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那是2023年夏天，温州医科大学茶山校区，临床医学专业，我们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一起走出宿舍楼。
老大把门牌摘下来塞进了书包里，说留个纪念。
没人接话。
那一年，我们专业的考研上岸率大概六成，剩下的人里，有人去了县医院，有人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还有人彻底离开了医疗行业。
我们宿舍四个，没一个进三甲。
一、填志愿那年
2018年夏天，四个人拿到录取通知书。
亲戚的反应出奇一致——“温医大临床，好专业，毕业进三甲，年入几十万。”
老大是浙江金华人，他爸在镇卫生所干了一辈子，从小跟着老爸在诊所长大的。
报临床医学，家里没二话。
老二是杭州萧山人，本来报的是浙大计算机，差了十几分，被调剂到温医大临床。
他爸在萧山开五金店，接到录取电话那天在店里抽了半包烟，后来跟他说：“学医也行，稳定。”
老三来自温州瑞安，家里开小超市的。
他高二那年爷爷脑梗去世，在ICU住了23天，花了不少钱，人还是没留住。
他说他报临床就是为了以后家里再有人生病，自己能帮上忙。
我最离谱。
高一看了部医疗纪录片，里面有个急诊科医生在抢救室喊“肾上腺素1mg静推”，我觉得那场面特别帅，就把临床医学填在了第一志愿。
2018年9月，四个人拖着行李箱进了温医大茶山校区。
宿舍在7号楼4层，四人间，上床下桌，窗外能看见图书馆的尖顶。
老大在床头上贴了张纸条——“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目标科室：心内科。”
二、毕业那年
五年过得很快。
大二系统解剖学，四个人在解剖楼待到晚上十点，回宿舍的路上谁都不说话。
大三进临床，老大第一次跟着查房回来，说科室主任问诊的时候病人突然哭了，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二的转折来得更早——大二那年他辅修了计算机双学位，说他觉得代码比病历好写。
2023年6月，毕业典礼在茶山校区操场。
校长念优秀毕业生名单，我们班30个人，9个保研，18个考研上岸，升学率90%。
剩下的三个，一个去了社区医院，一个回了老家县医院，还有一个——我。
我们宿舍四个。
老大考研去了浙大医学院，心内科方向。
老二没考研，去了杭州一家医药外企做医学信息沟通专员。
老三考上了温医大本校的骨科专硕。
我，没考上研，也没找工作，在宿舍躺了一个月。
毕业散伙饭那天在茶山镇上吃的。
老大说三年后他规培结束，争取进附一。
老二说他第一年月薪八千，加绩效大概一万出头。
老三不说话，闷头喝酒。
我敬了他们一圈，说“兄弟们我先撤了”。
三、三年后
室友A·老大·金华人
老大在浙大医学院读心内科专硕，同时在本校附属医院规培。
规培生的待遇，国家补助每年2万，省财政补助1万，医院绩效每月1200到1800。
加上导师课题组的劳务费，一个月到手大概六千出头。
杭州租房，他和另一个规培生合租在拱墅区一个老小区，两居室月租4800，他出2400。
他去年在朋友圈发过一张值班室的照片，凌晨两点，桌上摆着三份没写完的病程记录，配文就两个字：“通了。”
今年春节同学聚会他没来，说科室排班排不开。
我们在群里问他规培结束什么打算，他说想去附一心内科，但附一今年心内科只招博士。
他现在一边规培一边准备考博，每天下班后看文献到十二点。
上个月他在群里说，他爸在金华给他凑了首付，准备在金华先买套小房子。
“月供大概占到手一半，先扛着吧。”
室友B·老二·萧山人
老二毕业直接去了杭州一家外企药企，做医学信息沟通专员，通俗说就是医药代表。
第一年底薪八千，加上绩效和提成，一年到手大概15万。
他在萧山住家里，不用租房，每天开车上下班。
去年升了高级专员，底薪涨到一万二，年收入大概20万左右。
他爸的五金店前年关了，现在在家带孙子——老二去年结婚了，老婆是高中同学，在萧山一个小学当老师。
但医药代表这两年不好做。
合规越来越严，进医院的门槛越来越高。
他今年开始往市场方向转，准备考个MBA。
“总不能四十岁还在跑科室吧，”他上个月在群里说，“趁现在还年轻，多折腾折腾。”
他去年在萧山买了套房，首付家里帮衬了大头，月供占到手收入四成左右。
房贷压力不算小，但两口子都在上班，还能扛。
室友C·老三·瑞安人
老三考上了温医大骨科专硕，同时在附二院规培。
专硕的待遇和规培生差不多，国家补助加医院绩效，一个月到手大概五千左右。
他去年发了篇SCI，三作，影响因子不到3。
导师说如果他能再发一篇一作，毕业留附二有机会。
他今年春节没回家，在实验室养细胞。
他在瑞安买了套房，首付家里掏的，月供三千多，占到手收入六成以上。
“公积金双边大概两千出头，剩下的从工资里扣，”他说，“先这么过着吧。”
老三今年夏天毕业，投了温州市区几家医院。
附二今年骨科招两个，报名的硕士有四十多个。
他上个月面试完在群里说：“随缘吧，能留就留，留不了去县医院也行。”
室友D·我·最后一个
我毕业那年没考上研，也没找工作。
在宿舍躺了一个月之后，我妈打电话来说“回来吧”。
我回了老家，一个浙江中部的小县城。
回去之后我在县医院找了个编外的工作，急诊科，月薪四千五。
干了八个月，每天白班夜班轮着倒，一个月休四天。
有一次连着上了三个夜班，回家路上骑车差点睡着。
去年春天我辞职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干了。
辞职之后我在县城中学门口摆了个摊，卖烤肠。
不锈钢烤肠机花了八百多，第一批货进了五百根肠，每根成本大概一块二，卖三块。
第一天卖了七十多根，收了二百多块。
到现在摆了一年多。
现在每天下午四点出摊，晚上九点收，一个月净收入大概六千到八千。
比在县医院的时候多一点，而且不用上夜班。
我妈一开始不太高兴，觉得读了五年临床出来摆摊丢人。
后来她来摊上帮过几次忙，看我忙不过来的时候排队的学生还挺多，就没再说什么。
上周老大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他在杭州某三甲的心内科门诊跟诊，白大褂上别着“规培医师”的胸牌。
老二回了个“大佬”。
老三发了个“羡慕”。
我发了个烤肠的照片，说“要不要来两根，给你寄”。
老大回：“你先把自己养活就行。”
四、写在最后
前两天老大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附一心内科今年博士招生简章出来了，他准备报。
老三说他的论文二审回来了，小修，应该能发。
老二说他MBA提前面试过了。
我那天收摊回到家，把当天的收入数了数，二百三十六块。
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今日营收”。
没人领。
后来老三私聊我：“你真打算一直卖烤肠？”
我想了想，回他：“先卖着吧。等你想通了从医院出来，咱俩合伙开个烧烤摊。”
他回了个句号。
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杭州三甲规培考博，一个在萧山做医药代表准备转市场，一个在温医大读专硕等留院结果，一个在县城中学门口卖烤肠。
没一个在三甲当正式医生。
当年填志愿的时候，没人想过会是今天这样。
但都挺好的。
大概吧。
如果是你，毕业三年后，会选择留在医院熬着，还是转行去做别的？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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