麻烦。”
我凑过去看了两眼,确实是问题。我低头改,他在旁边等着。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听见键盘的声响。
改了半个小时,他终于开口了。
“高中那封信,”他说,“我后来想了很多年。”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托人带给我那封信,我看了,回了一封,写着以后别联系了。”他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恨我?”
我猛地抬头看他。
“你那封信?”我说,“那封拒绝信是你亲手写的?”
他愣住了,过了两三秒才说:“什么拒绝信?”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觉得他这副困惑的样子不像装的。可那封信上的落款是他的名字,笔迹是他的,我想忘都忘不了。
办公室空气像是凝固了。我攥着手里的笔,指节发白,心里翻江倒海。十年前那封信让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如今他跟我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再说话,继续对着屏幕改表。
他把带来的材料整理好放在桌角,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吕傲晴,那信的事,我会查清楚。”
门关上之后,我趴在桌上,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
晚上回家,我没有坐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街口那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来。
高中时,我经常在这里买信纸,挑那种带淡粉色花边的。
那次给沈煜城写表白信,我挑了一下午,最后选了一张印着蓝风铃花的纸。
我把那封信交给贾雨薇,求她帮我递过去。
贾雨薇当时笑得很甜:“你放心,一定帮你送到。”
三天后,我收到了沈煜城的拒绝信。
一切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我从未怀疑过。
可今天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收到的不是我的表白信。
如果我写给他的信没有到,那他收到的又是什么?
我站在路灯下吹了好一会儿风,心里乱成一团。
回到家,我翻出那封“拒绝信”,把信纸举到灯光下,一笔一画地看。
字迹是工整的,像沈煜城的字。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封信又是谁写的?
我看着那三个字的落款,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寒意。沈煜城从来习惯把“城”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这是高中时他写在黑板上的习惯。
这封信上的落款,“城”字最后一笔,收得又平又短。
不像他写的。
我攥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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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给丁楚婷打了个电话,约她中午在公司楼下的面馆见面。
她来得准时,风风火火的,一进门就打量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把那封信推到她面前,又把昨天晚上沈煜城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丁楚婷听完,反应很大:“你是说,他收到的不是你写的那封?”
我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字迹吧,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像一个人。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她拍了下桌子:“走,咱们去找老同学问问。”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丁楚婷拉我去了老同学林伟开的奶茶店。
林伟是高中班长,人缘广,班里的事知道得最多。
听我们说明来意,他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还记得贾雨薇吗?我听说她那会儿跟沈煜城走得挺近的。”
我心里一沉。
贾雨薇,那是我最好的朋友。
高一那会儿,我们同桌了半年。我什么话都跟她说,包括喜欢沈煜城的事。她总是笑着鼓励我,说沈煜城就是木头,我得主动才行。
可后来,我跟沈煜城闹掰了之后,她也就慢慢淡出了我的生活。高中毕业之后,再没怎么联系过。
我心里冒出个念头,不敢细想。如果书信的事真是贾雨薇做的手脚,那她瞒了我多少年?又为了什么?
林伟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上个月我碰见贾雨薇了,她问起你来。”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单着。”林伟说,“问得很仔细,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你们不是好多久没联系了吗?”
我心里更乱了。
晚上到家,我翻出高中元旦那天的录像。那是林伟后来传到班级群里的,剪辑得不算好,画质也糊。但教室里的人拍得还算清楚。
我放大画面,一帧一帧地找。
晚会进行到一半,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做游戏。贾雨薇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我眯着眼睛看,心跳渐渐快了。
画面里,贾雨薇趁没人注意,把信封里的信纸抽出来,又塞了另一张进去。
她把信封翻了个面,拿出笔在封面上写了一些字,然后递给坐在前面的一个男生,说了句什么。
那个男生拿着信封跑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蓝白校服的沈煜城。
录像到这里就没有了。
我盯着屏幕,浑身发凉,手里的鼠标差点握不稳。
那个角落里的动作,所有人都没注意。可她做的时候速度极快,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她把我的表白信,换成了另一封信。
我深吸一口气,把录像截图发给了沈煜城。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来。他打了四个字:“我过来见你。”
04
沈煜城到我家楼下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站在单元门口的屋檐下面,衬衫袖子被雨淋湿了一截,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站在门里,隔着防盗窗看他。
他把信封举起来:“这是我当年收到的信。我翻出来了,你看看吧。”
我接过信封,心跳得飞快。信封很旧,边缘有些泛黄,上面写着“沈煜城收”四个字。
我认得那个字迹,那是我的字,错不了。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不是蓝风铃花,是一张纯白信纸,上面只有三行字:“沈煜城,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不想跟你这种穷小子扯上关系。吕傲晴。”
我大脑一片空白。
这句话,我从来没写过。我怎么可能写这样的话?
“我没写过这个。”我抬头看他,声音有点发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情绪更复杂了。
“我收到这封信之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没过多久,我爸病重了,我妈带我连夜赶回老家。后来我也看到你托人递来那句话,我就以为……”
他话没说完,停在那里。
“哪句话?”
他苦笑了一下:“她们传话说,你要跟我断了,还让我以后别纠缠你。”
我站在雨里,脚底像生了根。
原来不是他被我表白了又拒绝我。而是他连我真正的表白都没看到。
“你记不记得高一晚会那件事?”他说,“你当着全班说,非我不嫁。”
我别过脸去,耳朵热了。
“那句话我记了十年。”他慢慢说道,“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我不相信你会那么说话。可是你人不见了,我不知道去哪儿找你。”
雨下大了,风从巷口刮过来,带着凉意。
“我回去过,找过你,但贾雨薇说你转学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你是因为嫌弃我家的条件,不愿意见我。”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封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里涌起一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委屈,堵得慌。我恨了十年的人,当年从来没有推开过我。是有人把我们的信都换了,把我们推开了。
“那封信,”我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我托贾雨薇递给你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雨滴打在棚顶上,啪嗒啪嗒的。
“吕傲晴,”他说,“这十年,对不起。”
我攥了攥拳头,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把门关上,没理他。可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擦了又掉,擦了又掉。
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封假信放在桌子上看了一个小时。
白纸黑字,字字扎眼。
那三行字的笔迹,跟我表姐的像,又跟我不太像。再仔细看,跟高中贾雨薇上课时偷偷练的字,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我拨了贾雨薇的电话,响了六声,被挂了。
再打,直接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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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校庆那天,我本来想去的。
丁楚婷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好久没见老同学了,去凑个热闹。
我心里清楚她是要我看开些,毕竟信的事已经弄明白了,就算贾雨薇欠我一个解释,她不接电话也没辙。
我犹豫了一下午,还是去了。
酒店宴会厅布置得挺热闹,台上挂着“十年再聚首”的横幅。我进去时,几个老同学迎上来问长问短,气氛还算温馨。
坐下没多久,贾雨薇来了。
她穿着件酒红色连衣裙,挽着个男伴,笑容满脸。一进屋就挨个打招呼,走到我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哎呀,傲晴,好久不见。”她笑着说,“听说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啊?”
我还没接话,丁楚婷在旁边没好气地插嘴:“人家单不单着,关你什么事?”
贾雨薇笑了笑,没理丁楚婷,低头凑近我说:“傲晴,我听说你前阵子跟沈煜城相亲去了?真有意思,当年你写了信人家不要你,现在又坐到一张桌上了,缘分这事还真不好说。”
桌上几个同学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攥紧杯子,指尖发凉。
正想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贾雨薇,当年那封信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沈煜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后面,目光直直地看着贾雨薇。
宴会厅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贾雨薇的脸僵了两秒,又挤出笑容:“煜城,你说什么呢?什么信?”
沈煜城把那封泛黄的信纸放在桌上:“这封信,笔迹是你的。我找人鉴定过。”
贾雨薇的男伴松开她的胳膊,退后半步。
“你胡说什么?”贾雨薇声音尖了,“我怎么可能会写这种信?”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复印的那封“拒绝信”,跟沈煜城那封摆在一起:“这两封信的笔迹,我看过了。贾雨薇,你的字太好认了。你平时签名签得方正,可写正文的时候习惯把撇拉得很长,这两封信里,一模一样。”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吊灯的声音。
贾雨薇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煜城开口:“那封你换掉的信呢?吕傲晴写给我的那封,你还留着吗?”
贾雨薇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她猛地站起来,撞得椅子往后倒。
“留着又怎样?!”她的声音变了调,“我替你送信,凭什么你什么都有?学习比我好,人缘比我好,连你喜欢的人也……你们班的沈煜城,我第一眼就喜欢他!凭什么你张口就能跟他坐一桌,我却连跟他说句话都要找理由?”
她看看我,又看看沈煜城,眼眶红了,抓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嗓子发哑:“吕傲晴,那信我早就撕了。十年了,我恨了你十年。”
她走了。
宴会厅里一片沉默。
沈煜城站在我身边,没有人说话。我低下头看着那两封并排的信,心里堵得厉害,却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终于落了地。
真相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摊开,像一面镜子。照出贾雨薇的脸,也照出我十年的误会。
我转身走出酒店。
夜里风大,吹得脸上凉飕飕的。走了没多远,后面传来脚步声,沈煜城跟了上来。
“你慢点。”他说,声音低低的。
我没回头,也没停步。
他在后面走着,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片影子。到了路口,我终于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十年,你我都不好过。”他说,“从今天起,把账算在贾雨薇头上。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慢慢来,咱们两不相欠。”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我站在路那边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06
校庆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班级群。
贾雨薇成了话题中心,据说她当天晚上就把群里所有人都删了。
我请了一天假,把自己闷在家里。
没哭,也没翻照片。只是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
那天下午我妈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没去上班。我骗她说感冒了,休息一天。她没多问,让我多喝热水。挂了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收拾好心情回公司上班。
刚到工位坐下,组长就阴沉着脸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扔了一份文件在桌上:“吕傲晴,这个项目的报表出了大问题,客户直接投诉到领导那里去了。你看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报表翻了两页,冷汗就下来了。
其中几项关键数据被人改过,数字对不上账。客户那边拿到的版本和我报审的底稿不一致,中间差了十几万的出入。
“这不可能。”我说,“底稿我反复核过的,每一步都有记录。”
组长抱着胳膊看着我:“你是在说你没问题,客户造假?”
我说:“我没有造假。”
他叹了口气:“现在不是你有没有造假的问题,而是客户那边认定是你出的错。你拿不出证据来,这个责任就得你背。”
我回到工位上,把资料调出来一份一份对。
越对越惊,那些被篡改的数据,修改时间全是在同一个时间段,使用的操作账号也是我的。
我握着鼠标,手心里全是汗。正要细查,后台弹出一条提示:您被移出项目组权限。
我站起来,找组长:“为什么把我的权限关了?”
组长有些为难:“领导批的,说是你涉嫌数据泄露,暂停一切项目权限,接受调查。”
走廊里来回走着同事,经过我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地转。
数据被改了,权限被关了,账要算在我头上,谁会干这种事?
贾雨薇三个字跳出来。
我咬了咬唇,她上周也被公司开除了,我忘了她正是从我们这家公司离开的。
冷静了一下,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U盘。那是我的习惯,每次做项目备份时,都会另存一份修改日志,存到私人的U盘里。
U盘还在。
下班前,我拦住组长:“明天下午,请领导到会议室,我给你们看一个东西。”
他没好气:“你还要折腾什么?”
我说:“我要自证清白。”
第二天下午,会议室坐满人。
总经理和几个部门主管都在,气氛凝重。我打开投影,把U盘里的修改日志调出来,一条一条投在屏幕上。
“各位领导,这是项目所有数据的修改记录。每一步操作都有时间戳和IP地址,使用的是谁的账号,在哪台电脑上操作的,全部记录在这里。”
我按了一下翻页键。
“我本人操作的数据全部在这个区域。大家请看,这里标记为红色的操作,IP地址指向的是公司内网的一个特定点位。那个点位,是五楼西侧第三排靠窗那台电脑,它的使用者,是一个月前刚被公司开除的贾雨薇。”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总经理凑近屏幕,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些记录,你什么时候导出来的?”
“项目开始的时候。”我平静地答,“我做过八年审计,知道这种东西最容易出问题。每一步我都会留底。”
门在这时候被人敲开了。
沈煜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是城昇那边的数据副本,全部未经改动,可以对照使用。另外,我这边留存了一份贾雨薇当时与我方沟通时的邮件记录,发件账号与她此次篡改操作一致。”他朝我点了下头,“吕会计的核实结果没有问题。”
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总经理把文件翻得哗哗响。
停职通知当天下午就撤了。
第二天消息传来,贾雨薇因私自篡改项目数据、涉嫌伪造文件,被公司起诉追究法律责任。
傍晚,我走出公司大门,沈煜城靠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等着。看见我,他掐灭手里的烟,走过来。
“请你吃饭?”他说。
我摇了摇头。
他站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告诉我,现在想干什么?我陪你去。”
我想了想,说:“想回去看看以前的高中。”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拉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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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高中已经翻新过一轮了,操场换了塑胶跑道,教学楼也刷了新漆。
门卫大叔听了我们的来意,打量了沈煜城好几眼,居然认出了他:“你是当年那个沈煜城吧?运动会跑一千米的那个?哎呀,这都多少年了。”
沈煜城笑了笑,递了支烟过去。大叔摆摆手,让我们进去了。
操场上有一群学生在踢球,热热闹闹的。我站在跑道边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那年运动会,你站在这个位置给我加油。”沈煜城忽然说话。
我转头看他,他指着百米跑道终点线:“我刚跑完一千米,你拿着水站在旁边,别人家女生都喊加油,你没喊。等我走过去,你趁人不注意,把水塞我手里就跑。”
他学着当时的表情,面部僵硬,动作僵硬,像一只被吓到的鸭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板起脸。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跑那么快吗?”他问。
“关我什么事。”
“因为你在看。”他说。
我心跳漏了半拍,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下去,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了一圈。
走到教学楼后面时,他停下脚步。
旧楼外墙的爬山虎还在,密密的绿叶遮住了半边窗户。他看着那扇窗户:“当年高二三班在那层楼,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嗯。”我轻声应了一句。
“有一回上课,你从树下走,我在楼上正好看见。”他慢慢说,“阳光照在你头顶上,你低头踢着石子走。我当时心里想,这个姑娘可真好看。”
我愣了一下,耳朵有些发烫。
“这些话,当时没机会跟你说。”他扭头看向我,“后来想说了,又找不到你了。”
风从走廊穿过,带着细碎的响声。
我垂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落叶:“沈煜城,你欠我的那十年,打算怎么还?”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往后每一天,都用来还。”
那天离开学校后,他开车送我回家。车到巷口,我坐着没动,他也熄了火。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座椅上。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吕傲晴,”他轻声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没应声。
“当年收到那封假信后,我写过一封回信。”他手收了回去,声音闷闷的,“那句话是:我不在乎穷不穷,你等我回来。”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发皱的旧信封,放在我们之间的座位上:“没发出去。叠好的信纸在里边,我没打开过,也没扔掉。”
我伸手拿起那个信封,纸已经脆了,边缘有些发毛。封面上没有字,也没有署名。
我没拆开,把信封放进口袋。
“为什么没发?”我低下头。
“怕被拒信打回来。”他说,“怕你嫌我穷。”
我攥着手里的信封,眼眶热热的,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开门下车,他跟着下来,站在车旁看着我。
“先不用还。”我头也没回,“你先欠着。”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声音被风送出去:“不过那封信,我先收了。”
08
贾雨薇的事闹得大,整个公司都知道了。
她没有出现在庭审现场,听说回了老家,也没跟这边任何老同学联系。
那段时间,办公室的人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也懒得去解释,日子照旧过。
项目最终顺利收尾。沈煜城那边没有再提吃饭的事,只是每周三下午会准时给我发一条消息。
早上带伞,降温,或者项目上的小提醒。
我不总回,但每条都看。
我妈那边倒是消停了,不再张罗相亲的事。有天晚饭后她坐在客厅里择豆角,电视开着也没人看,她忽然开口:“上次那事,妈听说了一些。”
我没接话。
她低头择豆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怪妈不?”
“不怪。”
她又择了两根豆角,手背摸了一下眼睛:“妈就是着急,怕你一个人过不好。”
我坐到她身边,把她手里的豆角接过来:“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翻出高中日记本。本子的封皮已经磨白了,里面抄着几首歌词,还有几页写满心事。
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沈煜城。底下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握着笔,想把那页划掉,笔尖停在纸上,怎么也落不下来。
还是算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那个旧信封一直放在床头柜里,我始终没有拆开。其实我猜得到里面写的是什么,但往往越是知道他会写什么,越是舍不得打开它。
丁楚婷打电话来问进展,我含糊地说“还在谈”。
她在电话那头笑:“还在谈?你那叫还在谈?人家周三发消息,你周五才回一句。你这叫吊着人家。”
我说:“我没吊他。”
“那你喜欢他吗?”
我捏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喜欢吗?
这个问题我从前年答得干脆,现在却答不上来。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中间隔了那么长一段路,有误会,有委屈,有说不清的怨。
可那天他在路灯下站着,跟我说“往后每一天都用来还”的时候,我的心口是真的软了一下。
我说:“让我再想想。”
丁楚婷叹了口气:“你呀,就是不给自己松绑。他都等了十年了,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可以等?”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再等等吧,我想。
至少等我把那个心结彻底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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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个月后,沈煜城的公司临时接了个外派的项目,人被调去南边的分公司,预计要待三个月。
消息是组长告诉我的,说城昇那边换负责人交接,让我跟对方对接一下。我当时正低头整理报表,听完愣了一下:“什么调走?”
“外派啊,”组长说,“下周一就走,你抓紧把交接手续办了。”
那天下午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他那边有些吵,背景里隐约有人喊他名字。他说:“你稍等。”过了一会儿,声音静下来了,像是在走廊里。
“怎么了?”他问。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想出该说什么。
“我听说了。”我说,“你下周一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嗯。”
“那项目交接的事……”
“我留了对接人,姓陈,他会联系你。”他说。
“好。”
两个人都在沉默着,谁也不先挂电话。空气里只听得见细微的电流声。
“吕傲晴。”他忽然喊我名字。
“嗯?”
“我会回来的。”
我捏着手机,那句“谁管你回不回来”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没说出口。
“那……你照顾好自己。”我说。
他笑了一声:“你也是。”
周五晚上我下班,经过公司前台时,前台姑娘喊住我:“吕姐,有人给你留了个信封。”
我心里一动,接过信封,牛皮纸的,上面没写字。
我没留神上面有没有署名,绕过走廊,在楼梯间里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高中元旦晚会那张全班合影,打印出来的,比手机上看清晰一些。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端正,是熟悉的字体:“我等你,多久都行。”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男孩。他穿着蓝白校服,低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夹进了日记本。
回家后我坐到书桌前,拿出信纸,提起笔。
写了一个“好”,又揉掉,重新写了一张:“路上注意安全。”然后盯着那句话看了又看,还是没寄出去。
周日晚上,我路过福满楼。二楼窗边灯光亮着,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影在靠窗位置落座。
我从门口经过,在心里数了数日子,明天他就走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了。
10
沈煜城走了一个月,我的生活照旧。
每天上班,回家,写报告,买菜。只是每到周三下午,手机不再有提醒消息,总有些空落落的。
丁楚婷说我病了,得了嘴硬病。我懒得反驳,但心里知道,她其实说得对。
有天中午,我路过那家文具店。门口的货架上摆着新进的信纸,粉色的、蓝的、印着碎花的。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一沓白底蓝纹的纸。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桌前,拧开台灯,提起笔,一口气写了两页半。
信里写的是这十年。
从收到那封“拒绝信”开始的失眠,到后来不敢碰感情;从相亲那天看见他的惊愕,到查清真相之后翻涌的委屈;从那天在学校操场上他说的那些话,到如今我这些日子以来的思量。
最后一笔落在结尾:“沈煜城,我不是非你不可,可如果那个位置一定要坐个人,我希望是你。”
写完之后我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改了几个字,叠好,装进信封。在最顶上写下他的地址。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第二天上班,我把那个信封放在包里,一整天都没掏出来。
下班时遇到丁楚婷,她瞄了一眼我鼓鼓的包,笑了笑:“写了信?”
我说:“没打算寄。”
她就看着我笑:“你留着吧,等他回来,亲手给他。”
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想把信放回抽屉里,又想了想,放到书桌上。
又过了半个月。一个傍晚,我从公司出来,扫了辆单车慢慢骑回家。快到巷口时,我远远看见福满楼台阶上坐着个人。
深灰色外套,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点。
我刹住车,脚撑着地面,远远地看着他。
他像是感觉到了目光,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站起来,慢慢走到路边,站在路灯下。
我单脚撑地,没下车。
两人隔着一条马路,中间偶尔有车驶过,于是光线一亮一暗。
“你怎么回来了?”我开口,声音被风送过去。
“那边项目提前结束了。”他说。
我们在马路两侧站着,谁也没往前走,谁也没退后。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朝我晃了晃,屏幕亮着一条写了一半的信息,没有发出去。
我没有问他那条信息要发给谁。我跨下单车,推着车,一步一步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他穿着深灰外套,衣领敞着,下巴上有些青茬,像是一路赶回来没来得及收拾。
我从包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本来想寄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后来想,有些话说出口就算了,可写下来的信,我想亲手交给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接,而是先问了一句:“我可以当面看吗?”
“随你。”
他拆开信封,就着路灯的灯光,把信纸展开。他读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我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鞋尖。
风把信纸边缘吹得微微起伏,他看完了,没有立刻收起来。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尖有些发白,又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我。
“吕傲晴,”他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行人不多。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我面前。
“我说过,欠你的往后都用来还。”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发哑,“你写的回信,我收下了。你这个人,我以后不放了。”
我抬头看着他。
十年了。我们还是站在了同一条路上。
我伸手,把他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拿走:“别抽了,伤嗓子。”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朝前走。走了两步,手垂在身侧,没有收回来。他几步跟上来,温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指节。
这一次,我没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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