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我在上海老西门一家麻将馆门口站了十分钟,鞋底都快被雨水泡软了,才推门进去。
我不是去打牌的。
我也不会打。
我去找我爸。
他六十二岁,退休两年,最近迷上了麻将。说是打发时间,可我妈去世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白天守着阳台那盆快死的茉莉,晚上就往麻将馆跑。
我劝过他。
他不听。
昨天是我妈走后的第七个忌日,我下班买了她爱吃的鲜肉月饼,想接我爸回家吃顿饭。电话打了三遍,他没接。我顺着他常去的地方找,最后找到了这家叫“和气棋牌”的麻将馆。
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扑在脸上。
烟味、茶水味、湿伞味,还有洗牌机哗啦哗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久了的汤。
前台小姑娘抬眼看我。
“找人?”
“找陈建国,六十多岁,头发白,穿深蓝夹克。”
她朝里面指了指。
“最里面那个包间,不过今天他没上桌,在旁边看。”
我往里走。
麻将馆不大,外面大厅摆了四张桌子,里面隔出两个小包间。墙上贴着“禁止赌博,娱乐为主”,下面却有人一边摸牌一边把现金压在茶杯底下。
我皱了下眉。
正要推最里面那扇磨砂玻璃门,里面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输完了,五万,一分不少。”
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我手停住了。
五万。
在上海,这笔钱可能只是别人一顿酒,也可能是普通人半年的喘息。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本来不该看。
可里面的声音接着传出来。
一个男人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孟芸,这就走啊?说好的事,钱输完,人也该认了吧。”
我透过门缝看进去。
包间里只有一张麻将桌。
我爸果然坐在角落的小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背影僵得像块木板。
桌边坐着四个人。
说话的男人四十出头,穿件黑色羊绒衫,手腕上挂着串珠。他面前堆着一摞现金,还有几张红色筹码。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米白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很白。不是化出来的白,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她面前的抽屉空着,手边只剩一个旧皮包。
她把最后一沓钱推过去。
动作很慢。
手指松开时,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高斌,”她说,“五万我输光了。你答应过,今天之后,不再拿我爸的事逼我。”
男人,也就是高斌,把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我答应的是,你输完五万,就考虑我的条件。”
女人抬眼看他。
“你说的是了结。”
“我说的是交易。”高斌靠在椅背上,笑得很淡,“你爸当年欠我爸的人情,你一直不认。那好,我给你个痛快。五万一局,输了,你搬回去跟我过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还想离,随你。”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什么普通牌局。
女人嘴唇动了一下。
“我跟你已经离婚两年了。”
“离婚证是纸。”高斌敲了敲桌面,“日子不是。”
旁边两个牌友都低着头,不说话。一个中年女人假装剥橘子,橘子皮断了又接。另一个瘦男人把烟夹在手里,烟灰快掉到裤子上也没发现。
我爸坐在角落,脸色难看。
他看见我了。
他的眼神一下子乱了,像是想让我走,又像是终于等到一个人来拉住什么。
我没动。
孟芸站了起来。
椅子脚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不考虑。”她说,“钱你拿走,话到此为止。”
她拎起包,转身要走。
高斌的笑没了。
他抬手按住桌上那一摞钱。
“孟芸,你别忘了,这五万不是你买断我,是你输给我。”
女人停住。
包间里静得只剩洗牌机空转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心里突然有点说不出来的堵。
一个成年人输了钱,起身要走,本来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可这个女人的背挺得太直了。
直得像是她一弯,就会碎。
高斌又说:“你爸住的养老院,费用是谁帮你垫过?你弟当年做生意缺周转,是谁给你介绍的人?你现在在外面开那家小店,门面是谁托关系帮你找的?”
孟芸慢慢回头。
“我都还了。”
“你还的是钱。”高斌盯着她,“人情呢?”
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轻。
“原来你今天让我来,不是打牌,是算这个。”
“对。”高斌说,“就是算这个。”
他把桌上的现金拍平,一张一张,声音很响。
“你要是不认,就别怪我把话说到你爸面前。老爷子这几年身体不好吧?他一直以为他女儿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要是知道你当初宁可关店、卖首饰,也不肯给高家留个孩子,你说他受得了吗?”
孟芸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不是害怕钱。
她是被他这句话扎到了最软的地方。
我爸突然把茶杯放下。
“高斌。”我爸声音有点哑,“差不多行了。”
高斌转头看他。
“陈叔,你别管。这是我和她的家事。”
“都离婚了,还什么家事。”我爸说。
“她离婚前,您可没少劝她忍。”高斌冷笑,“现在您倒来装明白人了。”
我爸嘴唇发白。
我推门进去。
门撞到墙,包间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我爸站起来:“阿远,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我说。
高斌扫了我一眼。
“谁啊?”
我没理他,先看了我爸一眼。
“爸,妈今天忌日,你忘了?”
我爸脸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杯沿。
“没忘。”他小声说,“我想着……打完这圈就走。”
孟芸看了看我,又看向我爸。
她似乎不认识我,但从我叫“爸”那一刻起,她眼里多了一点复杂的东西。
高斌倒笑了。
“陈叔,您儿子挺孝顺。可惜有些人没这个福气。”
这话显然是冲孟芸去的。
孟芸的手指扣在包带上,指节发白。
我说:“你们的事,我不清楚。但这钱既然是麻将桌上输的,最好别扯成别的。”
高斌眯了眯眼。
“你教我做事?”
“不是。”我说,“我是提醒你,墙上贴着禁止赌博。你非要说这是五万一局的交易,门外大厅那么多人都听得见。”
包间里那两个牌友同时抬头。
高斌脸色冷下来。
我没打算报警,也没打算逞英雄。
我只是看见我爸坐在角落,看见一个女人输光五万后起身要走,却被人一句句往回拖。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妈生前也常说“算了”。
她被邻居占了楼道,她说算了。
她被亲戚借钱不还,她说算了。
她临走前,我爸还在跟她赌气,说她管得太多。她也只是笑笑,说算了。
后来她真走了,我爸才每天抱着那盆茉莉发呆。
有些“算了”,不是体面,是没人帮她撑过那口气。
高斌站了起来。
他比我矮一点,但气势不弱。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我说,“也不想知道。”
他被我噎了一下。
孟芸忽然开口:“陈叔,谢谢你。也谢谢你儿子。”
她对我点了下头。
然后转向高斌。
“五万我认。输就是输。但你说的三个月,我不认。”
高斌笑了一声。
“你说不认就不认?孟芸,我今天叫你来,是给你台阶。你现在走出这个门,我明天就去养老院找你爸。”
孟芸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高斌继续说:“你不是最怕他知道吗?你不是最怕他觉得自己拖累你吗?我就告诉他,你为了不回高家,宁愿跟我在麻将馆赌五万。你看看他还能不能安心住下去。”
我爸听不下去了。
“高斌,你这不是谈,你这是逼。”
“我逼她?”高斌指着孟芸,“当年我妈跪在她面前求她别离,她怎么说的?她说自己过不下去了。高家给她铺路,给她照顾娘家,她一句过不下去就走。现在我不过是要三个月,她就委屈了?”
孟芸垂着眼。
我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只是把包放回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
纸边已经毛了,像被人反复拿出来,又反复塞回去。
她把纸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两年前写给你的,但没有寄出去。”
高斌皱眉。
“什么东西?”
“离婚那天,我本来想给你。”孟芸说,“后来觉得没必要。”
高斌拿起来看了两行,脸上的轻蔑慢慢退了。
我站得近,看见纸上不是欠条,也不是协议。
是一封信。
开头写着:高斌,我不恨你,我只是不能再在一个只谈偿还、不谈感受的家里活下去了。
孟芸没有让他继续看。
她伸手把信抽回来。
“现在我也不想给你了。”她把信折好,重新放回包里,“你一直说交易,那我就跟你把话讲清楚。”
她指了指桌上的钱。
“五万,是我今天输给你的钱。输之前你说了,输完这局,你不再纠缠我。我没录音,也没证人愿意替我说话,我认。但你要拿我爸逼我回去,我不认。”
高斌冷笑:“你拿什么不认?”
孟芸看着他。
“拿我自己的日子。”
包间里又静下来。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高斌也听清了。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眉头皱得更紧。
“你爸那边呢?你敢赌他受得住?”
孟芸的眼圈这才红了。
但她还是没掉眼泪。
“我今晚就去告诉他。”她说,“我亲口说。离婚是我选的,输五万也是我选的,被你威胁到这里,还是我自己太软。我不让你替我开口。”
这一次,轮到高斌愣住。
他的手停在桌沿,刚才那种稳操胜券的表情裂开了一个口子。
他大概以为孟芸怕的,是秘密本身。
其实她怕的,是秘密被他拿来当绳子,一次又一次勒住她。
我爸看着她,眼神也变了。
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高斌缓了几秒,声音低下来。
“孟芸,你别装硬。你爸要是知道,他会怎么想你?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了,离过婚,还跑到麻将馆输五万。他会觉得丢人。”
孟芸笑了。
这次的笑有了温度,也有了锋利。
“我最丢人的,不是输了五万。”
她看着高斌,一字一句说:“是我曾经为了让所有人觉得体面,忍了那么多年。”
这句话落下后,她拿起包,真的往门口走。
高斌伸手要拦。
我往前一步,挡在门边。
他看着我。
“你算什么?”
我说:“路人。”
“路人管闲事?”
“昨天是我妈忌日。”我看了眼我爸,“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把一个女人堵在屋里,让她一遍遍证明自己可以走。”
高斌脸色变得很难看。
孟芸从我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轻声说:“谢谢。”
我没接话。
我爸却突然跟了上来。
“孟芸,我送你出去。”
高斌在后面喊:“陈建国,你别忘了,当年是你劝她回去的!”
我爸背影一顿。
他没回头。
只是说:“所以今天,我更该送她出去。”
走出包间,外面大厅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
麻将声,笑声,茶壶碰杯声。
好像刚才那间小屋里的事,跟世界没有关系。
孟芸走到门口,拿伞时手抖了一下。
她的伞是黑色折叠伞,伞骨有一根歪着。她试了两次都没打开。
我爸伸手帮她撑开。
雨丝从门外飘进来,打在地砖上。
我爸说:“小孟,对不起。”
孟芸愣了愣。
“陈叔,这事跟您没关系。”
“有关系。”我爸声音很低,“两年前你来找过我,是不是?”
孟芸沉默了。
我看向我爸。
我从不知道这件事。
我爸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你当时问我,一个人要是过得不开心,是不是该走。我跟你说,女人离了婚不容易,娘家也会跟着被人说闲话。我还说,高斌家条件不差,他只是脾气急,让你再忍忍。”
孟芸握着伞柄,指尖发紧。
“您是长辈,说那些也正常。”
“不正常。”我爸说,“我那时候也是这样对你阿姨说的。”
他说的阿姨,是我妈。
我妈年轻时也想出去开个小早餐铺,我爸嫌辛苦,说她身体不好,说家里不缺那点钱。她后来没开成。再后来,她总说自己这辈子就差那么一口热锅气。
我爸以前从没承认过这件事。
孟芸看着他,眼眶终于湿了。
“陈叔,您别这样。”
“我不是让你原谅我。”我爸说,“我是想告诉你,今天你走出去,是对的。”
他把伞递给她。
“你爸那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不是替你说话,就是做个见证。我跟他说,是我当年劝错了。”
孟芸摇头。
“不用了。”
她把伞撑起来。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
说完,她走进雨里。
米白色风衣很快被雨点打湿,背影却一点没塌。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我问:“爸,你怎么会认识她?”
他没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爸以前是我厂里的师傅。她小时候常来厂区玩,我还抱过她。后来她嫁给高斌,高斌他爸也在我们厂干过。老关系缠老关系,缠到最后,就没人问她快不快乐。”
我说:“你今天为什么在里面?”
我爸脸色难看。
“高斌叫我来的。”
“他叫你?”
“他说小孟最近情绪不稳,想让我帮着劝劝。他还说,只是打几圈牌,把心里那口气顺了。”
我爸说到这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
“所以你看着她输五万?”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羞愧。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五万。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坐下了。高斌说是小孟自己要赌,说输了就把以前的事翻篇。我觉得不对,可我又想着,别人的家务事,我一个老头子插什么嘴。”
他苦笑一下。
“结果我坐在那里,越听越不对。等她把最后一沓钱推过去,我才知道那不是牌局,是他设的一张桌。”
我沉默了。
雨下得更密。
我爸忽然问:“阿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我想说是。
可看见他站在麻将馆门口,手里还拎着我妈爱吃的那袋鲜肉月饼,我又说不出口。
我只是说:“回家吧。”
他点点头。
我们往地铁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麻将馆。
灯箱在雨里亮着,“和气棋牌”四个字被水雾泡得发白。
我爸说:“以后不来了。”
我没接。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能不能算数。
但至少昨天晚上,他跟着我回了家。
进门时,屋里很暗。
我妈的照片摆在客厅柜子上,旁边那盆茉莉叶子黄了一半。
我爸把月饼放进盘子,自己去厨房烧水。
我站在阳台边,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孟芸的声音。
“陈先生,是我,孟芸。”
我有些意外。
“你怎么有我号码?”
“陈叔给我的。他说,如果我到养老院门口后不敢进去,可以给你打个电话。”
我看了一眼厨房。
我爸背对着我,正在洗杯子。
水声哗哗响。
我问:“你到了?”
“到了。”
她那边有风声,还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十分钟了。”她说,“我爸房间灯还亮着。”
她停了停。
“我以为我敢说。可真到门口,我还是怕。”
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不熟悉她。
也没资格劝她勇敢。
我只能问:“你怕他怪你?”
“怕他自责。”她说,“他一辈子最怕拖累我。高斌就是知道这一点。”
她声音很轻。
“我爸年轻时是八级钳工,手稳得很。后来中风,右手抖,连筷子都拿不稳。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病了,才让我在高家抬不起头。”
我想起包间里高斌那些话。
养老院费用,弟弟周转,门面关系。
每一句都像好意,每一句都可以变成债。
孟芸说:“其实离婚那年,我爸问过我,是不是因为他。我说不是。他不信。”
“你今晚想说什么?”我问。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想告诉他,五万没了,但我没把自己输掉。”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
我看向我妈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红毛衣,笑得很温和。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有人也在电话里陪她一会儿,她会不会真的去开那家早餐铺。
我说:“那你就从这句开始。”
孟芸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嗯了一声。
“谢谢。”
电话没有挂。
我听见她收伞,听见门卫问她找谁,听见她说“我来看我爸”。
电梯叮的一声。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
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她大概站在房门前。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敲门。
一个苍老的男声传来:“谁啊?”
孟芸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爸,是我。”
门开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惊喜又慌张的声音。
“小芸?这么晚怎么来了?下雨呢,你衣服都湿了。”
孟芸说:“爸,我有事跟你说。”
“进来进来,先擦擦。”
“我不擦。”她像怕自己一坐下就退缩,“我就站着说。”
老人愣了。
我也站直了。
厨房水声停了。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不是为了偷听。
是孟芸没有挂断。
像她需要有人在那条线上,证明她真的把话说出来了。
她说:“爸,我昨天在上海麻将馆,输光了五万。”
屋里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我能想象那个老人站在门内,手还扶着门把,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孟芸继续说:“我不是去赌钱寻开心。我是被高斌叫去的。他说,只要我输完这五万,就把以前那些人情翻篇。我信了。”
老人声音发颤。
“高斌?你不是跟他早离了吗?”
“离了。”孟芸说,“可他一直拿您当借口,让我回去,让我试着再过三个月。”
“他找你了?”老人急了,“他是不是又说我的养老院?是不是说我拖累你?”
孟芸终于哭了。
但她哭得很克制,只是声音断了一下。
“爸,您没有拖累我。”
老人那边像是一下子失了力气。
“怎么没有?当初要不是我这身体,你在高家也不用低头。”
“我在高家低头,不是因为您。”孟芸说,“是因为我自己那时候不敢承认,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老人没说话。
孟芸说:“他们对我不算坏,给钱,也帮忙。可他们把每一份帮忙都记得清清楚楚。高斌吵架时会说,孟芸,你别忘了你爸住院是谁跑前跑后。婆婆不高兴时会说,我们高家没亏待你,你得懂事。”
她吸了吸鼻子。
“我那时候也以为,别人帮过我,我就该忍。忍到后来,我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敢说。爸,那不是家,那是账本。”
这句话一出口,我爸低下了头。
我知道他听懂了。
老人那边传来椅子摩擦的声音。
“小芸,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怕您受不了。”孟芸说。
“那你一个人就受得了?”
电话里安静下来。
这句反问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孟芸一直包着的硬壳。
她哭出声。
“我也受不了。”
她说完这句,整个人像撑不住了,声音碎得厉害。
“爸,我今天输的是钱,不是人。我不回高家了。高斌要是来找您,您别听他的。您要骂我也行,但别觉得是您害了我。我离婚,是因为我想活得像自己一点。”
老人忽然也哭了。
一个老男人的哭声很压抑,像怕吓着女儿。
他说:“我骂你干什么?我只怪我自己。我还以为你过得好。我还在别人问起时说,高家条件好,小芸不吃苦。”
孟芸说:“我现在也不苦。”
“都输五万了还不苦?”
“钱可以再挣。”孟芸哽咽着说,“我开店,慢慢还。可是我要是回去三个月,我以后就真的走不出来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回。”
就两个字。
很重。
“不回。”老人又说一遍,“高斌要来,我跟他说。养老院我不住了也行,我回老房子去。人情债我这把老骨头背,不让你背。”
孟芸急了。
“爸,您别这样。我不是来让您搬出来的。”
“那你也别再一个人扛。”老人说,“五万没了就没了,我这里还有一点退休金。你别要脸不要命。”
孟芸哭着笑了。
“爸,您这话真难听。”
“难听你也听着。”老人也笑了一下,声音还哑着,“我女儿离婚不丢人,被人拿人情拴住才丢人。钱输给他了,咱认。人不输给他。”
我爸站在我旁边,眼圈红了。
电话这头,我们谁都没说话。
有些话,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可我们偏偏都被打中了。
那晚电话挂断时,已经快十一点。
孟芸最后说,她会把五万当成一个教训,不再跟高斌单独见面。她也会把养老院的费用重新整理,能自己承担的自己承担,承担不了的,就跟父亲明说,不再让任何人拿这个当把柄。
我爸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我给我妈点了香。
香烟细细往上升。
我爸忽然说:“阿远,你妈以前说想开早餐铺,我总说她瞎折腾。”
我嗯了一声。
“她后来是不是怨我?”
我看着他。
这问题我以前想过很多次。
我妈生前从没说过怨。
可她有一年生日,自己买了一口小煎锅,放在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她说等退休了,早上给小区门口上班的人摊鸡蛋饼。
那口锅到现在都没用过。
我说:“她可能不是怨你。”
我爸抬头。
“她只是有点遗憾。”
我爸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发抖。
我三十八岁了,第一次看见我爸哭成这样。
他说:“我也把日子过成账本了。”
我没有安慰他。
有些悔意,得让它自己烧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爸把那盆快死的茉莉搬到阳台外沿,剪掉黄叶,换了土。
他还把厨房最上层柜子打开,拿出了那口小煎锅。
锅底贴着标签,七年前的日期。
我爸摸了摸,轻声说:“你妈买东西总爱留标签。”
我说:“你要用?”
“试试。”他说,“别让它一直放着。”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就算过去了。
可中午十二点多,我刚从公司楼下买完饭,孟芸又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很急。
“陈先生,高斌去养老院了。”
我停在便利店门口。
“你爸呢?”
“我爸没让他进房间,在楼下大厅坐着。我现在往那边赶。”
她顿了顿。
“陈叔也来了。”
我愣住。
“我爸?”
“嗯。高斌给他打电话,说要他过去做个公道。陈叔没跟你说吗?”
我咬了咬牙。
我爸当然没说。
他怕我拦他。
我请了半天假,打车赶到养老院。
那家养老院在普陀一条安静的小路里,门口有两棵香樟树。雨停了,树叶还往下滴水。
我进大厅时,里面围了几个人。
不是闹得很大,但气氛紧。
高斌站在休息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孟芸站在他对面,身上还是昨天那件风衣,只是换了条深色围巾。她父亲坐在轮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抖得明显。
我爸站在老人旁边。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夹克,背有点弯,但这次没有坐到角落。
高斌看见我,脸沉下来。
“你还真阴魂不散。”
我没接他的难听话。
我走到我爸身边。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爸低声说:“我的错,我自己补。”
高斌听见了,立刻笑。
“陈叔,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你只是劝和,哪来的错?错的是孟芸不知足。”
孟芸父亲忽然抬头。
“你说谁不知足?”
高斌立刻换了语气。
“孟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激动。我今天来,就是把话说开。小芸昨天在麻将馆输了五万,这钱我没逼她,是她自己坐上桌的。她情绪不稳,我担心她以后还做傻事,所以想让她回我那边住三个月。大家都是熟人,我不会害她。”
他说得像真为她好。
如果没见过昨晚那一幕,旁人也许真会觉得他体面。
孟芸说:“高斌,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回去。”
“你清楚什么?”高斌把文件袋拍在桌上,“你现在开店月流水多少?租金多少?你爸这里每个月多少?你弟那边还指望你帮忙照看孩子。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孟芸脸色白了白。
高斌抓住这个变化,继续往下说。
“三个月而已。你搬回来,我帮你把店里租金垫上,你爸这里我照样让人照应。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想让我们再试一次。”
他说完,转向孟芸父亲。
“孟师傅,您说句公道话。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四十岁出头,守着个小花店,硬撑什么?我愿意接她回去,不嫌她脾气硬,也不嫌她这两年在外面折腾。她还要怎么样?”
周围几个老人和护工都看过来。
孟芸的脸慢慢涨红。
不是羞,是被当众剥开的难堪。
我爸刚要开口,孟芸抬手拦住了他。
她看着高斌。
“你说完了吗?”
高斌一愣。
“我在帮你。”
“你没有帮我。”孟芸说,“你是在把昨天那张麻将桌,搬到我爸面前。”
高斌脸色变了。
孟芸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文件袋。
“这里面是什么?”
“店铺租约复印件,养老院缴费单,还有你这几年跟我借过钱的记录。”高斌说,“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让你看清现实。”
孟芸点点头。
“好,现实我看。”
她把文件一张张拿出来。
有些是真的。
店铺租约是真的,养老院缴费单也是真的。借款记录里,有几笔是她离婚后资金紧张时向高斌借的,每一笔都写了还款日期。
她看得很认真。
看到最后,她抬头问:“我哪一笔没还?”
高斌顿住。
“钱是还了,但……”
“但人情没还。”孟芸替他说完,“对吗?”
高斌没说话。
孟芸把文件放回茶几。
“那我也拿一份现实给你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黑色封皮,边角磨白。
“这是我离婚后记的账。每一笔借款,每一笔还款,每一次你母亲来店里拿花没付钱,我都记着。不是为了跟你们计较,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被一句‘我们帮过你’压得喘不过气。”
她翻开本子,放到父亲膝盖上。
“爸,您看。”
老人戴上老花镜,手抖着翻页。
我站得近,看见上面字迹很整齐。
日期、用途、金额、是否已还。
有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小花店,门口挂着“芸间花房”的牌子。玻璃门旁边放着两桶向日葵。
孟芸指着那张照片说:“这家店的第一年租金,是我卖掉婚戒付的。高斌托人介绍了房东,这个人情我认。后来他母亲住院,我送了三个月鲜花和水果;他外甥结婚,我店里布置只收了成本价;他父亲忌日,我每年送花。能还的,我都在还。”
高斌冷冷地说:“你把这些小事拿出来算?”
“你不是也在算吗?”孟芸抬眼,“只准你把帮忙算成人情,不准我把偿还算成努力?”
这句话不重,却让高斌噎住。
旁边一个护工轻轻看了他一眼。
孟芸父亲翻着本子,眼泪掉到纸上。
“你怎么什么都不跟爸说?”
孟芸蹲下来。
“因为我以前也觉得,说这些丢人。别人帮我,我就该低头。婚姻过不下去,我也该先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爸,昨天我在上海麻将馆输光五万,起身要走的时候,我才明白一件事。”
她停了停,声音稳下来。
“人情可以还,婚姻不能还。钱输光了还能挣,日子要是输给别人,就真的没有了。”
大厅里一下子很安静。
高斌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他伸手去拿那个本子。
“孟芸,你别在这儿演苦情戏。”
孟芸把本子收回包里。
“这不是演给你看的。这是说给我爸听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高斌。
“高斌。”
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爸以前跟我一个车间,我念他的好。你小时候来厂里玩,我也给你买过汽水。可这些老交情,不是让你欺负我女儿的本钱。”
高斌脸一沉。
“孟师傅,您这话就过了。”
“不过。”老人右手抖得厉害,左手却死死按住轮椅扶手,“小芸欠你的钱,她还。欠你的人情,我这个当爸的能记就记。但你要她回去过三个月,那不是还人情,那是拿她换安心。”
高斌咬着牙。
“我是真想复婚。”
孟芸站起来。
“你想复婚,可以好好说。你不能用我爸压我,用五万压我,用周围人的眼光压我。”
“我给你机会了!”高斌终于压不住声音,“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多少选择?你四十二岁了,没孩子,离过婚,守着个破花店。你真觉得自己以后能过得多好?”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人都皱了眉。
孟芸却没有退。
她看着高斌,忽然很平静。
“我以后不一定过得多好。”
她说:“但一定不用每天听人提醒,我是被谁收留的。”
高斌的脸彻底黑了。
我爸这时开口。
“高斌,昨天你叫我去麻将馆,说让我做见证。今天你又叫我来养老院,说让我做公道。我现在就把公道说给你听。”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孟芸输给你的五万,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愿赌服输,钱她不往回要。但你想拿这五万换她三个月,不成。”
高斌冷笑。
“陈叔,您有什么资格说不成?”
我爸看着他。
“就凭我当年劝错过一次。”
这句话让高斌愣了一下。
我爸说:“我劝她忍,劝她顾全大局,劝她别让老人担心。那些话听着像为她好,其实是让她继续吃苦。昨天我坐在麻将馆里,看着她输光五万还要被你拦,我才知道,我那几句话也是桌上的筹码。”
他声音越来越哑。
“我拿长辈身份压过她一次。今天,我不能再让你拿老关系压她第二次。”
高斌死死盯着我爸。
“你们都站她那边是吧?”
没人回答。
其实也不需要回答。
孟芸父亲把轮椅转向他。
“高斌,以后你别来找我。养老院我住得起就住,住不起我回家。小芸是我女儿,不是我欠出去的人。”
高斌嘴角抽了抽。
他大概没想到,最先把话说死的,会是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又看向孟芸。
“你确定?”
孟芸说:“确定。”
“你别后悔。”
“我昨天后悔过。”孟芸说,“后悔的是,我为什么要坐上那张麻将桌。”
高斌抓起文件袋,动作很重。
“行。那五万我收了。以后你们别来找我。”
孟芸点头。
“不会。”
高斌走到门口,又停下。
“孟芸,你真以为你这样就赢了?”
孟芸看着他。
“我没赢。”她说,“我只是走了。”
高斌脸色一僵。
他像还想说什么,可周围的目光已经让他站不住。
最后,他推门走了。
玻璃门晃了两下,慢慢合上。
大厅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护工走过来,问老人要不要回房休息。
老人摇头。
他看着孟芸。
“小芸,爸想去你店里看看。”
孟芸怔住。
“现在?”
“现在。”老人说,“我一直没去过。你总说店小,乱,没什么好看。我以前信了。现在我想看看我女儿自己撑起来的地方。”
孟芸眼泪又上来了。
她蹲下去,帮父亲整理膝盖上的毯子。
“好。我推您去。”
我爸站在一旁,像完成了一件迟到很久的事,整个人松下来。
我问他:“你还回家吗?”
他说:“回。但我想先去看看。”
于是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去了孟芸的花店。
花店在长寿路后面一条小街上,门面确实不大。
玻璃门上贴着手写营业时间。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好。店里有玫瑰、洋桔梗、雏菊、尤加利,还有一桶刚到的栀子花,香得很清。
孟芸推着父亲进去时,店里一个小姑娘正在修枝。
“孟姐,您回来啦。”
小姑娘看见我们,有点局促。
孟芸说:“这是我爸。这是陈叔和陈先生。”
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屋子的花,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都是你弄的?”
“嗯。”
“挺好。”老人说。
就这两个字。
孟芸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花桶。
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下眼角。
我爸站在一桶向日葵前,看了很久。
“你阿姨以前也喜欢这个。”
他这话是对我说的。
我说:“我知道。”
他问孟芸:“能卖我几枝吗?”
孟芸笑了。
“当然。”
她挑了五枝向日葵,又配了几根尤加利,用牛皮纸包好。她动作很熟,剪刀在手里咔嚓几下,纸边折得整整齐齐。
我爸要付钱。
孟芸按住收款码。
“陈叔,这束我送阿姨。”
我爸摇头。
“不行。花是你的生意,心意我收,钱要给。”
孟芸愣了一下。
我爸说:“以前我们老说人情,搞到最后谁都喘不过气。以后该付钱付钱,该谢谢谢谢。别混在一起。”
孟芸看着他,慢慢松开手。
“好。”
我爸扫了码。
三十八块。
不是五万。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三十八块比昨晚桌上的五万更像一个人的体面。
孟芸父亲看着那束向日葵,忽然说:“小芸,也给我包一束。”
孟芸笑着问:“您要送谁?”
老人哼了一声。
“送我自己不行啊?”
店里的人都笑了。
老人也笑。
他笑起来时右手还在抖,但眼神不再躲。
孟芸给他包了一小束白色洋桔梗。
老人摸着花瓣,低声说:“你妈要是还在,也会喜欢这里。”
孟芸的笑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我知道。”
傍晚,我和我爸回家。
路上他一直抱着那束向日葵,像抱着什么迟来的交代。
到家后,他把花插进我妈照片旁边的玻璃瓶里。
阳台上,那口小煎锅已经洗干净,放在燃气灶边。
我爸说:“明天早上,我摊饼。”
我看着他。
“你会吗?”
“不会。”他说,“学。”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
可笑着笑着,他又沉默了。
“阿远。”他说,“我今天在养老院说那些,不是只给孟芸听的。”
我知道。
他说:“我也说给你妈听。”
我走过去,把那盆茉莉挪到有光的地方。
“她听见了。”
我爸坐在餐桌边,搓了搓手。
“你说,人老了,还能不能改?”
我说:“能不能改,看明天早上那张饼。”
他愣了一下,笑骂我一句。
那晚我们吃了鲜肉月饼。
月饼凉了,皮有点硬。
我爸吃得很慢。
吃完后,他把麻将馆老板的微信删了,又把那件深蓝夹克挂进衣柜最里面。
我没问他以后会不会再去。
有些承诺,说得太满就像演。
我只看见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真的站在厨房,围着我妈以前的围裙,手忙脚乱地调面糊。
第一张饼糊了。
第二张半生。
第三张勉强能看。
他把最像样的那张放到我妈照片前,嘴里嘀咕:“你别笑,我第一次。”
我站在门口,看着热气从锅里升起来,突然觉得屋子里的冷气散了一点。
上午十点,孟芸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父亲坐在花店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那束白色洋桔梗。门边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有栀子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钱会再挣,日子要自己过。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她两个字:挺好。
她很快回:五万我会慢慢挣回来。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但我今天开门,没有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看。
我爸看完,点了点头。
“这就值。”
“值五万?”
他摇头。
“值她走出来。”
我没再说话。
昨天在上海麻将馆,我原本只是去接我爸回家。
我没想到会目睹一场交易。
更没想到,一个女人输光五万,起身要走,会让三个一直困在旧账里的人,都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高斌拿走了那五万。
他以为那是筹码。
可孟芸从那张麻将桌边站起来的那一刻,真正被结清的,不是钱。
是她这些年被人情、愧疚和体面压住的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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