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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没有弯道超车。
文丨李梓楠 黄俊杰
编辑丨黄俊杰
8 月 19 日早上 7 点 35 分,二十五层楼高、六百多吨重的朱雀三号火箭再次摆脱地心引力,飞入近地轨道。
两分多钟后,助推器和携带一颗卫星的二级火箭成功分离。发射不到十分钟,助推器经过两次反推减速,缓慢落在距离发射场 390 公里外甘肃民勤县的回收场。
继长征十号乙,朱雀三号成为中国第二枚成功入轨并回收一级助推器的可复用火箭。它的制造商蓝箭航天成为中国首家成功回收火箭的民营企业——中国商业航天 11 年的投入与等待终于有了回应。
这枚火箭的尺寸与 SpaceX 目前的主力猎鹰 9 号相当,整体技术路线与星舰类似,用不锈钢箭体和液氧甲烷发动机,这让它有可能实现比猎鹰 9 更低的发射成本。
朱雀三号采用了稍微牺牲运载能力的支腿落地回收方式,这能让它们在更短时间内修整然后再次发射,因为工程师只需要维护火箭,无需修整地面回收装置。
商业航天是当下最热门的科技赛道之一。目前中国有超过 20 家火箭公司和 80 多款火箭。
蓝箭航天 2015 年 6 月成立时,SpaceX 的猎鹰 9 号尚未成功回收复用,而中国航天业则刚向社会资本开放。一位投资人说,整个行业 “除了机会,什么都没有。”
现在蓝箭有超过 1200 名员工,估值超过 750 亿,是中国商业航天领域最成功的公司。
蓝箭的崛起得益于早而坚定的投入,以及高度自研的发展模式。蓝箭创始人张昌武很早意识到火箭的关键子系统 “靠买是买不来的。” 蓝箭从 2017 年开始自研发动机,也是业内最早自建试车台、发射场和火箭工厂的公司之一。这让蓝箭能掌握绝大部分关键技术,并在内部快速迭代,而不依靠外部供应链。
朱雀三号副总设计师董锴告诉我们,他第一次见到张昌武时问,“蓝箭要不要干可回收火箭。” 张昌武说自己一直都想做,但他不确定做成这件事要多少资源,蓝箭够不够格。
当时朱雀二号火箭首飞失败。为了节省资源造下一发火箭,蓝箭不得不暂停外扩的基建投入。整个公司唯一被完整保留的项目就是可回收火箭。
董锴告诉张昌武,试验箭可能要 5000 万元。张昌武说,“5000 万元就能干这么大的事吗?那没问题,全力支持。”
2023 年朱雀三号正式立项,于去年末完成首飞。飞行 490 多秒后,火箭已经完成入轨,一子级进入回收的环节。
董锴当时站在指挥中心。看到一级火箭的中心发动机点火成功,缓缓降落。还没来得及憧憬是不是第一次就成功回收了。突然,一个火球着起来——火箭砸地上了。
现场有同事头一次经历这种事,觉得可惜、落泪。那时,董锴通过调度喊:“把那个大红屏打出来,大家该庆祝庆祝。”
两个核心任务,一成,一败。“结果在预期之上,” 他解释说。
相比成功回收火箭,董锴更看重蓝箭的工程积累,掌握足够多信息时,成功就是水到渠成的。他的职责是,尽可能把火箭设计得简洁、高效、可靠,用更少的时间和代价让朱雀三号多飞几次,多练几次。
今年 7 月中旬,我们在蓝箭航天北京总部见到董锴。他当时刚跟完朱雀三的地面测试,从甘肃赶回。
董锴毕业于哈工大飞行器设计专业,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进入军工系统,成为 “隐姓埋名” 的一份子。2009 年,他加入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火箭研究院总体设计部担任工程师。那段时间,他接受了完整的工程训练,也曾参与过当时中国最大推力火箭长征五号的研制。2021 年,他加入蓝箭航天,全程参与了朱雀三号的设计和研发。
在董锴的描述中,整个朱雀三号项目不存在太多偶然性和弯道超车的科幻情节,他们只是按照计划脚踏实地把事做完。
朱雀三号回收成功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浪漫时刻,但蓝箭更看重自身技术和工程能力的积累。他们马上就会开始检修收回来的火箭,争取尽快把它再次送进太空。
回收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拆火箭看零部件血条还剩多少
晚点:经过上次回收失败,这次发射前,你们做了哪些改进?
董锴:一是牺牲一部分重量,把防热结构做得更强,二是尾舱内加了气瓶,点火前先抽气,降低甲烷浓度。
上次故障发生在着陆点火环节,按计划,回收时要先把最中间的发动机点着,然后旁边视情况最多再点四台,把速度减下来,最后从五台慢慢关成一台,展开支腿落地。
上次是中间发动机刚点着,后面四台还没点火的情况下尾舱发生异常。
晚点:上一次发射结束到第二次发射前,中间准备了多长时间,准备过程做了哪些事?
董锴:12 月 3 号发射,第二天几乎所有的遥测数据、光学数据都拿到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去庆祝或沉浸在悲伤里。12 月 5 号就进入到首飞的技术归零、复盘了。
航天系统有一套严格的方法,叫 “有罪推定” 加 “孤证不立”。比如尾舱发生了爆炸,那至少爆炸得有明火、有燃烧、有推进剂,好,推进剂从哪来、从哪泄漏的?按这样一个脉络,最后分解到一堆底层事件。
每个排除掉的风险,都一定要有客观证据支持,不能通过人为观点排除某种可能性。这个过程像刑侦破案,排除掉所有不可能,最后留下的那个不管多么匪夷所思,那就是真相,真相只有一个,就跟大家看《名侦探柯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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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三遥二立在发射台上。来源:蓝箭航天。
晚点:用了多长时间?
董锴:大概 2-3 个月。对我们来讲,一发火箭钱也挺多,如果放过了真凶,那这学费就白交了。
完成故障定位,然后就改进。工程环节相对简单,剩下的就是解决这个问题花的代价、时间成本、物料成本。归根结底还都是可解的工程问题。我们不是那种没苦硬吃的,不会炫技,选的是相对可实现的路径。
晚点:商业航天有个重要逻辑是,在一次次测试中收集数据再改进。首飞的数据收集符合预期吗?
董锴:符合预期。关键要看实飞数据跟之前在地面上搞仿真、搞分析的预期是不是相符。有时候飞行成功可能是设计余量大顶住了,不是预期判断得准。
我们能看到一些数据和预期不一样。发现偏差之后就修正地面模型,该做减法的做减法、该做加法的做加法。像发动机,我们回收点火 5 台改成 3 台,其实也是拿到数据之后做的改变。
航天有句话叫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当年搞 5 台是因为别的型号发生过气动减速不到位,得靠多台发动机踩刹车补偿。首飞后,我发现这个风险没那么大,三台也能飞回来,非要多开两台,那两台万一故障有可能就炸了,得不偿失。所有方案都是收益跟代价的取舍。
晚点:现在回收成功了,你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董锴:争取尽快把收回来的火箭复用一次。
这枚火箭回来后,我们会非常仔细地拆解,看一看,它经历这样一次飞行之后哪里产生了损坏。如果各个部分都有血条,以后的工作就是让每个血条可检、可测、可修,修完之后重新架上发射台。
朱雀三号的主要改进方向就是加强运载能力、可靠性然后缩短复用周期。我内心的期望是,让朱雀三先跨过一年打 10 次的门槛。
晚点:你们计划多久复用一次?
董锴:现在蓝箭按不锈钢的生产方式、把发动机产能算上,平均下来几十天能造一发朱雀三。我要把回收复用周期缩到比造一发火箭更短——火箭收回来、调整调整、再次上去,整个过程要少于制造周期。如果调整四五个月才能复用,那就不如新造一发火箭快了。
游戏里,所有能进行时间加速或时间回溯的魔法都是稀有道具,我造 10 发火箭,再把复用周期缩到两个月,那 10 乘以 6,一年就能发 60 次,我要是把复用时间缩到一个月,发射能力就再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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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箭航天湖州基地里已经造好的天鹊 12B 发动机。来源:蓝箭航天。
晚点:对比猎鹰 9,朱雀三现在走到了什么阶段?
董锴:按 1-9 级划分,蓝箭现在只能算跨过了实验室验证的第 6 级,刚进入实物飞行验证的第 7 级。
越往上越困难,第 8 级的标志是能再复飞;至于成功率极高的规模化发射,那是最高的第 9 级。
你们看那个《凡人修仙传》,如果猎鹰 9 是 “化神” 的大能,那朱雀三号现在顶多算个 “结丹期”;等它能复用了,那才算到了 “元婴”。
晚点:朱雀三号设计到发射的过程中,有什么遗憾吗?
董锴:产品设计没太多遗憾,首飞的结果是美中不足,算不上遗憾。唯独遗憾的是首飞时间晚了点。
晚点:蓝箭接下来提升发射能力的瓶颈是什么?
董锴:以蓝箭目前无论工位还是产能,都还没碰触到极限。蓝箭一年能造 20 发火箭。
这当然也跟发射要求,现有发射许可审批的严格性有一定关系。早期探索都是这样,会更谨慎。马斯克也吐槽过 FAA,现在 FAA 对他已经很好了。
晚点:政策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得更宽松?
董锴:有些事情是 “因为看见,所以相信”。
所以你问我瓶颈是什么,还是那句话:朱雀三成功发射的次数还不够多,可靠性、数据积累还不够全,还不足以让大家彻底放心。我们就是菜就多练,打得多了,成功率高了,自然而然就会跑起来。
蓝箭有自己的 “臭鼬工厂”,朱雀三核心技术全自研
晚点:朱雀三用不锈钢造箭体,决策逻辑是怎样的?
董锴:为了解决制造难题。
我干过长征五号,箭体从 3.35 米往 5 米做的时候经历了很多困难。我们就想有没有更简单的解决路径,不锈钢就是答案。
第一,焊接工艺比薄壁铝合金容易。铝合金薄壁压力容器几乎只有航空航天用,别的行业没这个技术,供应链很少。换成不锈钢,那供应链就太多了。
第二,便宜,几万块钱一吨。
第三,抗热性好,不用再加绝热层了。这不光是那点钱和重量,如果有绝热层,代表我每次回收完火箭都得维护,这是巨大的工作量,对修复工艺也有很高要求。
第四是扩展性,不锈钢可以做得很薄。
晚点:SpaceX 2018 年宣布将用不锈钢造火箭。既然不锈钢这么好,为什么之前没人用?
董锴:蓝箭之前也考虑过这件事。
那时候铝合金的供应链太少了。铝合金因为范围窄,供应、生产几乎都集中在航天系统,要自己搞也可以,但就得重走别人已经走过的路。从时间来讲,这不是最优解。
因为早期环境不如现在,那时候你还要先证明 “我 OK、我行”,有些动作是无奈之举。
以及大家觉得不锈钢太重——强度比铝合金大,但密度也更大,算下来更沉。
其实按照材料强度,火箭的壁做到毫米级就够了。但这么薄,生产工艺有问题,焊接会变形。20 米长的不锈钢筒,前边焊接时还是个圆,到后面就变成椭圆了,因为变形在累积,焊多了就满足不了和其他段对接的公差要求了。
焊接本身很简单,十几米的罐子,长三角、京津冀做储罐的厂家都能干。但他这样焊不了这么薄的,更保持不住这种尺寸下的形位公差。
晚点:那你们是怎么解决焊接的问题?
董锴:我们主要研究工艺,用激光焊这种热量输入最低的工艺去焊接。
薄壁焊接只是在 4.5 米这个直径下的问题。如果直径放大到 9-10 米,星舰那样的,强度要求更大,壁得 2 毫米以上,焊接难度就下来了。
蓝箭有个部门叫天马实验室,它的定位类似于洛马的臭鼬工厂(全球航空航天领域最著名的秘密尖端技术研发机构之一,曾研制出 F-22 猛禽战斗机),就是集结先锋部队专门解决不锈钢工艺的问题。现在我们用激光焊,基本是机器自动化。
但我们不是一开始就上机器,而是一次次积累摸索,先看 2 毫米形变多少,在哪变形,然后在机器人移动路线规划上做补偿。同时也研究材料,不只看形变,还看材料的原始属性,比如板子焊接时的温度。靠大量时间和数据积累,我们从 2 毫米一点点做到更薄,终于试到很薄的情况下还能维持住极小的误差和整箱成品率,然后冻结数据和参数。
箭体每变薄一点,都会直接体现在火箭运力指标上。
晚点:所以焊接的改进基本发生在蓝箭自己的实验室,没有供应商?
董锴:目前整个火箭焊接的自动化生产都是蓝箭自己解决的。供应商能做的事我们不重复造轮子,但火箭焊接这件事外包供应链没有优势。
前期我们想论证不锈钢强度,找长三角的焊接工人,不限工艺,就给他 2 毫米的板子试,哪怕手工氩弧焊、靠工人钣金都行。这只能解决 “有无” 的问题,真要比拼性能,只能靠自己。
而且外包供应链,品控问题也难管理。如果箭体的压力容器失控,结果就很灾难了。我们火箭主体为了保形、控制误差,都有严格的要求。
晚点:你们找长三角钢厂的工人焊火箭,他们什么反应?
董锴:我们说直径、容积,他们一听都 OK。
你要相信民营供应链的智慧,而且成本控制极强。但一说厚度不许超过多少,下限和上限控制在多少,同时还要控制储箱各个面的形位公差,对部段对接、孔洞的平行度、圆度的要求,他们就说你这个要求我没有见过。
以前客户都担心他们偷工减料,要他们焊厚点,现在要往薄了焊就不是他们擅长的。其他用钢的行业基本没这种诉求,人家也没必要为了火箭这个场景专门去钻研这么难的工艺。
晚点:你们用的不锈钢本身特殊吗,还是普通的不锈钢?
董锴:我们用的普通大众货,几万块钱一吨。
火箭这个东西虽然量少,我们依然把它当工业品来造,而不是奢侈品,不是非要挑一个很细、很定制的材料。
晚点:箭体材料改成不锈钢之后,火箭的其他部分哪些要修改、重做?
董锴:硬件上大的更换不多,系统层重新考虑了一些,既然用了不锈钢,就把它用到极限。比如控制返回的策略上,箭体强度变大,就可以选更激进动压更大的弹道。
如果为了用不锈钢,导致其他地方要增加负担,那说明方案有天然缺陷。我们没有 “无限弹药”,技术选择都是为了解决困难,没必要没苦硬吃,造个困难出来证明自己。
晚点:商业航天公司不是 “无限弹药”,这改变了哪些做法?
董锴:商业航天选择火箭直径都非常谨慎,因为不同的直径代表着不同的基建投入。
航天系统其实不需要考虑这件事,可以找最优的数据,要 4.37 米就 4.37 米,要 7.5 米就 7.5 米,无论发射场、地面都可以配套。
商业航天想的是减少不必要的投入,我们只选 4.2 米、3.35 米这些国家队做过的直径,用现成的地面、工装接口,如非必要勿增实体。
晚点:怎么在 28 个月里做完整个火箭?
董锴:有前置工作,朱雀三号用的天鹊 12A 发动机是朱雀二号时代开发过的。朱雀三的工艺思路验证,从 2022 年底的试验箭就开始了。这些积累和试错,避免重复犯错。
工程没有弯道超车,只有少走弯路。
我们从来没有强调过大家要 996。而是把计划的节点非常清楚地、上下信息流打通地告诉各个部门。对个部门来讲,在一个有高度荣誉感的组织,别人都在往前赶节点,我怎么能容忍自己进度落后?28 个月基本就是这样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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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管理一个航天项目
晚点:一个摩天大楼一样大、一样重的东西飞到太空,还要再安全收回来,这件事是怎么拆解的?
董锴:项目分解是以各种大型地面测试为节点的。比如模态试验、动力系统试车,每个测试都对各系统有对应要求,要在什么时候做到什么状态。就像打仗会师一样,各个部队只许提前,不许拖后。
晚点:所以各系统是有自主权的,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目标即可。
董锴:最高级指挥官不需要指挥到连排级,作为集团军,我告诉你这个师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要到就行了,至于底下的事,师长有自主权。这也是蓝箭管理的一个特点——充分授权。
晚点:体制内也是这样做吗?
董锴:我觉得这不属于体制内外的差别,而是火箭型号的差别。如果这个型号面临很强的外部竞争,就是要在某个时间点完成,那当然要充分授权。
传统做法确实会管得比较细,甚至到哪一个文件该在什么时候完成。这种方式对制定计划的部门要求非常高。我们清楚自己的能力还管不到那种程度,那就释放一部分自主权。
晚点:你说理想的状态是让大家自主。这是很高的一个要求,而火箭又不是那么容易一下成功的领域。
董锴:这种高度荣誉感的组织氛围不是靠教育、说教实现的。
一靠制度,蓝箭倡导 “务实的创新、果敢的执行”,鼓励试错,不会让人顾虑 “干得多、错得多”,赏罚是清楚分明的。
二是提供实战机会。任何组织,不管多大,真正战斗力强悍的都是头部的 20%、30%。这部分人的核心诉求往往不只是待遇或奖励,也追求成就感、自我实现。蓝箭恰好有这样的平台,能不停实战,给大家建立成就感。
你想,一个非常厉害的工程师,最大的苦恼是什么?是天天在这给你搞 PPT,没时间去做真正重要的事。师劳无功,必生疲弊。我们给大家舞台。
荣誉感是在一次次战斗中积累出来的。我认为这套逻辑放到大部分知识型工作里都是通的。
晚点:火箭工程师得是学物理、学材料的,但现在很多大模型公司也在招这些最聪明的人。怎么去吸引最好的人才?
董锴:我们对人才的定义不太一样。蓝箭要的是 “可塑之才”。在商业航天这种创新度很高的产业,我不认为他们曾经学过的东西就代表很多——它只代表你能让我少走几个弯路,我们更看重成长性和学习能力。
前提还是志同道合。选择航天这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家国情怀。我们提供的待遇让他不需要为这件事去做人性的掂量和博弈,不是说 “我选航天,就要忍受清贫”。
晚点:你说干航天这行,很多人都对这行有很深的热爱和向往,你对航天的感情是怎么形成的?
董锴:我第一次参加火箭首飞是 2016 年的长征五号,当时我感觉别的都不重要了,这就已经非常足够。火箭升空那一刻,对造火箭的人都是极大的心灵冲击和震撼。
很多人是从小就喜欢,我是上了大学,到 2003 年神舟五号发射,杨利伟上天的时候,才突然觉得这个行业是非常崇高的。
我 2009 年刚毕业参加工作,正好建国 60 周年,那时候无论是学歌,还是早期一两个月入职的培训都有浓重的爱国氛围。
你进入这个行业,本身因为保密身份要放弃很多,虽然不像过去干武器那么神秘,但也有要求,那时候我们刚入职,学的歌叫《祖国不会忘记》。它跟我们中学时代接受的教育不一样,给人体会也很不同。当你周边都是这种氛围时,你会不自觉地被感染,内心认可自己做的事情很崇高。
我到现在想起来也这么觉得,会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肩负历史使命。我们从进入大院、到离开大院、再到商业航天,都是这种初心驱使的结果。
晚点:在中国航天集团的工作经历给你带来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董锴:工程素养的培训。我运气还挺好,一毕业就赶上国家搞长征五号、搞新一代火箭工程,新项目很锻炼人。
当时见的那些指挥,我至今都很崇拜。就像我看《大决战》里那段镜头,指挥官说 “刘亚楼,你记一下,做如下部署”——你会觉得这就是顶级的指挥官。我跟过这样的人,现在我也会不自觉地学他们那样打仗,这就是中国航天 50 年的积淀。
有时候我看新闻报道提到国家队,好像总把他们当成一个所谓 “竞争” 的对象拉踩。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极大低估了中国航天几十年的积累,低估了它的组织动员能力。
晚点:你觉得国家队哪些方面能力被低估了?
董锴:第一,它要永远控制住这件事的下限。这跟商业航天承担风险追求上限的逻辑不同。就好比你看病为什么要去三甲大医院,不会去街边小诊所——小诊所会打广告说 “我曾经治好过一个绝症”,他只追求这件事的上限;而你去大医院,是因为它的下限稳。航天系统的决策就是这个道理。
第二,天下武功出少林。中国商业航天真正的 “黄埔军校” 就是国家队,我们大部分早期员工都出自那里。如果把国家队也看成中国商业航天的一部分,它就是那个头牌位置,要承担很多试错的工作。我们今天少走这些弯路,是因为它过去帮我们把这个道趟了。
晚点:我们去看 SpaceX 的历史,他早年做的很多事情,也是 NASA 当年做过的,只是他用更便宜的方式重新做了一遍。但接下来可能就会逐渐有一个换挡,它也得去承担引领的责任。
董锴:对,是的,往大了讲,SpaceX 也是世界商业航天的大哥了。
既然马斯克证明这件事能做到,那我们也可以
晚点:过去二十年,航天技术每个环节都在变,比如不锈钢材料、发动机技术。如果比较系统地看,你觉得航天领域哪些事情发生了变化?
董锴:2009 年,中国航天一直讲要追赶世界,放到今天,如果没有 SpaceX,中国就是第一,国家队是超过 NASA 的。我们曾经认为不可撼动的太空发射联盟(洛克希德·马丁和波音组建的服务于美国军方和 NASA 的合资公司),到今天也发生巨大变化,谁能想到波音的 “太空黑店” 也有吃瘪的时候。
第二,重型火箭的发展超出预期。那会儿大家感觉干重型火箭几乎是一辈子的事,当年长征五号,如果从可行性论证算起来,1986 年就开始了,1996 年开始搞发动机,2006 年火箭立项,2016 年发射,前后四十年。我刚干长征五号的时候,有老同志说 “你运气特别好,赶上新火箭研制”,意思是有个上战场的机会,就跟军人终于有一场大仗可打一样。
现在回想,2016 年到 2018 年变化太剧烈了,SpaceX 从猎鹰 9 到猎鹰重型就两年多。对我来讲,这个心灵震撼比看猎鹰 9 回收落地还大。星舰更是如此。
第三,现在光中国待发射的火箭,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可能有 80 多个,过去长征系列就十来个。对从业者来讲,有点像迎来商业航天的春天。
当年刚干火箭的时候,我就想,等我干完长征五号火箭,可能运气好还能参加点重型火箭的研制。现在格局变了,整个世界航天的精气神变强了。
马斯克曾经讲要发 4.2 万颗卫星的时候,我们都认为这个数据比较虚。这后来成为我的教训,千万不要轻易下判断。
我们对 SpaceX 始终怀有敬意,不是他后来那些宏大叙事,而是猎鹰一号三次失败,还敢组织第四次发射——“还能这样、还敢这样”。那之后,大家好像有了一个心理锚点:这东西我可以失败 3 次。
晚点:朱雀三号之后,蓝箭推进的重点技术是什么?
董锴:朱雀三号接下来最核心的是发动机换装,提升运力。天鹊 12B 发动机,大概今年底到明年交付。同时,蓝箭还在研发的全流量发动机蓝焱,也经过了很多次试车试验,但它真正用到整个箭上还需要比较长时间。
更大规模的火箭还在储备技术阶段,项目时间还要看市场需求,同时也要看朱雀三号运营的情况。在这个阶段,我们先把朱雀三号的发射频率提高上来,到 30-50 次。
晚点:这个数字听上去并不激进。
董锴:2023 年、2024 年整个中国航天的总发射量,大概是一年 160 吨。这个数据对朱雀三是什么概念?复用状态下打十几次。
晚点:以前不止中国,美国的国家队也不能随便失败。现在大家觉得商业航天试错机会比较多,但仔细一想,火箭也挺贵,蓝箭怎么保证既能做更多尝试,又保证安全和成功率?
董锴: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矛盾。第一,我们绝对不允许出现管理和流程风险;第二,我们有制度保证人身安全——无人化、自动化、远程化这些。
晚点:但作为商业公司,必然还得控制成本。
董锴:我们控制成本的核心诉求是生存,而不是财务报表上几个点的毛利率。我们不算这个东西从 5000 万降到 3000 万,毛利能涨多少。而是如果省下这 2000 万,我们能多做几次试验,多几次试错机会。设计取舍有几条红线、底线不能碰,在此基础上不必要的、锦上添花的费用往下降。
晚点:听上去还是很困难。商业化的思路带来的根本优势是什么呢?
董锴:供应链的自由度会更高一些。
因为体制内做配套,有最基本的质量控制要求。他是用供应商的确定性去应对新产品的不确定性。
体制内的供应链,既受经济指标限制,又受其他指标限制。不是钱货两清就没事了,如果真出了问题,要能追溯到人,该处分也要处分。这种模式会带来成本和周期的提升,效率没那么高,但下限控制得住。
使用市场化供应链,我们能用上更便宜的东西,这个便宜不在于压榨供应商的利润。而是我们作为工业大国,很多行业竞争充分,效率和良率都不错,在成本和可靠性的抉择上,我们可以更大胆一些。但自由度高既是优势也是劣势,下限控制也可能更难。
这对我们质量控制的要求也会更高。我不能是给供应商发个任务书,他回答我 “都完成了”,我就认为这个产品可接收、交付。我们得自己有方式可验证、测试供应商是不是真达标了,而不是把可靠性建立在对方的商业信用上。过去火箭设计师签完字出完文件工作就结束了,现在还要对结果负责。两种模式相比,商业航天对技术人员的要求更高了。
晚点:那你们从组织、人员和协作上,跟以前你在航天系统里的组织形式差别大么?
董锴:形式上看起来差别不大,但本质上差别还是比较大。
归根结底是质量管控。过去整个组织的思路是某件事有专人负责,把系统拆分得更细碎,控制下限,保证就算有人员流动,整个系统依然稳定。代价是系统复杂性变高。
从工程师的视角看,几乎所有质量问题都出在交接环节,就跟打仗一样,要突围都从两支部队的结合部突出去。如果是一支部队单打独斗,就知道自己守土有责,不会放敌人过去。传统的系统靠更完善的制度保证交接环节不出问题。
于是就出现这样的结果,航天系统人数比你高几十倍,蓝箭一两千人在商业航天领域算大公司了,他们动不动就几万人,但干事的效率好像没有差 10 倍,因为有一部分人专门得解决管理复杂度上升带来的风险。他们最终找到了平衡点。
商业航天也继承了这套制度,但会降低复杂度。关键的架构都保留,各自守土有责的范式还在,但人员不会分得太细,整合度高一些。一件事可能本来要过五六个环节,如果一个小组能把环节都打通,我们就有可能控制住交接的风险。增加个体权重,有可能提升风险,但也有可能减少风险。这是组织发展到不同程度的平衡问题。
去年底我们 COO 说,蓝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个初创公司,解决质量问题、降低管理复杂度还是一个重要任务。
晚点:这两年商业航天对大众越来越可见,这个过程中你们吸引到的人才和之前会有很大区别吗?
董锴:商业航天公司社招会多一些,校招人才密度没有航天系统高。
刚毕业的人在正规完善的航天系统历练一下对成长更有帮助,我们也有培养机制,但肯定不如少林这种宗门,我们更多是把大家投入到战场上。
社招,我们也吸纳了很多其他行业的人,比如汽车。原来的工程师对成本不那么敏感,认为这个东西就该这么贵,但汽车背景的人会告诉我们这个东西在汽车行业根本不是这个价。
晚点:可以举个例子吗?
董锴:像火箭的常温传感器,得几十上百一个,汽车行业的人说这个东西我们都是几块钱,你居然卖这么贵。
晚点:航天这块是不是所有零件都需要特定的认证标准,所以成本高?
董锴:我们以结果来认证,我能控制结果的零件,验证过程就会快一些。我甚至认为,这可能是商业航天大势所趋。有些东西,在地面上叫 “车规级”,但只要飞到过天上证明它没问题,你说这是 “航天级” 在我看来也不为过。
晚点: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民营公司造可复用火箭这事儿一定能成?
董锴:我们认为中国的可复用火箭一定会成功。
从技术逻辑判断,蓝箭之前做朱雀二号积累了动力系统的经验,朱雀三第一次发射也是成功的,剩下需要的关键技术就是回收时候的 3.3 公里。以当时的技术条件,不能 100% 保证成功,但已经看不出哪个环节还存在刚性的技术阻碍。
但其实不用过多考虑最后的结果。如果说考虑经营成本和结果,我们就尊重老板张昌武的意见,老板都敢赌都这么有魄力,那我们就不用考虑更多了,就是做好设计,在有限资源内尽可能靠近目标,多增加几次机会。
我们再难也难不过马斯克当年吧。当时连阿姆斯特朗都说这事不行。先驱的意义就在这,他证明了这件事是能做到的。既然他能,我们也可以。
题图来源:蓝箭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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