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偏方治好了我十年的失眠
我今年三十四岁,失眠的毛病跟了我快十年。
最早是刚工作那会儿落下的。广告公司加班是常态,凌晨两三点回家,脑子里还转着提案的事,翻来覆去到天亮。后来换了份清闲的工作,可这毛病像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就揭不下来了。褪黑素吃过,白噪音听过,数羊数到牧羊犬都烦了,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最严重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眼球转动的声响,脑子里像开了个夜市,各种念头噼里啪啦地乱窜。
上个月姥姥生日,我回老家看她。姥姥今年八十一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利索了,走路得拄着拐杖。她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一看见我就说:“小囡,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颏了。”我笑笑没接话,姥姥也不多问,只是颤巍巍地站起来,去她那个樟木箱子里翻东西。
那个箱子我打小就见过,姥姥管它叫“百宝箱”。我凑过去看,里面居然整整齐齐码着些干草根、树皮似的东西,还有个绣了鸳鸯的布袋。姥姥从布袋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里头装着些红褐色的颗粒,闻着有股子药香,又混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这是我婆婆传下来的方子,”姥姥把瓶子递给我,“你姥爷当年在东北林场干活,冰天雪地里冻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全靠这个。你妈生你那会儿闹月子,也是喝这个缓过来的。”
我接过瓶子,心里犯嘀咕。这些年中西医看了不少,什么偏方秘方没试过?有回同事给我弄来个什么“印度神油”,抹在太阳穴上,结果辣得我眼泪流了一枕头。姥姥这瓶子里的东西看着普普通通,能管用?
“姥姥,这是啥做的?”
“红豆,就咱们地里种的那种红小豆。”姥姥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个布包,“还有艾草,端午那天采的,晒干了碾成粉。再配上两片桃木,要老桃树,三年以上的枝子。”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红豆我知道,熬粥用的;艾草,端午挂门上辟邪的;桃木更邪乎,电视剧里道士拿来做法用的。这三样东西凑一块儿,怎么也不像是治失眠的。
“姥姥,这能行吗?”
姥姥瞪了我一眼:“你太姥姥传下来的,怎么不行?”她让我把瓶子收好,又叮嘱道:“今晚睡觉前,用温水化开一勺,喝下去。枕头底下压两片桃木,艾草粉撒在窗台上。”
我半信半疑地把东西揣包里,当天下午就回了城。晚上洗完澡,我对着那个小玻璃瓶发了好一会儿呆。瓶子是普通的药瓶,标签都磨没了,瓶口用蜡封着。我拧开盖子,那股药香又飘出来,这回闻着更清晰了,是红豆煮熟了的那种香味,混着艾草特有的清凉气。
算了,试试吧,反正也睡不着。
我用温水化了一勺,液体是浅褐色的,看着像淡了的酱油。喝下去第一口,有点苦,紧接着嗓子眼里泛上一股回甘。味道不讨厌,甚至让我想起小时候姥姥煮的红豆汤。
然后我按照姥姥说的,把两片桃木压在枕头底下。桃木片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圆润,一看就是姥姥用砂纸一点点磨出来的。艾草粉撒在窗台上,细细的一层,月光照进来,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关了灯躺下,我等着脑子里那个“夜市”开张。可奇怪的是,今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被谁按了暂停键。我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闻到艾草淡淡的香气从窗台那边飘过来,混着枕头上残留的药味。眼皮开始发沉,不是平时那种累到极致却清醒的疲倦,是小时候在姥姥家炕上,听她讲故事的昏昏欲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闹钟还没响。我抓起手机一看——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我整整睡了八个多小时,中间一次都没醒。
我躺在床上不敢动,生怕一动这感觉就跑了。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身体像被温水泡过,每个关节都松快。脑子里清清爽爽的,没了往日那种宿醉般的混沌。
我慢慢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两片桃木。桃木还是温的,大概是被我枕了一夜的体温焐热的。窗台上的艾草粉薄了一层,可能被夜风吹散了些,但空气里还有那种好闻的清凉味。
那天上班,同事看见我都愣了:“你昨天做美容去了?气色这么好。”我摸着脸上的皮肤,确实滑溜不少,常年熬夜熬出来的暗沉淡下去大半。上午开会,平时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我居然能跟得上思路,还能提两句有用的建议。
晚上回家,我又喝了一勺。这回我仔细尝了尝,还是先苦后甜的味儿。喝完我突发奇想,给姥姥打了个电话。
“姥姥,那个方子真管用。”
电话那头姥姥“嘿嘿”笑了两声:“那当然,你太姥姥当年可是村里有名的赤脚医生。这方子里头有讲究的,红豆养心,艾草安神,桃木……”她顿了顿,“桃木辟邪安魂,老祖宗传下来的,有道理。”
“姥姥,您怎么做的?我看那桃木片磨得可光滑了。”
“你太姥姥传下来的时候,就说了做法。红豆得是头年收的,陈的不行。艾草必须是端午当天太阳没出来的时候采,带着露水的。桃木要选朝南的枝子,用石磨磨成片,再拿细砂纸一打打半天。”姥姥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你姥姥我啊,花了一个礼拜才给你弄好这一瓶。”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姥姥八十多了,手都哆嗦了,还给我磨桃木片。她那个樟木箱子我小时候翻过,里面全是些旧衣服老照片,哪有什么干草树皮。定是她听说我睡不好,专门去弄的这些材料。
“姥姥,您累不累啊?”
“累啥,给你弄东西累啥。”姥姥又笑了,“你要是睡得好,姥姥再给你做。你太姥姥说了,这方子连着用七天就能断根,以后都不带犯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些年我试过的助眠方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智能手环的睡眠监测、高价买回来的记忆棉枕头、连进口的助眠喷雾都囤了好几瓶。可这些花钱买来的东西,没有一个比得上姥姥用红豆艾草桃木磨出来的这瓶偏方。
我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过暑假。那时候村里没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姥姥就坐在我旁边摇蒲扇。扇子摇得慢慢的,带着股艾草的味道。姥姥一边摇一边哼歌,不是正经的曲子,就是“噢噢,睡觉觉”那种哄小孩的词儿。我就在蒲扇的风和姥姥的哼唱里,不知不觉睡过去。
那时候的睡眠,是一闭眼就着,一觉到天亮。
后来长大了,离开老家去城里上学,工作。城市的夜从来没有真正黑过,路灯广告牌手机屏幕,亮晃晃地照得人心里发虚。我学会了很多本事,比如凌晨三点改完方案能立刻精神抖擞地发邮件,比如靠三杯美式撑过整个下午。可我忘了怎么睡觉。
姥姥的方子治的不是失眠,治的是我不肯安放的那颗心。
第二天晚上,我又喝了一勺药汤。这次我特意把卧室的灯全关了,窗帘也拉严实。窗户留了条缝,夜风把窗台上艾草的味道送进来,飘飘渺渺的。枕头底下两片桃木,摸着像姥姥的手指,粗糙又温热。
我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姥姥做这瓶药汤的样子。她去地里收红豆,一颗颗挑饱满的;端午天不亮就起来采艾草,裤腿被露水打湿半截;找老桃树的枝子,拿锯子锯,拿砂纸磨,弯着腰一磨就是半晌。
这些画面比什么褪黑素都管用。我感觉到身体慢慢往下沉,沉进一个柔软的、带点药香的梦里。
第七天晚上,我喝完最后一勺药汤。瓶子空了,我拿在手里转着看,玻璃内壁还留着点褐色的痕迹。我把桃木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月光下能看见木纹,细细密密的,像姥姥手背上的皱纹。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得很好。没有药汤,没有艾草粉,只有两片桃木压在枕头底下。可我闭上眼睛就看见了姥姥坐在老藤椅上的样子,看见她颤巍巍地打开樟木箱子,看见她蹲在端午的田埂上采带着露水的艾草。
原来姥姥说的没错,这方子七天就能断根。断的根不是失眠,是那个在夜里怎么也静不下来的自己。
现在我的失眠好了。偶尔加班到很晚,或者心里有事的时候,我就把枕头底下那两片桃木拿出来摸摸。桃木已经被我枕了快一个月,边角磨得更圆润了,泛着油润的光。
昨天我又回老家看姥姥。她坐在老藤椅上打盹儿,听见我进门就睁开眼:“小囡来了?睡得好不好?”
我说好,特别好。
姥姥点点头,从樟木箱子里又摸出个小瓶子:“姥姥又给你做了一瓶,备着。夜里要是心慌,就喝一勺。”
我接过瓶子,瓶子还是温的,是姥姥捂在手里的温度。我蹲下来抱住姥姥,老太太身上有股艾草和红豆混在一起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姥姥,您教我做这个方子吧。”
姥姥拍拍我的背:“学这个干啥,麻烦得很。”
“不麻烦,”我把脸埋在姥姥肩头,“我想学,以后您老了,我做给您喝。”
姥姥没说话,只是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慢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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