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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年跟着父亲进山收猪皮,猎户炖兔肉招待,半夜父亲低声说赶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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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年跟着父亲进山收猪皮,猎户炖兔肉招待,半夜父亲低声说赶紧跑

我十岁那年冬天,父亲说要带我进山。

那是1974年的腊月初八,天冷得邪乎。我早上起来,哈口气在玻璃上,能凝出一层白霜。父亲穿了一件补了又补的棉大衣,肩上挎了个帆布包,里头装了两斤水果糖、一包火柴、半瓶散装白酒,还有几包皱巴巴的香烟。他蹲在门槛上绑鞋带,头也不抬地说,小满,去把你的棉帽戴上,咱今天进趟山。

我那时候叫陈小满。小满是节气,我娘说我是小满那天生的,所以叫这名。可惜我五岁那年她就走了,害痨病,咳了半年,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走的时候我趴在炕沿上哭,她摸了摸我的脸,手凉得像井水,然后就没了。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我跟父亲两个人。父亲是公社供销社的临时工,专门负责下乡收猪皮、羊皮、牛皮。那时候老百姓手里没几个钱,但家里养猪杀猪的多,猪皮供销社收了能卖给皮革厂,算是一笔不小的进项。父亲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在外面跑,背着帆布包,走村串户,有时候一去就是七八天。

我问他,爸,咱进山干啥去。

他说,山里有猎户,冬天打猎多,猎户家里有时候也养猪,猪皮能攒几张。再说山里人实在,你跟着去见见世面,比你在村里跟那帮野小子疯跑强。

我其实挺高兴的。进山对我来说是件大事。我们村在平原边上,我长这么大没进过几回山。听村里老人说山里头有狼、有熊、有野猪,还有那种碗口粗的蟒蛇。我既害怕又好奇,晚上睡觉前总缠着我爹给我讲山里的故事。

我娘活着的时候也给我讲过。她说山里头有一种鸟,叫得跟人哭似的,那是山神在叹气。她说你要是进了山,千万别学鸟叫,也别在石头上坐太久,山神不喜欢。我那时候小,听得半信半疑,但心里头总记着这些话。

那天吃过早饭,父亲借了隔壁王叔家的架子车,铺了层稻草,把两个装猪皮的麻袋搁上头。他推着车,我跟着走。出了村口,往西走七八里地有个叫石岭子的地方,过了石岭子就算进山了。

一路上风刮得脸生疼。父亲把他的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自己缩着脖子推车。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后背。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但背已经微微有点驼了。我娘走后的这两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也深了。村里人都说他命苦,三十来岁就没了媳妇,一个人拉扯个孩子不容易。

走到石岭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石岭子是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村口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父亲在这儿歇了口气,从帆布包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咔嚓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白烟,眯着眼看了看前头的山道,说,小满,前头就是老熊沟了。过了老熊沟再走十里地,有个猎户叫老秦。我去年冬天来过一回,他家攒了三张猪皮,说好了今年我来收。你一会儿见了人嘴甜点,叫秦叔。

我说,知道了爸。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把烟袋别在腰上,继续推车往前走。

进了老熊沟,天色就暗得快了。两边的山崖夹着一条窄窄的土路,雪还没化干净,东一块西一块地堆在路边背阴的地方。风从山沟里灌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我缩着脖子跟在父亲身后,听着架子车的木轮子碾过碎石子咯吱咯吱响,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毛。

不是怕,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屋子里静得过分,连虫鸣都没有,你会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父亲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刚才稳了,两只手紧紧攥着车把。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担心,比担心更深,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那天傍晚,我们到了老秦家。

老秦家住在半山腰上,三间土坯房,房顶上压着厚厚的茅草。院子是用石头垒的矮墙围起来的,墙头上结了冰溜子,在夕阳底下闪着光。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靠墙根还架着几杆猎枪,有老式的土铳,也有一杆双管猎枪,擦得锃亮。

听见动静,一条大黄狗从柴火堆后面窜出来,冲着我们汪汪叫。紧接着屋里头出来个人,五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茧子。他穿着件羊皮坎肩,里头是件旧军装,裤腿扎在长筒胶鞋里,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

这就是老秦。

父亲赶紧迎上去,笑着喊,秦大哥,今年又来麻烦你了。

老秦眯着眼看了看我父亲,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说,陈老弟来了啊,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这娃是你家小满吧,都长这么高了。

父亲说,是啊,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小满,叫秦叔。

我乖乖地喊了一声秦叔。老秦乐了,弯腰摸了摸我的脸,说,好娃,虎头虎脑的。进屋,叔给你弄好吃的。

进了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老秦家的堂屋有个大灶台,灶膛里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口铁锅,咕嘟咕嘟地炖着东西,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老秦哈哈大笑,说,闻着了吧,今天运气好,下了个套,套着只野兔。炖了一下午了,肉烂着呢。

父亲有点不好意思,说,秦大哥,每次来都让你破费。

老秦摆摆手,说,啥破费不破费的,山里没啥好东西,一口肉一口酒,暖和暖和身子。你去年给我带的烟我还没抽完呢,今天咱俩好好喝两口。

说着他招呼我们上炕。北方的土炕,烧得热乎乎的,我脱了鞋爬上去,整个人都松快了。父亲把帆布包放在炕桌上,从里头拿出那半瓶白酒和一包香烟,推到老秦面前。

老秦也不客气,把烟拆了,抽出一根递给我父亲,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我一根水果糖。我接过来剥了糖纸塞嘴里,甜得眯起眼。

那天晚上,老秦把炖兔肉端上来,一大盆,汤白肉烂,撒了一把野葱花。他又切了一盘腌萝卜、一盘腊肉,从柜子里翻出个黑乎乎的酒壶,给父亲倒了一盅。

父亲端起酒盅跟老秦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老秦也干了,咂咂嘴,说,好酒。

我吃着兔肉,听他们俩说话。父亲问老秦今年打得怎么样,老秦说一般,今年雪少,野猪没往山下跑,猎物不多。他攒了四张猪皮,比说好的多了一张,问我父亲能不能收。

父亲说,收,咋不收,多一张是一张。

老秦又问起山下的情况。父亲说还是老样子,公社里今年粮食收成不好,口粮紧巴巴的,不过供销社的活儿还稳当。老秦点点头,叹了口气,说,山下的日子也不容易。

说着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他很快又笑了,给我夹了一块兔腿肉,说,多吃点,娃正在长身子呢。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香。兔肉炖得烂,骨头都能嚼碎了咽下去。父亲跟老秦喝着酒,话渐渐多起来。老秦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他说他年轻时候当过兵,在东北打过仗,复员后回了老家,娶了个媳妇,生了俩娃。后来媳妇得病走了,大儿子去城里当工人了,小儿子……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没往下说。

父亲也没追问。他只是也喝了一口酒,然后给我夹了块腊肉,说,小满,慢点吃,别噎着。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夜黑得跟锅底似的,窗户纸上映着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老秦收拾了碗筷,给灶膛里添了把柴,然后铺了两条褥子让父亲跟我睡在炕上。他自己打了个地铺,说年轻人睡炕,他睡地上就行。

父亲推辞了两句,拗不过老秦,只好道了谢。

我躺在热乎乎的炕上,肚子饱饱的,浑身暖洋洋的。父亲挨着我躺着,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酒味。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听着外头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叫声。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闷吼。我有点害怕,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父亲没说话,只是伸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掌宽厚温热。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老秦在灶膛边拨弄柴火的声音。火光映在窗户纸上,忽明忽暗。然后我听见老秦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造孽啊。

我那时候小,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这两个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耳朵里,然后就被睡意淹没了。

半夜,我被冻醒了。

不是炕凉了,是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父亲侧着身,脸几乎贴在我耳朵上。

他说,小满,赶紧跑。

我脑子嗡的一下,瞬间清醒了。

屋子里很暗,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子。老秦睡在炕另一头,背对着我们,盖着一床旧被子,一动不动。

我小声问,爸,咋了?

父亲的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很重。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别出声,慢慢起来,穿鞋,从后门走。出了门往山下跑,别回头,跑到石岭子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不管发生啥,你就在那棵树底下等着,听见没?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十岁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从父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我见过他发愁的样子,见过他难过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手在抖,呼吸急促,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慢慢从炕上坐起来。炕沿离地面不高,我光着脚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父亲也起来了,他动作极轻地穿上鞋,然后把我的棉鞋递给我。

后门在灶台后面,是一扇小木门,平时大概是用来进出柴火的。父亲轻轻拉开闩,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他先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回头冲我招手。

我跟着他溜出门。

外头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雪地上泛着一点点微弱的灰光。父亲拉着我的手,快步往屋后走。他没走正路,而是带着我钻进了屋后的灌木丛。荆棘划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但我一声都不敢吭。

我们走了大概十几步,父亲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双手捧着我的脸。

借着雪地的微光,我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恐惧,比恐惧更深,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唯一的退路,他必须把我推出去。

他说,小满,你听好。你往山下跑,一直跑,别停。跑到石岭子那棵老槐树下,躲到树后面去。不管你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等天亮了,如果爸没来,你就自己回村,去找王叔,跟他说爸出事了。记住了没?

我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说,爸,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父亲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软了一点点,说,小满,爸对不起你娘,不能再对不起你了。听话,快跑。

说完他猛地推了我一把,说,走。

我哭着往山下跑。脚下的雪地又湿又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但我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灌木枝刮破了我的棉裤,冷风灌进去,像刀割一样。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

跑出大概百十来米,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秦家的屋子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蹲伏的野兽。窗户纸上没有一点光。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枪响。

砰——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腿一软,差点又跪在地上。但我咬着牙,拼命往山下跑。

又一声枪响。

然后是第三声。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眼泪糊得睁不开眼,但我不敢停。父亲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别回头,跑到老槐树下,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山路在黑暗中扭曲着,我好几次差点滚下山坡。最后我终于看见了石岭子村口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枝干像鬼爪子一样伸在夜空里。

我扑到树后面,蹲下来,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像筛糠。

山里静得可怕。枪声过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没有喊叫声,没有脚步声,连风都停了。那种死一样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我就那么蹲在老槐树后面,一直蹲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冻僵了。

棉鞋湿透了,棉裤膝盖上全是血——昨晚摔的,那时候没觉得疼,现在才感觉到火辣辣的。我站起来,两条腿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我扶着树干,一步一挪地往山下走。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村找王叔。

但我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从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是父亲。

他浑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我能看出来,那些血已经发黑了,溅在他的棉大衣上、脸上、手上。他的棉大衣破了好几个洞,其中一个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烧过。他的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有擦伤,嘴唇干裂得出了血。

但他还活着。

他看见我,脚步猛地一顿,然后加快速度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他伸出手,像是想抱我,但又停住了。他的手在抖,满手都是黑红色的血痂。

他说,小满……你没事就好。

然后他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雪地上。

我扑上去抱住他,嚎啕大哭。他用手摸着我的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说,没事了,没事了……

后来王叔跟村里几个人上山,把父亲和我接回了村。父亲在炕上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来。他不肯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老秦家里出了点事,他们起了争执,老秦拿枪指着他,他夺了枪,老秦跑了。

但我不信。

因为我记得那三声枪响。如果老秦跑了,枪响是怎么回事?

而且父亲带回来的那四张猪皮,有一张不见了。我问过他,他说大概是丢在山里了。但我看见他帆布包的夹层里,有一小块猪皮的边角料,上面沾着血。

我没再问。

那年冬天过后,父亲再也没进过山。他辞了供销社收猪皮的活儿,在村里给人帮工,搬砖、挑粪、种地,什么活儿都干。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半夜我听见他在炕上翻来覆去,偶尔会发出那种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再也没提过老秦的名字。

我也没问。

但我忘不了。那三声枪响,那碗炖兔肉的香味,老秦给我夹肉时手上的茧子,还有他在灶膛边说的那句"造孽啊"。这些东西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越久越深。

我十岁那年冬天记住的一切,成了我此后几十年里反复做的噩梦。

日子一天天过。我长大了,上学、辍学、进城打工。父亲老了,背更驼了,话越来越少。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清清静静。我每年春节回来,给他带两瓶酒、几条烟,他也不怎么动,就摆在柜子上落灰。

我二十八岁那年,父亲查出了肝癌。晚期。

我把他接到县城的医院。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黄得像旧报纸。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在病房里守了他一个月。他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过来,就看着我,眼神浑浊,说不出话。有一天半夜他忽然清醒了,叫我扶他坐起来,说想抽烟。

我给他点了根烟,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还是坚持又吸了一口。然后他把烟掐灭,转过头看着我,说,小满,爸有件事瞒了你快二十年。

我心里一沉。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他说,那年冬天,老秦……老秦不是猎户。

我屏住呼吸。

他说,他是逃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脸上。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父亲闭上眼,靠在枕头上,慢慢地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老秦真名叫秦德山,老家在隔壁县的秦家沟。1968年,他因为打架斗殴把人打成了重伤,跑了。后来在山上躲着,靠打猎为生。他本来有个小儿子,叫铁锁,跟我差不多大。他跑的时候铁锁才四岁,跟着他媳妇在老家。后来他媳妇改嫁了,铁锁跟着后爹过,受了不少罪。老秦在山里听说了,想下山去看看,又不敢露面。

父亲说这些的时候,手在抖。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接着说。

他说,那年我去收猪皮,老秦跟我聊得投缘。他问我山下的事,其实是在打听他家里的情况。我后来托人去秦家沟问了,才知道他儿子铁锁的事。铁锁的后爹不是个东西,喝酒打人,铁锁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老秦听了这个,在山上哭了一整夜。

我听得浑身发冷。

父亲说,去年冬天——就是出事的那年——老秦下山去看了铁锁一趟。他没进村子,就在村外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铁锁那时候九岁,瘦得像根麻杆,穿着件破棉袄在雪地里捡柴火。老秦躲在树后面,眼泪把前襟都打湿了。他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话少了,酒喝得凶了,有时候半夜对着墙说话。

出事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把枪擦了又擦,跟我说他想下山去把铁锁接过来。他说他不能让娃再跟着那个畜生受罪了。他说他哪怕被抓回去坐牢,也得先把娃救出来。

父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我劝了他一整夜。我说你下山就是送死,你一进去,铁锁更没人管了。我说你再忍忍,等铁锁大一点,能自己跑了,你再接他。但他说他等不了了。他说他梦见铁锁被后爹打死了,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叫他爹。

那天半夜,老秦真的要下山。他收拾好了东西,把猎枪上了膛,准备走。我拦着他,他不让我管。我们推搡的时候,他手里的枪走火了。

第一声枪响。

子弹打穿了房梁,木屑掉了一地。老秦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往外冲。我追出去,死死抱住他。他回手就是一枪托砸在我肩膀上,我差点昏过去。但我没松手。我跟他扭打在一起,枪又响了。

第二声枪响。

子弹打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树皮炸开一大片。

然后老秦忽然不动了。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说,陈老弟,你让我走吧。我儿子在那头受罪,我不能不管。

父亲说到这儿,停下来,大口喘气。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手抖得水洒了一身。

他说,第三枪是我开的。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他说,老秦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下巴。他说,陈老弟,你帮帮我。我这辈子完了,但铁锁不能完了。你拿着我的枪,去秦家沟,把铁锁接过来。就说……就说我是他远房表舅,你带他出来见世面。

我说不行,我说我不能杀你。他笑了,说你不开枪,我就自己来。但我的死不能让人知道。你得替我活着,替我照顾铁锁。

父亲的声音彻底哑了。他说,我闭着眼扣了扳机。第三声枪响之后,老秦倒在雪地里。血溅了我一身。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猪皮。那是他攒的最后一张,本来打算卖了给铁锁买件棉衣的。

父亲把那张猪皮撕下来一块,包了一小块老秦的骨灰,藏在帆布包夹层里带回了村。剩下的骨灰,他埋在了老秦家后山的松树林里,用石头垒了个小小的坟包。

他说,我没去秦家沟。我不敢去。我怕我去了,铁锁的后爹问东问西,我露了馅。我怕我带着铁锁回来,警察顺着线索找到山上,发现老秦的坟。我怕了一辈子。

他说,我骗了老秦。我答应他要去接铁锁,但我从来没去过。

父亲说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他瘫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无声无息的。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八年了。我十岁那年冬天记住的一切,终于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画。但那幅图画太沉重了,沉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握着父亲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枯树枝一样。我说,爸,我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了秦家沟。

那是2002年的春天。我二十八岁,在县城的一家建筑公司当小工头,攒了点钱,也认识几个人。我请了半个月假,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到了隔壁县的秦家沟。

秦家沟比我想象的还穷。四面环山,一条土路通到村口,路两边的房子破破烂烂的,房顶上长着草。村里没什么年轻人,全是老人和孩子。听村口小卖部的老头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去了省城,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

我问起铁锁。

老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啥人?

我说,我是他远房表舅,小时候他爸带他来过我家,多少年没联系了,这次路过这边,想看看他。

老头叹了口气,说,铁锁啊……那娃命苦。

铁锁的后爹叫赵富贵,村里出了名的混混。年轻时候偷鸡摸狗,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靠铁锁他娘养着。铁锁他娘前几年得病死了,赵富贵一个人带着铁锁。铁锁读完小学就没再上了,在家里种地、放羊,还得伺候赵富贵。赵富贵喝醉了就打他,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

我听得拳头攥得咯咯响。

老头说,铁锁去年跑了。

我猛地抬头。

他说,去年秋天,赵富贵喝醉了,拿扁担砸铁锁的腿,铁锁当时就瘸了。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村里人找了一圈没找着,赵富贵也不上心,说跑了正好,少张嘴吃饭。后来有人在县城火车站见过他,要饭来着,腿一瘸一拐的。再后来就没信了。

我问,多大年纪了?

老头算了算,说,虚岁二十了吧。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太阳晒在背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老秦死了快二十年了。他临死前唯一的愿望,是让我去接他的儿子。但我父亲没去,我晚了十八年才来。而铁锁,他二十岁了,瘸了一条腿,在县城火车站要过饭,现在不知道在哪座城市的哪个角落里流浪。

我沿着秦家沟的土路走了一圈,想找点线索。铁锁小时候住的那间土房还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羊圈里空荡荡的。我站在院门口,想象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瘦得像麻杆,穿着破棉袄在雪地里捡柴火的样子。

那是老秦最后见他儿子的画面。

我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点了一根烟。烟是父亲抽的那种,两块五一包的红塔山。我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我想起父亲病床上的样子。他瘦得脱了形,黄得像旧报纸,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那是赎罪的光。他等了十八年,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但他等不到结果了。

我得替他等。

我在秦家沟住了三天,挨家挨户地打听铁锁的消息。有人说在县城见过他,有人说好像去了省城,还有人说看见他在火车站跟一个收破烂的一起。线索零零碎碎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去向。

第四天,我回了县城。我托了几个在县城混的朋友帮忙打听,又去火车站、汽车站转了几圈,贴了几张寻人启事。照片用的是我找村里老人要的一张铁锁小时候的照片——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土墙前面,眼神怯生生的。

没人认得他。

一个月后,父亲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那天早上我给他擦脸,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了两个字。

铁锁。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

我给他办了丧事。村里人都来帮忙,王叔还掉了眼泪。他说你爸这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就是话太少,心里头装的事多。我听着,没说话。

父亲走后,我在他的旧柜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猪皮的边角料,巴掌大小,已经干硬发黑了。上面有暗褐色的痕迹,我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这块猪皮被父亲用一块蓝布包着,藏在柜子最底层的夹层里,跟他的几件旧衣服放在一起。

我捧着这块猪皮,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把它埋在了父亲坟前。跟他一起埋的,还有一包烟、一瓶酒,和我在秦家沟拍的几张照片——铁锁家的老房子、村口的小卖部、那条长满荒草的土路。

我在心里跟父亲说,爸,我还在找。找到了,我带他来看你。

找铁锁这件事,我坚持了三年。

那三年里,我一边在县城打工,一边四处打听铁锁的下落。我去过省城的火车站、汽车站、劳务市场,去过南方几个城市,问过收容所、救助站、工地。我甚至在网上发了帖子,把铁锁小时候的照片扫描了传上去。

但人海茫茫,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2005年冬天,我在省城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找到了一个叫秦铁锁的人。我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夜坐车赶到那个工地。结果到了才知道,那个秦铁锁是河南人,四十多岁,跟我要找的铁锁不是一个人。

我站在工地的工棚外面,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忽然觉得很累。三年了,我跑了大半个省,问了无数个人,贴了几百张寻人启事,连铁锁的影子都没见着。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一个瘸了腿、没文化、没亲人的二十岁小伙子,在外面流浪,能活多久?

但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浮现出父亲的样子。他躺在病床上,黄得像旧报纸的脸,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句"铁锁"。

还有老秦。那个在灶膛边叹气说"造孽啊"的猎户。他临死前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求我父亲替他去接他的儿子。他用一张猪皮包了一小块自己的骨灰,让父亲带回了山。

我不能停。

2006年春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县城的一家废品收购站遇到了一个人。他叫老刘,是个收破烂的,常年在周边几个县跑。我给他递了根烟,闲聊的时候提起了铁锁的事。

老刘想了想,说,你说的这娃,是不是左腿有点跛,个子不高,瘦得跟猴似的?

我心跳一下子加速了。我说,对对对,你见过他?

老刘说,前年吧,好像是前年,我在火车站附近收破烂,见过这么个娃。他跟着一个收纸壳的老头,帮他推车。那娃话不多,但干活挺卖力。我问他叫啥,他说叫小秦。我问他是哪人,他不说了。

我问,后来呢?

老刘说,后来就没见过了。那老头好像是外省来的,可能带着他走了。

我掏出铁锁小时候的照片给老刘看。老刘眯着眼看了半天,说,有点像,但说不准。这都多少年了,人长大了,模样变了。

我谢了老刘,又塞给他两条烟。然后我坐在废品收购站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特别无力。前年,铁锁如果还在火车站附近,那他至少还活着。但他跟着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走了,去了哪里?外省?哪个省?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老秦在山里听人说铁锁受罪,哭了一整夜。他临死前唯一的牵挂就是这个儿子。而我,找了三年,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确定。

那天晚上,我在县城的一家小旅馆里喝了一瓶白酒。喝完之后趴在床上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哭。我哭父亲,哭老秦,哭铁锁,也哭我自己。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被命运摁在地上摩擦,死了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我们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

第二天早上,我头疼欲裂地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眼睛红肿,胡茬冒出来一层青黑。我对自己说,再找一年。如果一年之后还找不到,我就回村里,在父亲坟前磕三个头,告诉他我尽力了。

转机出现在2006年秋天。

我一个在省城打工的老乡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在省城的一家汽修店里看到一个学徒工,左腿有点跛,姓秦,是山里来的。

我当天就坐车去了省城。

那家汽修店在城东的一个城乡结合部,门面不大,招牌都掉了一半。我走进去,闻到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店里停着三辆车,两个师傅在修车,一个年轻人在地上捡螺丝。

我站在门口,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年轻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蹲在地上,一条腿弯曲着,另一条腿直着——跛的那条腿。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他感觉到有人,回过头来。

那张脸跟我记忆中铁锁小时候的照片有几分相似,但完全变了样。瘦削、棱角分明、皮肤黝黑,额头上有一道疤。眼睛很大,但眼神很冷,像山里的石头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说,修车?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我说,你叫秦铁锁?

他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警惕、戒备、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慌乱。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说,你谁啊?

我说,我是陈小满。我爸叫陈德福。

他的表情变了。先是困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微微颤抖。

他说,陈……陈叔?

我鼻子一酸。他记得。他记得我父亲。

我点点头,说,铁锁,我找了你四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没有声音,但我在他瘦削的背上看见了剧烈的颤抖。

汽修店的老板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一幕,问咋了。我摆摆手说没事。老板看了看我们,识趣地回屋了。

铁锁蹲在地上哭了很久。我站在旁边,没说话。我想起十岁那年冬天,我在老槐树后面蹲了一整夜,也是这样无声地哭。有些眼泪是流给自己的,有些眼泪是流给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最后他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和油污混在一起,脏兮兮的。他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说,我爸呢?

我说,他走了。三年前走的。

他又蹲了下去。

那天晚上,铁锁关了手机,跟老板请了假,跟我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我们要了两碗面条、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铁锁不怎么吃,就低头喝啤酒。他酒量不好,两瓶下去脸就红了。

我把他小时候的事、老秦的事、父亲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听得很安静。偶尔喝一口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讲到老秦临死前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时,他的手停了一下。讲到父亲临终前喊他的名字时,他的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讲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后爹跟我说过,我爸早就死了。

我说是,他死了快二十年了。

他说,我后爹说他是被人打死的,因为他犯事了。

我说,他是为了你。

铁锁又沉默了。他拿起酒瓶,发现空了,又放下了。他看着窗外,省城的夜色灯红酒绿,跟山里的黑夜完全不一样。

他说,我九岁那年,在村外头捡柴火,看见有个人躲在树后面。我认出来了,是我爸。他瘦了好多,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胡子。我想喊他,但他冲我摆手,让我走。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我走远。

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逃犯。我只知道我爸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说,我十五岁那年,后爹打断了我的腿。我跑了。我去了县城,在火车站要饭。后来跟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去了河南,又去了山东,最后到了省城。我学过修车,就在这家店当学徒。我改了名,叫秦小山。我不想让人找到我。

他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看着他。二十二岁的秦铁锁,瘦得像根竹竿,左腿跛着,满手油污,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老。他像一棵被石头压弯了的小树,拼命从缝隙里钻出来,活了下来。但他活得太苦了。

我说,铁锁,你想去看看你爸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深很深的挣扎。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2006年冬天,我带着铁锁回了山里。

那是我十岁之后第一次进山。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两边的树长高了,老熊沟里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得更光滑了。我们走到老秦家的时候,那三间土坯房已经塌了两间,剩下一间摇摇欲坠,房顶上的茅草掉了一大半。院子里的矮墙塌了,柴火堆烂成了泥。那几杆猎枪早就不见了,大概被人捡走了。

但那棵老榆树还在。就是当年第二枪打中的那棵。树干上还能看见一个发黑的补丁,是子弹炸开的痕迹。

铁锁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片废墟。风从山沟里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他跛着腿走到老榆树下,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弹痕。

然后他跪了下去。

他没有磕头,就那么跪着。膝盖陷在泥地里,背挺得笔直。他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

那天我们去了后山的松树林。老秦的坟还在,但石头垒的坟包已经塌了一半,上面长满了荒草和野藤。父亲当年立的木牌也烂了,只剩半截插在土里。

铁锁把坟重新垒了一遍。他用手扒开荒草,搬来石头,一块一块地垒上去。他的手被石头划破了,血渗出来,混在泥土里。他不在乎。

垒完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憔悴,但笑得很温和。

他说,这是我妈。她走之前跟我说,铁锁,你爸不是不要你。他是没法子。

他把照片放在坟前,又从兜里掏出一瓶酒,倒了半瓶在坟头上。剩下的半瓶他仰起头灌了下去。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坟前,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山里的黄昏很美,金红色的光洒在松树林里,像给每一棵树都镀了一层金边。

铁锁说,陈哥,你爸是个好人。

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他答应了要去接你,但没去。

铁锁摇了摇头,说,不是的。你爸有他的难处。他一个人带着你,还要去接我,万一露了馅,你们父子俩都得完。他没去,是因为他得先保住你。

他说,我爸懂的。我爸让他开枪,就是因为他知道你爸是个老实人,这辈子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他求你爸杀他,是给你爸一个理由活下去。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铁锁说,我爸临死前想的不是自己。他想的是,如果我活着被抓回去,铁锁就彻底没人管了。如果我死了,至少还有你爸能替我照顾铁锁。他让你爸开枪,是把铁锁托付给了他。

我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个眼神。浑浊、疲惫、带着一丝解脱。他等了十八年,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他不是在求原谅,他是在完成一个承诺——他告诉我铁锁的事,让我替他去找铁锁。他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对老秦的承诺。

我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温热的、慢慢流出来的眼泪。我趴在父亲的坟前——是的,我把父亲也迁到了这里,跟老秦做伴——我说,爸,你做到了。

十一

铁锁后来跟我回了县城。

他在汽修店辞了工,跟着我干建筑。他手巧,学东西快,没两年就成了工地上的技术骨干。他跛着一条腿,干不了重体力活,但放线、测量、看图纸这些精细活儿他做得比谁都好。老板赏识他,给他涨了工资,后来还让他带了几个徒弟。

2009年,铁锁在县城认识了一个姑娘。姑娘是超市的收银员,比他小两岁,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不嫌铁锁腿跛,也不嫌他没文化,就觉得他踏实、话少、干活勤快。

2010年春天,他们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就在县城的一家小饭店摆了五桌。我当的铁锁的证婚人。我在台上说,铁锁这孩子命苦,但人好。今天看见他成家了,我在底下替他爸高兴。

铁锁那天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溜光,笑得合不拢嘴。他拉着新娘的手,给老秦和我父亲的遗像鞠了三个躬。

我站在台下,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冬天,他在雪地里捡柴火的样子。瘦得像根麻杆,穿着破棉袄,怯生生的眼神。

那个孩子终于长大了。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还不错。

2012年,铁锁的儿子出生了。他给孩子取名秦念德。我问他啥意思,他说,念是我妈名字里的一个字,德是我爸名字里的一个字。念德,就是念着他们的恩。

我抱着那个小婴儿,软软的一团,皱巴巴的小脸,攥着拳头睡得正香。我想起我十岁那年,父亲牵着我的手进山。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有父亲在,就不怕。

现在铁锁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不会在雪地里捡柴火,不会被后爹拿扁担打,不会在火车站要饭。他会读书,会长大,会有自己的人生。

这就是老秦用命换来的东西。

十二

2014年清明,我带着铁锁和他儿子回了一趟山里。

老秦的坟又重新垒过了。铁锁每年清明都来,带把新土,拔拔草,倒瓶酒。坟前的松树长得很好,已经有碗口粗了。松针落在坟头上,厚厚的一层,像是有人盖的被子。

铁锁的儿子小念德五岁了,在坟前跑来跑去,追蝴蝶。铁锁坐在坟边,点了一根烟,放在坟头上。

他看着远方,山连着山,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边。他说,陈哥,我有时候做梦,梦见我爸还活着。他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羊皮坎肩,脸上黑红黑红的,给我炖兔肉吃。

我说,那是好事。说明你心里头不恨他了。

他摇摇头,说,我从来没恨过他。我只是……想他。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小念德在远处喊,爸,你快来看,这里有蘑菇。

铁锁站起来,跛着腿走过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瘦,却又那么稳。

我坐在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圈飘起来,散在风里。

我想起父亲。他走的时候六十三岁,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又因为老秦的事,背了一辈子的愧疚。他到死都没能亲自去接铁锁,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但我想告诉他,他不需要遗憾了。铁锁找到了,过得挺好。他的孙子在坟前跑来跑去,追蝴蝶。他的名字被记在了孙子的名字里。他活过的痕迹,没有消失。

人这一辈子,能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名字,一段记忆,一个被你用命护住的人。老秦留下的,是铁锁。父亲留下的,是我。我留下的,也许就是这些文字,和那些没有被忘记的故事。

山里的风还在吹。松涛阵阵,像是谁在低声说话。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山神在叹气,也是山神在点头。

十三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年冬天父亲没有带我进山,如果那天晚上老秦没有说那句"造孽啊",如果第三声枪响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会怎样?

但我知道,没有如果。人生不是可以重来的电影。每一个选择都是当时当刻唯一的选择。老秦选择把枪口对准自己,是他在绝境中能做出的最勇敢的决定。父亲选择扣下扳机,是他这辈子最痛苦但也最必要的一件事。而我选择去找铁锁,是因为我欠父亲一个交代,也欠老秦一个答案。

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跌宕起伏的人生。我们只是在命运的重压下,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们犯过错,留过遗憾,背过愧疚。但我们也救过人,也被人救过。我们在泥泞里打过滚,也见过阳光。

这就是普通人的人生。不完美,但真实。不伟大,但有温度。

2024年,我五十岁了。铁锁四十二岁,小念德十七岁,在读高中。去年清明,铁锁带着小念德又去了一趟山里。回来之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坟头上的松树又长高了,小念德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爷爷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以后带爸爸来看你。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最后我说,铁锁,你爸听见了。

铁锁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哥,谢谢你。

我说,谢啥。咱俩是一家人。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五十岁的春天,阳光很好,风很暖。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冬天,我蹲在石岭子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浑身发抖,嚎啕大哭。

那个孩子终于长大了。他替父亲跑完了那趟山路,也替老秦找到了他的儿子。

有些债,要用一辈子来还。但还完的那一刻,你会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点了一根烟,坐在门槛上,看着阳光一点点挪到脚边。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山里的泉水。我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风把烟圈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但什么都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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