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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洪泽湖边的北风刮得紧,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念慈庄的院子里,仆役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这一年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再有几天就进了腊月,年关就在眼前。
丘宜庆的木器行自从应付完了那桩河工摊派,总算缓过了一口气。铺子里的账目理平了,秋后卖粮食的银子也陆续收了回来,日子渐渐恢复了平稳。
这几日天冷,来铺子里看家具的人少了许多,丘宜庆索性把铺子交给账房和伙计照看,自己回庄上帮妻子李欢儿料理年关的琐事,准备腌些腊味,再给庄上的佃户们分些米面。
这一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王路甲的豆腐坊里已经忙开了。大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茫茫的蒸汽从门口涌出去,在冷风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飘散在巷子里,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豆香。
王路甲蹲在灶前添柴火,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庞,额上挂着汗珠。刘大个子在案板上压豆腐,使着蛮力,那豆腐板子咯吱作响。周二嫂在一边搅着豆浆,嘴里还念叨着:“路甲,今儿这豆浆比昨儿还稠,点出来的豆腐准好。”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豆香和热腾腾的生气。
王路甲正低头看着锅里的火候,忽然听见铺子外头传来一阵车马声。他放下火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掀开门帘往外一看,一股冷风扑面,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只见一辆青呢马车停在豆腐坊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石青绸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小厮怀里抱着手炉。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白净,颌下留着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精明而温和,看人的时候带着打量却又不显倨傲,倒像是一位惯常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体面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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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门口站定,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豆腐坊的幌子上,又看了看门口摆着的几板白嫩嫩的豆腐,那豆腐上还冒着丝丝热气,这才迈步走了进来。
“请问这里可买豆腐?”那人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官宦人家管事的从容。
王路甲忙迎上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笑道:“掌柜的,您要多少?”
那人笑了笑,拱手道:“我姓朱,是四州奉祀官朱老爷府上的管事。你叫我朱管事就行!”
王路甲一听“奉祀官朱家”,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手上的动作也愈发恭敬起来。他在四州住了这几年,虽然做的是小本买卖,可也听说过朱家的大名。那是替朝廷守着皇帝祖陵的奉祀官,据说祖上跟太祖皇帝打过天下,因功世代在此守陵,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虽说奉祀官这官衔在宗室里算是最末等的,可终究是皇家的人,在本地那是头一等的体面人家,寻常百姓见了朱府的人,都要退让三分。如今这样人家的管事亲自登门,怕是有大生意。
“朱管事大驾光临,快请坐。”王路甲拉过一条长凳,又把自己的粗陶茶碗洗了洗,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
朱管事接过茶,也不嫌弃这粗碗简陋,端起来喝了一口,四下打量了一番。豆腐坊虽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案板上的豆腐块块方正,案板边的木桶里泡着黄豆,每一粒都洗得干干净净,水面上映着屋梁的影子。空气里飘着豆浆和柴火的味道,暖融融的,让人一进门就觉得踏实。
“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朱管事放下茶碗,开门见山地说,“祖陵年底有一场大祭祀,京城的宗室有大人物要来。因此祖陵那边正在修整,工匠多、人手多,每日要用不少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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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三根手指:“每日三十板豆腐,还要五十斤豆腐干、二十斤油豆腐,连供十五日。我跑了城里好几家豆腐坊,听人说你这豆腐做得实在,就过来看看!”
王路甲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脑子里把黄豆存量、磨盘工夫、人手安排都过了一遍。平日他一日只做十板豆腐,三十板就是三倍的量,加上豆腐干、油豆腐,又要多费不少工夫。可这笔生意若是接下了,光是这一单就顶上平日几个月的进项,正好给家里添置些年货。
他正盘算着人手够不够、黄豆存粮够不够,朱管事又道:“价钱你不用担心,按市价加两成,只要东西好、按时交就行。我们朱家做事,从来不亏待老实人。我今日就是来定下来的,你若肯接,咱们就把契约签了!”
王路甲连连点头:“接!朱管事您放心,我这豆腐坊虽然不大,可做豆腐是顶好的手艺,我做了快十年了。保证给您做得地道,绝不会偷工减料。只是突然要这么多,我一时人手不足,得请些帮工,还请朱管事宽限一两日,让我准备准备!”
“这个自然!”朱管事见他答应得爽快,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我瞧你这人年轻,说话做事却利索,是个实在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管事的话,我叫王路甲!”
朱管事点点头,又打量了一下豆腐坊的里里外外,忽然指了指案板上的豆腐问道:“你这豆腐,点卤用的是什么?”
王路甲道:“用的是石膏。太皇河那边的豆腐是用盐卤点的,偏硬偏老。我当初在太皇河也学过盐卤点法,后来到了这边,发现用洪泽湖的水,石膏点出来的豆腐更嫩滑,就改了做法,适合烧汤、炖菜。工地用菜,多半是烩菜和汤菜,用石膏豆腐更合适!”
朱管事听了,颇为赞许地点头:“你懂行。大锅饭菜用的豆腐,确实要嫩滑才行。那些硬邦邦的豆腐块,上桌不好看,也不入味。就冲你这一点,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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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捏了一小块案板边的边角料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又点了点头:“不错,豆香足,嫩而不散。那就定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需用的数目和日期,又问王路甲识不识字。
王路甲说认得一些,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秀才念过两年《三字经》。朱管事便把那纸契约逐字读给他听,两下对过,确认无误,王路甲才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朱管事收起契约,又随口道:“你这豆腐坊能开在木器行旁边,想必那木器行的掌柜,跟你肯定亲厚?”
“当然亲厚!”王路甲笑道,“丘少爷是太皇河丘家的人,来四州开了两年铺子了。为人厚道,跟我既是亲戚又是朋友,平日里常来常往。前阵子河工摊派,他忙得焦头烂额,还帮我揽过活儿呢!”
朱管事点点头:“你既然跟他相熟,若不介意,烦请你请他过来坐坐。我这回采买的东西多,除了豆腐,还要采买些其他东西!”
王路甲心思一转,心想这可是帮丘宜庆拉主顾的好机会,当即道:“朱管事若不嫌弃,我这就去请他过来。他就住隔壁那间院子,几步路的工夫,用不了一盏茶!”朱管事说好。
“这位是朱管事,奉祀官朱老爷府上的管事!”王路甲在一旁介绍。
丘宜庆心头一动。奉祀官朱家在此地声名赫赫,他虽然只在四州住了两年,可早就听本地人提过朱家的事。这里人都说朱家虽是皇亲,却不仗势欺人,在地方上口碑尚可。若能接下这桩采买的差事,不光有银子可赚,还能与朱家搭上关系,日后在四州行事也方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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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庆忙又重新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久仰朱管事大名,今日得见,幸会。晚辈丘宜庆,太皇河丘家子弟,如今在四州开了间小木器行,还望朱管事多多关照!”
朱管事上下打量了丘宜庆几眼。只见这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干净白净,目光清正坦然,说话的语气不徐不疾,既没有巴结讨好的谄媚,也没有年轻气盛的倨傲,言语之间自有一股忠厚人家的从容气度。他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怪不得王路甲这般推崇他。
“丘少爷不必客气!”朱管事请他坐下,“我听王掌柜说,你是太皇河丘家的子弟?听说丘家是太皇河那边的大户,怎么想到来四州开铺子了?”
丘宜庆应道:“回管事的话,前年太皇河那边闹兵乱,家业受损不小。晚辈的岳父李茂才是木器行出身,他老人家说四州这边靠近洪泽湖,水陆交通便利,做买卖比太皇河有前途。”
“晚辈便带着家眷过来安了家,开了这间木器行分号。起初也艰难,铺面小,又人生地不熟,好在本地的同行照应,加上自己不敢偷懒,如今虽然铺面不大,总算慢慢站稳了脚跟!”
朱管事听他说得实在,又问了问木器行的生意,丘宜庆一一作答,不吹嘘也不自谦,把自己铺子里主要做什么家具、有多少伙计、一年大概能赚多少利润,都老老实实说了。朱管事越听越觉得这年轻人稳当可靠,便又提起了采买鱼鲜的事。
“这回年底祖陵修缮,工地上除了豆腐,还要采买大量鲜鱼和鱼干!”朱管事说,“我今日是专程出来办豆腐的事,既然遇见了你,正好问问你,可认得靠得住的好渔家?”
丘宜庆道:“朱管事问得巧,晚辈确实认得一位极好的渔家,洪泽湖葫芦岛上的刘定喜刘掌柜。他也是太皇河那边的,两年前逃兵乱到此,便在湖中安了家,是这一带最好的渔家。他还有三个徒弟,都是好手,每日出湖捕鱼,供应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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