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1941年前后,日军在华北推行“治安强化运动”,大量征用通晓日语的中国人担任翻译。这些翻译人员身份复杂,其中不乏暗中为抗日力量传递情报者,其处境常如履薄冰。
第一章 据点
1941年9月17日,河北安平县。
天还没亮透,子文据点的铁皮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侧身出来,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只空油瓶。他叫宋怀仁,据点里的翻译,本地人,家住城南宋家胡同。
街上没有人。店铺门板都关着,几片枯黄的枣树叶从墙头翻过来,落在青石板上打旋。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像被什么掐断了。
宋怀仁没有往家走。他先到西街刘记杂货铺门口,把空油瓶轻轻放在石阶上。这是约定的暗号。然后他拐进一条窄巷,贴着墙根走了一袋烟功夫,钻进一个废弃的水井房。
井房里等着两个人。一个是油坊的伙计赵大旺,一个是小学教员林雨亭。赵大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粮,看见宋怀仁进来,站起来拍打膝盖上的灰。林雨亭站在窗边,眼睛盯着外头。
“今晚。”宋怀仁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赵大旺的干粮掉在地上。林雨亭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
“多少人?”
“日军一个小队,三十七人。伪军两个排,六十多人。三挺歪把子。两门掷弹筒。”宋怀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清单。“目标是小李庄。游击队二区队在那里休整。”
小李庄在安平县城西南十八里,是个只有四十来户人家的村子。村南有一片芦苇塘,村北是打谷场。游击队二区队三天前刚转移到那里,忙着帮老乡收秋粮。
“哪里来的消息?”林雨亭问。
“昨晚小野队长叫我去翻译一份侦察报告。那个汉奸张秉忠画的图,把游击队住的院子、哨位、转移路线都标出来了。”宋怀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雨亭。“我照着画了一份。”
林雨亭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进鞋底。他是安平县委的联络员,公开身份是小学教员,实际上是地下交通站的负责人。
“你怎么办?”赵大旺问。
宋怀仁没回答。他弯腰从井房角落里摸出一支驳壳枪,检查弹匣。枪身包着一块脏布,枪口有锈迹。这支枪他藏在这里半年了,一直没用过。
“你跟我一起走。”林雨亭说。
“走不了。”宋怀仁摇头。“小野每天早上六点点名。我如果不回去,他们马上知道出事了。你们抓紧时间,通知二区队转移。张秉忠的图上画得很详细,连村西头那口水井的位置都标了。”
赵大旺捡起地上的干粮,在衣服上蹭了蹭,揣进怀里。
“你留下会出事的。”林雨亭说。
宋怀仁把驳壳枪别在腰间,用灰布衫遮住。“我留下来,还有用。”
井房里安静了片刻。外头传来早市开张的动静,卖豆腐的梆子声,拉粪车的驴蹄声,还有伪军巡逻队走过西街时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宋怀仁先走。他原路返回,经过刘记杂货铺时,看见那只空油瓶已经不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据点,哨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宋怀仁径直走到西厢自己那间小屋。这间屋子原来是据点的库房,后来腾出来给他当宿舍兼办公室。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本日汉词典,封皮卷了边。
他刚坐下,外头就有人喊:“宋翻译,小野队长叫你。”
宋怀仁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的灰布衫领口有汗渍,昨天洗的,没干透。
小野太郎的办公室在据点北边,原来是一户地主的正房。宋怀仁走进去时,小野正站在墙边看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村庄。小李庄被画了一个三角符号。
“宋君,昨晚翻译的材料有问题吗?”小野转过身。他个子不高,留着一撮小胡子,说话时习惯用手指敲桌子。
“没有问题,队长。”宋怀仁微微弯腰。
“今天晚上的行动,你要随队出发。”小野盯着他。“带路。你是本地人,熟悉地形。”
宋怀仁心里一紧。他本来以为只需要传递情报,没想到自己要跟着去。
“是。”
小野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这里工作一年多了吧?表现很好。这次行动如果顺利,我向联队推荐你。”
宋怀仁感到小野手掌上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他说了声谢谢,退出办公室。
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在床沿上发愣。跟队出发,意味着亲眼看着日军去屠村。如果不跟队,又会引起怀疑。林雨亭他们能不能及时把消息送到?二区队能不能安全转移?
他看看窗外。院子里,日军士兵正在擦拭武器。一个年轻士兵用油布反复擦着刺刀,刀刃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光。伪军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抽烟。
这一天特别长。
宋怀仁上午跟着小野去城西查看了几个村子的保甲册子。中午回到据点吃饭,是小米饭加咸菜。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下午,小野召集军官开会,布置晚上的行动方案。宋怀仁坐在角落里,把每一条记在脑子里。
会议结束时,小野说:“这次行动要保密。任何人不得离开据点。”
宋怀仁心里又是一沉。不让他出去,就没有机会传递更多情报。但转念一想,该传的已经传了。现在只能等。
傍晚,伙房开了饭。日军吃的是米饭加罐头,伪军吃的是高粱面窝头。宋怀仁和几个翻译、司务长坐一桌,没人说话。
天色慢慢暗下来。
晚上九点,据点里吹响了集合哨。日军士兵在院子里列队,刺刀在月光下发白。小野穿着呢子军服,腰间挂着指挥刀,站在队伍前面训话。宋怀仁站在队伍末尾,旁边是两个伪军军官。
小野的训话很短。“今晚扫荡游击队据点,奋勇作战,重重有赏。”
队伍出发了。从子文据点到小李庄,需要走两个多小时。队伍先在土路上走,然后拐进一条田埂小路。两旁是收割了一半的庄稼地,玉米秆子还没有砍,在夜风里沙沙响。
宋怀仁走在小野身后,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刺刀偶尔碰到水壶,发出轻微的金属声。没有人说话。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田野间蜿蜒。
走到离小李庄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宋怀仁看见了村子的轮廓。没有灯光。按说这个时间,村里应该还有几户人家点着油灯。难道游击队已经转移了?
队伍继续前进。走到村口时,小野命令停止前进。他让几个日军士兵先去侦察。宋怀仁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侦察兵回来报告:村里没有发现游击队活动,只有一些老百姓在睡觉。
小野皱起眉头。他拿出地图,借着手电筒的光又看了一遍。“情报说游击队就在村南的几户人家里。”
宋怀仁在旁边说:“队长,可能是侦察兵没有看仔细。村南有一片芦苇塘,游击队可能藏在那边。”
小野看了他一眼,点头。“带路,去村南。”
宋怀仁带着队伍穿过村子。村子很静,连狗都没有叫。他注意到,平时村里养的几条狗都不见了。游击队确实已经离开,而且走得很干净。
到了村南,是一片开阔的打谷场,再往南是芦苇塘。月光下,芦苇荡黑压压一片,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搜索芦苇塘。”小野下令。
日军士兵散开,端着枪慢慢向芦苇塘逼近。宋怀仁站在打谷场边,手心全是汗。
突然,芦苇塘里“砰”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是一颗信号弹。
接着,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第二章 枪响
信号弹是二区队放的。
宋怀仁事先不知道。林雨亭把消息送到小李庄时,二区队已经准备转移了。但区队长郭大栓没有马上走。他琢磨着,日军既然来了,不如打一个伏击。
他把队伍拉到了村北的玉米地里,在打谷场和芦苇塘中间设了一个口袋。芦苇塘里只留了三个队员,带着一面铜锣和一挂鞭炮。日军搜索芦苇塘时,那三个队员往塘里扔了一颗土制信号弹。
枪声是从三面同时响起来的。村西、村东、村北,游击队的步枪、土枪、手榴弹一起开火。日军正朝着芦苇塘方向展开队形,背后突然受袭,顿时乱了阵脚。
小野大声喊叫,指挥部队掉头应战。伪军两个排本来在后面压阵,被游击队的火力一冲,呼啦一下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跟着日军往村北冲,想抢占有利地形。
宋怀仁趴在地上。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嗖嗖”的声音像鞭子抽在空中。他看见小野站在打谷场中央,挥舞着军刀,嘴里喊着什么。几个日军士兵围在他身边,用轻机枪朝村北扫射。
枪声越来越密。游击队占了先机,把日军压缩在打谷场和芦苇塘之间的狭长地带。日军的三挺歪把子响了两挺,另一挺被手榴弹炸坏了。掷弹筒没来得及架起来,负责操作的两个日军士兵就倒在了田埂上。
宋怀仁慢慢爬到打谷场边的一堆秸秆后面。他摸出腰间的驳壳枪,握在手里。这枪他一年前从县城的黑市上买的,一直藏着。现在拿出来,是为了什么?
枪声响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日军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有组织地反击。小野把剩下的士兵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压制村北的游击队,一股向村东迂回。
就在这时候,宋怀仁看见张秉忠从队伍后面跑出来。这个汉奸穿着一件黑绸衫,手里拿着一把盒子枪,躲在一棵枣树后面朝村北乱射。他射了没几枪,突然站起来想跑。一梭子子弹从村北打过来,他往前一栽,倒在打谷场上,不动了。
宋怀仁没有动。他看着张秉忠的尸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领日军去过好几次村子,多少人家被他害了。现在他死了。死在谁手里不重要。
日军的反击越来越猛。村北的游击队开始撤退。这是郭大栓的计划,打了就撤,不跟日军硬拼。村子太小,日军火力强,拖久了对自己不利。
游击队一撤,小野立刻组织追击。宋怀仁跟了上去。日军的掷弹筒手架起筒子,朝村北打了几发。爆炸声在夜里很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追出村口时,游击队的踪迹已经找不到了。他们钻进了玉米地,消失在黑夜里。
小野站在村口,喘着粗气。他回头看看,队伍伤亡不少。点了点人数,死了七个,伤了十一个。伪军跑了大半,只剩二十几个。
“回去。”小野说。
回到打谷场,日军开始清点尸体。游击队留下的只有两具,一具是穿灰布衫的年轻人,一具是四十来岁的老汉,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有扔出去的手榴弹。
小野走到宋怀仁面前。他的脸色很难看,在月光下青白青白的。
“你的情报有问题。”他说。
宋怀仁站着没动。“队长,情报不会错。昨天侦察的时候游击队确实在村里,可能是今天晚上转移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转移?”小野的语气冷下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游击队经常换地方,在一个村很少住三天以上。”
小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宋怀仁没有回避。
“你说芦苇塘可能有游击队,”小野说,“可游击队的伏击是从村北打过来的。”
“队长,我也是猜测。芦苇塘地形复杂,容易藏人。村北是平原,一般不会设防。”
小野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去处理伤员了。
宋怀仁在打谷场上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血腥味。他看见几个日军士兵把死者抬到一边,用白布裹起来。张秉忠的尸体被伪军拖到墙根下,没人管。
他回到队伍里。没有人注意他。几个伪军蹲在地上抽烟,手还在抖。一个年轻伪军嘴里嘟囔着:“早说游击队不好惹,非要去送死。”
宋怀仁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中天,很亮。远处的玉米地在风里摇晃,像有人在里面走。
队伍开始往回走。来时走的是田埂小路,回去时走大路。伪军抬着伤兵,哼哼唧唧的声音一路不断。小野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宋怀仁跟在后面,脚底起了一个泡,磨得生疼。
回到据点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灰白。宋怀仁走进自己的屋子,一屁股坐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他脱了鞋,看见脚后跟磨破的地方在渗血。他没有处理,只是用破布裹了裹。
外头,小野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窗纸上晃动的人影,像一只困兽。
宋怀仁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过去。小野不是傻子。今天的行动明显是走漏了风声。游击队提前转移不说,还能在村北设下伏击。如果没有准确的情报,不可能做得这么漂亮。
谁走漏了风声?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屋顶。屋子很黑,只有窗户透进一点天光。
他想起了三年前。
1938年冬天,宋怀仁还在天津上学。他在南开中学读高中,国文成绩最好,先生说他将来可以考大学。他家在安平县,父亲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药铺,日子过得殷实。
那年冬天,日本人进了天津。学校关了门。宋怀仁回到安平老家,帮父亲打理药铺。他本来想,等战事过去,再去北京考学。
但日本人来了安平。
1939年春天,日军占领了安平县城。接着是一轮又一轮的清乡。宋怀仁的父亲在清乡时被抓去当挑夫,回来时只剩半条命。母亲病倒了,没多久就走了。
药铺开不下去了。宋怀仁在县城东躲西藏。后来,一个远房亲戚介绍他去给日军当翻译。这个亲戚在伪县政府当差,说日本人缺翻译,给的钱不少,还能保全家人。
宋怀仁不想去。父亲说:“去吧,活着要紧。”
他就去了。
刚开始,他给一个小队的队长当翻译,后来被调到子文据点,给小野太郎当翻译。小野是东京帝国大学出身,会一点中文,但处理公文、审讯犯人,都需要翻译。
宋怀仁在据点里待了一年多。他每天经手的情报很多,小队的人员、装备、行动计划。他把这些都传给林雨亭。
他不算是游击队的人。他只是一个老百姓,一个药铺老板的儿子,一个曾经想过考大学的年轻人。
他做这些,是因为他不想再看见张秉忠那样的人领着日军进村。不想再听见清乡时传来的哭喊声。不想再看见母亲临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他不怕死吗?怕。每次传递情报后回到据点,他都担心哨兵会拦住他。每次小野叫他去办公室,他都以为是事情暴露了。
但该做的还是得做。
天亮了。
宋怀仁从床上起来,用凉水洗了脸。外头,日军士兵在出操,号子声断断续续。他走出屋子,看见院子里的地面湿漉漉的,昨晚回来时没有注意,原来下过一场小雨。
他朝小野的办公室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
“宋翻译。”身后有人叫。
他回头,是据点里的一个伪军班长,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
“周班长。”
“队长叫你。”
宋怀仁跟着周班长走到小野办公室门口。周班长敲了敲门,里面说了声“进来”。
宋怀仁推门进去。小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杯茶,几份文件。他的脸色不好,眼睛发红,显然一夜没睡。
“坐。”小野说。
宋怀仁在椅子上坐下。
小野拿起一份文件,看了看,又放下。
“昨晚的事,我要写报告给联队。”小野说。“我需要你的意见。”
宋怀仁没有马上回答。小野的态度有些奇怪,不像在追究责任,倒像是想听他的看法。
“队长,昨晚的伏击,如果不是情报泄露,就是游击队太狡猾。”宋怀仁说。“从时间上看,游击队应该是天黑前才得到消息转移。如果更早的话,他们不会在村北设伏,而是直接离开。”
小野点点头。“你说得对。他们是在天黑后才得到消息的。”
“所以,消息应该是在傍晚前后传出去的。”宋怀仁说。
小野看着窗外。操场上,士兵们在跑步。
“傍晚前后,据点里的人都在干什么?”小野问。
“吃饭。”宋怀仁说。
小野沉默了一会儿。“中国人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
宋怀仁没接话。他知道,小野开始怀疑伪军了。
“队长,张秉忠死了。”宋怀仁说。“昨天下午开会的时候,只有他在会上把行动方案又看了一遍。散会后,他到城外去过。”
小野猛地抬起头。“你看见他出城了?”
“看见他往南门方向走。当时没多想。”
小野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张秉忠是安平本地人,熟悉城外情况。如果张秉忠把消息传出去,而游击队在截获消息后故意设伏,一切都说得通。
“张秉忠已经死了。”小野说。
“死无对证。”宋怀仁说。
小野没有再说话。他挥了挥手,让宋怀仁出去。
宋怀仁走到门口时,小野突然说:“宋君,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说游击队可能在芦苇塘?”
宋怀仁停住脚步,转过身。
“队长,芦苇塘的地形确实容易藏人。而且,游击队擅长利用芦苇荡。以前其他据点扫荡时,就吃过这个亏。”
“你在替游击队说话?”
“我只是按常理判断。”
小野盯着他。宋怀仁感到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像一只虫子。
“你去吧。”小野说。
宋怀仁走出来,感到后背全是汗。他知道,刚才小野在试探他。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通过。
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小野刚才问“为什么说游击队可能在芦苇塘”,说明小野已经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自己。
如果小野查到林雨亭,查到赵大旺,查到那个空油瓶……
宋怀仁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日汉词典。词典是1938年春天父亲托人从北平带来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现在怎么样了?自从他进了据点,就没有回过家。父亲住在城南宋家胡同,一个人。他每隔一段时间让人捎点钱回去,但自己从来不露面。
他怕牵连父亲。
中午,伙房送来饭。他吃了几口,又放下了。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下午,据点里开了一个会。小野把昨晚的行动总结了一遍,没有提情报泄露的事。他说,游击队已经被击溃,下一步要加大扫荡力度。他把“击溃”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为了给联队的报告找措辞。
散会后,宋怀仁回到屋里。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淹没。
他睡着了。
第三章 暗流
林雨亭是在这天下午收到宋怀仁的第二封信的。
信由赵大旺送到。赵大旺去县城给据点送油,宋怀仁在伙房外头把一张纸条塞进他的褡裢里。纸条只有一行字:“小野疑我,今晚事急。”
林雨亭看了纸条,在油灯上烧了。
他坐在屋里,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昨天宋怀仁传出日军偷袭小李庄的情报,二区队提前转移并设伏。打了胜仗不假,可宋怀仁的处境会变得危险。小野不是傻子,每次行动都扑空,不可能不怀疑身边的人。
林雨亭决定,马上安排宋怀仁撤出来。
可怎么撤?
宋怀仁在据点里,周围是日军和伪军。如果突然消失,他父亲宋老掌柜的处境就会很危险。小野一定先抓他父亲。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林雨亭去油坊找赵大旺。赵大旺正在榨油,头上裹着一条白布,被汗浸湿了。看见林雨亭,他停下手中的活。
“宋怀仁不能再待了。”林雨亭说。
“他怎么说?”
“他还没决定走。我担心他撑不住。”
赵大旺用围裙擦了擦手。“要不我去把他替出来?就说他父亲病重,让他回家看看。”
林雨亭摇头。“小野不会放他走。现在正怀疑他,更不会。”
“那怎么办?”
“得制造一个机会。”
两人商量了一阵,没有结果。赵大旺继续榨油,林雨亭往回走。
他走过南关的时候,看见一队伪军押着几个农民往城西走。那些农民被绳子捆着胳膊,低着头。路边有人看,没人敢说话。
林雨亭站住了。他认识其中一个农民,是张庄的赵老五。前几天还在集市上卖白菜,今天怎么被抓了?
他问旁边一个卖烟的老汉:“这是怎么回事?”
老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说是给游击队送粮食。今天早上皇军和保安队去张庄抓的。一共抓了七个。”
林雨亭心里一沉。张庄的村主任是他发展的地下交通员。这七个人被抓,会不会牵连到更多人?
他赶紧回到学校。学校里没有学生,只几个教工在聊天。他回到自己宿舍,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油布包。里面装着一份名单,是全县地下交通站的联络人和地址。
他迅速浏览了一遍。张庄的联络人是赵老五。如果赵老五在据点里熬不住,供出了其他人……
林雨亭划了一根火柴,把名单点着。纸页在火中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堆灰烬。
他现在必须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让宋怀仁脱身。第二,通知可能被牵连的人。
天快黑了。
林雨亭再次出门。他没有去油坊,而是拐进一条小巷,走到一处破旧的关帝庙前。他左右看看,进了庙。
庙里供着关公,香火冷清。林雨亭绕到神像后面,在墙角的砖缝里摸出一把钥匙。他打开一扇暗门,钻了进去。暗门后面是一间狭小的夹层,里面放着一些文件和几支短枪。
他取出一支手枪,别在腰间。然后坐下来,在黑暗中等待。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人敲了两下门。林雨亭打开暗门,进来的是赵大旺。
“我去据点门口转了一圈,看见有队伍出来了。”赵大旺喘着气说。“一个班的日军加二十几个伪军,朝城西去了。不知道是去哪。”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天黑以后出来的。”
林雨亭想了想。城西方向,最大的村子是张庄。如果赵老五供出了什么,日军可能去张庄抓人。但也有可能是去别的村。
“你再去看看,注意别被发现。”林雨亭说。
赵大旺去了。
这一夜很难熬。林雨亭在关帝庙里等消息。他不时走出去,在街上转一圈,听听动静。城西方向偶尔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
到了后半夜,赵大旺回来了。他跑得急,进门时绊了一跤。
“张庄出事了。”赵大旺说。“日本兵在村里抓人,还放火烧了两间房子。我在村外的枣林里看见的。”
“赵老五呢?”
“不知道。我看见了火光,没敢靠近。”
林雨亭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他想到赵老五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孩子。想到张庄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想到这一切的起因,可能只是一句口供,或者一句传言。
天快亮时,林雨亭做出一个决定:先解决宋怀仁的问题。张庄的事已经发生了,急也没有用。但宋怀仁如果继续留在据点里,迟早会出事。
他让赵大旺回家睡觉,自己去找二区队。
郭大栓带着队伍从昨晚撤出小李庄后,转移到了城北的一个小村。林雨亭走了两个时辰才到。
郭大栓正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擦枪。看见林雨亭来了,站起来。
“出什么事了?”
林雨亭把情况说了一遍。宋怀仁的处境,张庄被抓的人,还有昨晚日军去张庄的事。
郭大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们去救宋怀仁?”
“不是救,是把他接出来。”
“怎么接?”
“需要一个借口。让小野主动放他出来。”
郭大栓想了很久。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来画去。最后他说:“有一个办法。宋怀仁的父亲住在城里。如果派人去把他父亲接出来,宋怀仁就可以放心走了。但怎么把小宋从据点里弄出来,还得再想。”
林雨亭摇头:“他父亲如果突然不见了,小野更会怀疑。这条路不通。”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死。”
两人商量了一阵,没有想出好办法。天已经大亮了。村口有孩子跑过,手里拿着竹竿,追赶一只母鸡。游击队员们在院子里做饭,炊烟从屋顶升起来。
郭大栓说:“先吃早饭吧。吃完了再想。”
林雨亭吃了两个玉米饼子,喝了一碗稀粥。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慢慢升高。已经是秋天了,白天不那么热。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如果小野的人在自己地盘上被袭击了,他会不会暂时顾不上查内奸?”
郭大栓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打子文据点。不要大打,就在外围打几枪,扔两颗手榴弹。让据点里紧张起来。这样小野的注意力会转到防御上,不会急着查情报泄露的事。等风声过去,宋怀仁再找机会出来。”
郭大栓想了想,说:“这倒是个办法。不过据点工事坚固,我们武器差,打不了。只能在外围骚扰。”
“就是为了骚扰。”林雨亭说。
计划定了下来。林雨亭回到县城,继续做他的小学教员。郭大栓带着二区队,开始准备袭扰子文据点。
当天晚上,郭大栓挑了十几个精干队员,带着两支短枪、五支长枪和几颗手榴弹,悄悄摸到据点附近。
据点外面有一道壕沟,沟外是一圈铁丝网。郭大栓让队员们埋伏在离据点两百多米外的土坡后面。这个位置看得见据点大门,但不容易被岗楼上的人发现。
等到半夜,据点里吹了熄灯号。岗楼上的探照灯每隔几分钟扫过一次。郭大栓趴在土坡后面,计算着探照灯的规律。
“探照灯从东往西扫,再从西往东扫。中间有十几秒的间隙。”他低声对身边的队员说。“等灯扫过去,你们两个冲到铁丝网边,把手榴弹扔进壕沟。然后马上撤。”
两个队员点了点头。
探照灯又一次扫过去。郭大栓在心里数着。
“走。”
两个队员猫着腰冲出去。他们跑到铁丝网前,拉了弦,把手榴弹扔向据点方向。然后转身就跑。
手榴弹在壕沟里爆炸。闪光和巨响撕破了夜空。
接着,土坡后面的长枪手开了枪。子弹打在据点的围墙上,溅起一串火花。
据点里顿时乱起来。哨声响了,岗楼上有人喊叫,歪把子机枪朝黑暗中扫射。子弹从土坡上方飞过,“嗖嗖”的破空声连绵不断。
郭大栓带着队员迅速后撤。他们穿过一片庄稼地,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据点的枪声还在响。探照灯疯狂地晃动,把周围的田野照得雪亮。
这一夜,据点里没有一个人敢睡。
第四章 疑云
宋怀仁是被爆炸声惊醒的。
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轰”的一声。然后是枪响。他翻身坐起来,看见窗外不时有亮光闪过。岗楼上的机枪在响,子弹从半空中飞过。
他穿上衣服,摸到门口。院子里,日军士兵在乱跑,嘴里喊着什么。小野的声音从北边传来,像在骂人。
宋怀仁站在门后,没有出去。他知道这是游击队在外面骚扰。但他不能确定,这是二区队干的,还是别的队伍。他也不知道,这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
枪声持续了大约一袋烟功夫,然后停了。探照灯继续扫射。院子里,日军士兵趴在掩体后面,枪口对着外面。伪军缩在墙根下,吓得不敢动。
小野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提着军刀,披着一件衬衣。他命令一个小队长带人出去搜索。
铁门打开了。一小队日军端着枪冲出去,没走多远又回来了,外面什么都没有。
宋怀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坐下。
早上点名时,小野的脸色极差。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队伍走了一圈,用那种看谁都不顺眼的目光扫视每一个人。
宋怀仁站在队伍里,心平气和。
点名结束后,小野单独留下了宋怀仁。
“昨晚的事,你怎么看?”小野问。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克制什么。
“队长,我不懂军事。只是觉得这不像正规袭击,倒像是骚扰。”
“骚扰?”小野冷笑一声。“游击队现在连我的据点都敢动了。”
“他们打了就跑,没有攻进来的意思。应该只是恐吓。”
小野在屋里踱步。走了几个来回,他站住了。
“这几天的事很奇怪。先去扫荡,反而中了埋伏。现在据点又被袭击。这不像巧合。有内奸。”
宋怀仁不说话。
“你觉得是谁?”
“我没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猜。”
宋怀仁看着小野。窗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小野脸上,把他的五官切成明暗两半。
“队长,据点里的中国人很多。伪军、伙夫、杂役。还有那些经常出入的生意人。如果走漏消息,很难确定是谁。”
小野哼了一声。“你说伪军?”
“我不是说伪军。只是说,范围很大。”
小野走到桌前,抽出一支烟,在火柴盒上划了几根才点着。他抽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空气中扭动。
“张秉忠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小野说。“但活人会。”
宋怀仁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队长,如果你想查,我可以帮你。”他说。
小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帮?”
“暗访。据点里的人对我没有防备,我可以留意他们的言行。”
小野没有马上回答。他抽完一支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熄。
“你去做。”他说。“但要保密。”
宋怀仁从办公室出来,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
他知道,小野让他“查内奸”,其实也是在试他。如果他指出一个人,小野就会去查那个人。如果查出来不是,他自己就危险了。如果他不指出人,又显得没有诚意。
他该怎么办?
他回到屋里,坐在桌前发呆。外头,据点里的空气很沉闷。日军士兵在院子里练刺刀,喊杀声一声高过一声。伪军懒洋洋地坐在墙根下,低头拨弄着手里的东西。
宋怀仁想了一个上午。中午吃饭时,他端着一碗米饭,坐到了伪军周班长的旁边。
“周班长,昨天晚上的事,弟兄们还好吧?”他低声问。
“好什么好,好几个吓得尿了裤子。”周班长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这活没法干了。天天提心吊胆。”
“队长让我问问,昨天晚上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周班长警惕地看了宋怀仁一眼。“什么可疑的人?”
“就是有没有人在炮响之前出去过,或者干了什么别的。”
周班长放下筷子。“宋翻译,这话不能乱说。要让弟兄们知道你打听这个,还不得撕了你?”
宋怀仁笑了笑。“我也是没办法。队长非让我问。”
周班长看着他,慢慢说:“昨天晚上谁也没出去。都待在宿舍里。要是有问题,那也是鬼子自己的问题。说不定是汉奸走漏了风声。”
他说“汉奸”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
宋怀仁点头。“我明白。我去跟队长说。”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开。走到一半回头,看见周班长还坐在那里,用一双发黄的眼睛看着他。
这个周班长,不简单。
下午,宋怀仁回到小野办公室,汇报说没有发现可疑情况。小野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继续留意。
接下来的几天,据点里异常安静。没有人外出,没有扫荡,没有行动。士兵们每天就是训练、吃饭、睡觉。岗哨加了一倍,探照灯通宵不灭。
宋怀仁很少出据点。他每天在小野办公室和宿舍之间往返。偶尔去伙房帮帮忙,和做饭的老汉说几句话。那个老汉姓陈,五十多岁,是本地人,在据点里做伙夫。他的手艺不错,能用地瓜叶子做出几个花样来。
“陈叔,这些天据点的菜是谁送的?”宋怀仁问。
“还能是谁,城东老钱。每天一大早就送菜来。这两天加了岗哨,他每次进来都搜个遍。苦瓜都捏烂了好几根。”陈老汉一边切菜一边抱怨。
宋怀仁往外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一个日军士兵正牵着狼狗巡逻。
“陈叔,你多久没回家了?”
“有半个月了。队长说最近紧张,不让我们随便出去。”
“想家吧?”
陈老汉没说话,但手里的刀切得慢了。刀剁在案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叹不过气来。
宋怀仁在伙房待了一会儿,走了。
他刚回到宿舍,一个小兵跑来说:“宋翻译,队长叫你。”
宋怀仁整了整衣领,朝小野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小野叫他,十次里有七次没好事。
进了办公室,小野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联队的命令。”小野把电报扔在桌上。“后天,联队长来视察。据点要布置一下。”
宋怀仁松了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把那些材料整理好。尤其是一年来的行动记录。联队长要过目。”
“是。”
小野又点了根烟。“还有。联队长到来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去。”
“是。”
宋怀仁出了办公室,回到屋里开始整理材料。这些材料他都经手过,哪次行动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房子,抓了多少人,一笔一笔都记在纸上。
他越整理越难受。这些数字背后,都是人命。
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他想起了小李庄。如果那天二区队没有及时转移,现在这些材料上就会多出一行:“1941年9月17日,子文据点扫荡小李庄,击毙游击队员若干,抓获良民若干……”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门外,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走过。秋虫在墙角叫,叫得人心烦。
第五章 联队长
联队长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高照,晒得据点院子里的泥土有些发白。日军士兵早早起了床,整理内务,擦枪,擦鞋。伪军也换了干净的军装,一个个站得笔直。伙房杀了一头猪,从早上就开始炖肉,香气飘得老远。
宋怀仁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衫,站在小野办公室门口。这灰布衫是昨天洗的,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上午十点,联队长到了。
三辆摩托车开道。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再后面是两辆卡车,满满地站着日军士兵。车队扬起一路尘土,停在据点门口。
小野带着全队肃立迎候。联队长从轿车里出来。他叫三浦忠雄,大佐军衔,四十出头,留着一字胡,个子比小野高一个头。军服笔挺,马靴锃亮。
三浦下车后,环顾四周。他先看了看据点正门上方挂的太阳旗,又看了看列队行礼的士兵。然后他迈步走来,皮靴踩在地上,一步一步。
小野跑步上前报告。
三浦随便还了个礼。他没有听小野多说什么,径直走进院子。小野跟在他身后半步,腰微微弯着。
宋怀仁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三浦朝这边走来,赶紧闪到一边。
三浦经过时,目光在宋怀仁脸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进了办公室。
小野在门口站定,冲宋怀仁使了个眼色。宋怀仁会意,进去为三浦倒茶。
三浦坐在小野的椅子上,把军帽放在桌上。他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的陈设,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小野君,你的驻地比我想象的要干净。”三浦说。
“是的,大佐。部下每天打扫。”
“干净就好。”三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不错。”
“当地产的。大佐喜欢的话,带一些回去。”
三浦放下茶杯。“先谈正事。我这次来,一是看看部队的状态,二是了解最近的治安情况。华北方面军要求我们加强肃清力度,确保铁路和公路安全。你们这一带,游击队活动还很厉害。”
小野站得笔直。“是的,大佐。我部已经连续进行了多次扫荡。最近一次是在小李庄,与游击队发生了激战。”
“结果如何?”
“我方伤亡了一些人,游击队被击溃。毙敌两名,缴获手榴弹一颗。”
三浦抬起头,目光锐利。“一个中队的行动,毙敌两名,击溃游击队。你觉得这个战果怎么样?”
小野额头冒汗。“大佐,游击队狡猾。他们利用地形熟悉,打了就跑。”
“这不是借口。”三浦站起来。“我知道子文据点的兵力有限。但这不是你战果不佳的理由。从下个月开始,华北方面军将开始第三次治安强化运动。你们要拿出像样的成绩来。”
“是!”
三浦在屋里走来走去。他走到墙边,看了看地图。然后走到窗口,看了看外面的院子。士兵们还在列队。
“谁是翻译?”三浦问。
小野指了指站在门边的宋怀仁:“宋君。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一年多了。”
三浦转过身,看着宋怀仁。“会日语?”
“会,大佐。”宋怀仁用日语回答。
“在哪儿学的?”
“天津。在南开中学读高中时学过一些,后来在天津日语学校学过两年。”
三浦点点头。“发音不错。在东京待过吗?”
“没有。全靠日语学校的老师教。”
“你的老师是哪里人?”
“大阪人,姓田中。”
三浦笑了一下。“大阪人的口音可不标准。”
宋怀仁也笑了笑,没说话。
三浦又转向小野:“安排午餐吧。吃完我就走。还有几个地方要视察。”
小野出去张罗。宋怀仁留在办公室里。三浦坐在椅子上,翻看桌上的材料。那些材料正是宋怀仁这几天整理的行动记录。
三浦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偶尔在某个数字上停顿一下。
“小野君是个认真的人。”三浦突然说。“这些记录整理得很详细。”
宋怀仁站着没动。
“不过,”三浦合上材料,“有些记录过于详细了。比如去年清乡的时候,每一户农民有几头牛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有用吗?”
宋怀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翻译,整理材料也是奉命行事。
三浦没有等他的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外头,士兵们已经解散了。几个日军士兵在擦摩托车,一个伪军蹲在墙根下抽烟。
“宋君,你是安平人?”三浦问。
“是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在城南开药铺。”
“开药铺好。能治病救人。”三浦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你有时间去看他吗?”
“很少。队里事情多。”
三浦沉默了一会儿。“你为皇军工作,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他们没有意见?”
宋怀仁犹豫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大佐,中国人有句老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在这里是靠皇军吃饭。”
三浦微微点头。他说:“我不喜欢说假话的人。你刚才的话,很实在。”
中午吃饭时,三浦心情不错。小野准备了满满一桌,有猪肉、鸡肉、还有几瓶清酒。三浦喝了几杯,脸上泛起红晕。
宋怀仁坐在下首,给三浦和小野倒酒。三浦几次举杯,向小野敬酒。小野喝了,脸也红了。
“小野君,治安强化运动开始后,你要多和友军配合。”三浦说。“特别是情报工作。情报是眼睛。没有眼睛,枪打得再准也没用。”
“是,大佐。我已经在整顿情报系统了。”
“哦?”三浦看向宋怀仁。“宋君也参与吗?”
宋怀仁连忙说:“我负责翻译和整理情报。具体的事情,小野队长安排。”
三浦放下酒杯。“翻译很重要。很多时候,翻译就是指挥官的耳朵和嘴巴。如果翻译有问题,指挥官就是聋子和哑巴。”
这话说得很重。小野的脸色变了一下。宋怀仁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来。
“大佐放心,宋君很可靠。”小野说。
“我不是说他不牢靠。”三浦笑了。“只是提醒你,用一个人,要时刻了解这个人。”
酒席继续。但气氛变得微妙了。
下午,三浦离开。车队又扬起一路尘土,朝下一个据点驶去。小野送走三浦,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宋怀仁叫了进去。
“大佐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小野问。他的脸还红着,酒气还没散。
“大佐说得有道理。情报是眼睛。”
“我不是说这个。”小野盯着他。“我是说,他为什么在酒桌上说那些?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
宋怀仁感到额头上有一滴汗在往下滑。
“队长,大佐可能是例行讲话。”
“不。”小野摇头。“三浦大佐从不说没用的话。他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
小野在屋里踱步。他走了几圈,突然站住。“从今天起,你搬到我隔壁住。我要随时能看到你。”
宋怀仁心里一凉。
“是。”
当天傍晚,宋怀仁搬到了小野办公室隔壁。那间屋子原来是放文件的地方,现在腾出来给他住。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院子,从早到晚都能听见士兵操练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小野可以通过墙上的一个通气口看到他的动静。这间屋子原本是文件室,墙上开了一个四方的小洞,用来通气。
宋怀仁躺在床上,看着那个通气口。他知道,自己被软禁了。
外头,天渐渐黑了。据点里的灯光亮起来。狼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响声。
宋怀仁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林雨亭说过的话:“一旦小野怀疑你,你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
现在,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第六章 周班长
宋怀仁被软禁的消息,是赵大旺传出来的。
赵大旺隔天去据点送油。门岗检查得格外严,连油桶的底都要倒过来看。送完油,赵大旺在院子里等收条。他看见宋怀仁从北边那排房子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日军士兵。
赵大旺没敢说话。宋怀仁也没朝他看。两人擦肩而过时,赵大旺感觉有个东西塞进了他的口袋。
回到油坊,他掏出那东西,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展开后上面只有几个字:“别来了。我出不来。”
赵大旺把纸条交给林雨亭。林雨亭看了之后,半天没说话。
他明白,宋怀仁已经被小野控制了。
“怎么办?”赵大旺问。
林雨亭坐在油坊的麻袋上。麻袋里的花生散发着油香。他揉了揉太阳穴,眼睛红红的。这几夜他几乎没合过眼。
“他在据点里待了一年多,知道我们的事情太多。如果小野用刑,他能不能扛住?”林雨亭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是那种人。”赵大旺说。
“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刑讯室里。”林雨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张庄的赵老五,你知道吧。他被抓进去第三天就招了,供出了七八个人。还有城北的王先生,被鬼子用烙铁一烫,连他爹娘埋哪儿都说了。”
赵大旺不作声了。他是本地人,知道据点里的刑讯室是什么样子。那里面的墙上挂满了各种铁器,地上有血迹,常年不干。
“所以,宋怀仁继续留在里面,对我们是威胁。”林雨亭说。
“那就救他出来。”
“怎么救?”
“二区队上次骚扰据点,不是挺顺利吗?可以再搞一次,趁乱把他接出来。”
林雨亭摇头。“上次是骚扰。小野没防备。现在不同了。三浦来视察过,据点加强了防御。再打就是送死。”
两人沉默了。
油坊里,赵大旺的师傅在隔壁榨油,木槌子撞在油饼上,“咚、咚、咚”的声音像敲在人心上。
“还有一个办法。”林雨亭抬起头。“让小宋自己找机会跑。据点的西墙外面是一片菜地,再过去是玉米地。如果他能翻墙出来,夜里一跑,鬼子追不上。”
“墙外有岗楼。跑不掉。”
“那就制造机会。”
林雨亭想了想,说:“你记不记得,据点的伙夫老陈。他每三天出去买菜。如果能让他捎个东西给宋怀仁……”
赵大旺摇头:“老陈自己都出不去。现在买菜都是伪军去。鬼子不放心让中国人随便进出了。”
线索一条条断了。
林雨亭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天色很蓝。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落在了城墙上。
“我亲自去一趟据点。”林雨亭说。
赵大旺吃惊地看着他:“你?你是干什么的,小野能不知道?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是小学教员。据点里办过识字班,我去给伪军上过课。他们认识我。我去找小野,就说县里学校想请皇军去讲话,表示亲善。”
赵大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上午,林雨亭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提着一篮子红枣,朝子文据点走去。
据点门口加了双岗。两个伪军背着步枪,看见他走过来,其中一个把枪一横:“站住,干什么的?”
“我是县城小学的教员,姓林。之前来给兄弟们上过课。今天来,是想找小野队长,商量请皇军到学校作报告的事情。”
伪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介绍信吗?”
“没有。来得匆忙。”
“没介绍信不能进。”
林雨亭笑着说:“那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小学的林先生求见。”
伪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日军士官,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队长现在忙。不见。你回去。”
林雨亭把枣篮子递过去:“那麻烦把这个交给小野队长。是学生们的一点心意。”
日军士官接过篮子,挥手让他走。
林雨亭转身走开。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据点的大铁门已经关上了。岗楼上的哨兵正盯着他。
他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据点西边,隔着一片菜地看过去。西墙很高,约莫有两人多高。墙头有铁丝网。墙角有一个岗楼,里面有哨兵。
翻墙不可能。
他又走到南边。南门是正门,守备最严。东边和北边也是高墙加岗楼。
整个据点就是一个铁桶。
林雨亭回到学校,把自己关在屋里。他翻开一本算术书,满纸的数字像在嘲笑他。
傍晚,赵大旺来了。
“见到人了吗?”赵大旺问。
“没有。进不去。”林雨亭说。
赵大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我让人给宋怀仁送饭时,看见他了。他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
“什么人送的饭?”
“是据点里一个洗衣妇。她每天进去打扫卫生。我让她留意宋怀仁。”
林雨亭坐起来:“可靠吗?”
“是她男人被抓了丁,她在据点里混口饭吃。恨日本人,应该可靠。”
两人商量了一晚上。林雨亭想通过洗衣妇给宋怀仁传信,让他自己找机会逃跑。但赵大旺觉得太危险。万一洗衣妇被抓,供出来,大家都完蛋。
“再等等吧。”赵大旺说。“也许小野不会对他怎么样。”
“三浦来过了。小野现在压力大。他需要找出内奸来交差。宋怀仁是最好的人选。”
“可宋怀仁是翻译,不是那个……”
“翻译最容易接触情报。”林雨亭打断他。“小野清楚这一点。”
赵大旺不说话了。
夜色渐深。油坊里安静下来。赵大旺送林雨亭出门。巷子里很黑,没有灯。两人在黑暗中走了几步,然后各自散去。
林雨亭回到学校宿舍,和衣而卧。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自己认识宋怀仁的经过。那是去年冬天,他给伪军上完识字课后,在据点门口遇到宋怀仁。宋怀仁送他出来,两人聊了几句。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跟一般的翻译不一样。
后来,他通过关系打听到宋怀仁的底细。知道他是安平本地人,父亲开药铺。知道他是被迫给日本人干活的。知道他对日本人没有好感。
于是他做了一次大胆的尝试。他让赵大旺借送油的机会,给宋怀仁捎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们都是中国人。”
三天后,宋怀仁的回复到了。也只有一句话:“有需要,说。”
从那天起,宋怀仁成了地下交通站的重要情报来源。
这一年多来,他提供了大量情报。日军的扫荡计划、兵力部署、行动路线,都是通过他传出来的。游击队能多次化险为夷,宋怀仁功不可没。
现在,这个人被软禁在据点里。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林雨亭翻了个身。他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揪着,很疼。
窗外,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啪嗒啪嗒”响,像有人的脚步声。他坐起来听了听。是落叶。
他重新躺下。他知道,今晚不会有消息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七章 刑讯室
小野是在那天傍晚把宋怀仁叫进刑讯室的。
说是刑讯室,其实就是据点西南角的一间旧房子。石头墙,铁皮门。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梁上。灯焰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把墙上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怪。
宋怀仁走进去时,首先闻到一股铁锈味。不是铁锈,是血。这个味道很特殊,有一种甜甜的铁腥气,让人胃里翻腾。
小野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身后站着两个日军士兵,腰间别着刺刀。房间中央有一把木椅,椅背上有暗褐色的污渍。
“坐。”小野指了指那把椅子。
宋怀仁坐下。木椅很凉,像一块冰。
小野站起来,走到宋怀仁面前。他低头看着宋怀仁,很久没有说话。
“宋君,你为我工作多久了?”小野终于开口。
“一年零四个月,队长。”
“我待你怎么样?”
“很好。”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行动总是落空?”小野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压迫感。“一次落空,是偶然。两次落空,是运气不好。可这半年来,我的行动十次有八次扑空。是不是有人在报信?”
宋怀仁抬起头:“队长,我没有报信。”
“我没说是你。”小野说。“但你的工作就是接触情报。如果你知道了什么,没有告诉我,那也算失职。”
“我知道了什么,都会告诉你。”
“那张秉忠的事呢?你说看见他出城。可我后来查了,那天下半天没有人出城。门岗记录上没有。”
宋怀仁心里一紧。他确实没有看见张秉忠出城。那只是他为了把矛头引开编出来的一个谎。
“队长,可能是我记错了。那天会议结束后,我看见张秉忠往南边走。也许他只是去城墙根解手。”
“你说他出了城。”小野的语气冷下来。“到底记没记错?”
“我……”宋怀仁垂下头,“可能记错了。”
小野哼了一声。他转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排铁器,有钳子、铁签、还有几根烧黑的铁条。
“宋君,三浦大佐说过,用一个人,要时刻了解这个人。我觉得我对你还不够了解。”
他拿起一根铁签,放在手指间捻了捻。铁签表面有锈,也有暗红色的斑痕。
“说说你父亲吧。他最近怎么样?”
“我很久没见他了。”
“药铺生意好吗?”
“不知道。”
“想家吗?”
宋怀仁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小野接下来会做什么。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发凉。
小野把铁签放回墙上。他走回来,在宋怀仁面前站定。
“我不喜欢用刑。尤其是对认识一年多的人。”他说。“我给你一晚上想想。想好了,明天告诉我,究竟有没有事情瞒着我。如果坦诚相告,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挥了挥手。两个日军士兵上前,把宋怀仁拉起来,带回他的小屋。
回到小屋,宋怀仁躺在床上。墙上的通气口有风透进来,很小,像一根丝线。
他想了很多。想到父亲苍老的面容。想到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想到林雨亭、赵大旺。想到那个被打死的游击队员,手里还攥着手榴弹。
他知道,自己如果明天不招,小野一定会用刑。铁签、铁条、老虎凳。听说没有人能扛过那些东西。
但他不能招。招了,不只是自己死,还要牵连很多人。
林雨亭是县委的人。赵大旺是油坊的伙计。还有二区队,还有那些藏了粮食、藏了伤员的老百姓。如果他把这些人都供出来,那就是几十条、上百条人命。
他能扛住吗?
宋怀仁没有把握。他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都怕疼。他自己也怕。特别怕。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药铺里被开水烫伤了手。疼得他哭了一整夜。母亲抱着他,一边吹气一边流泪。那时候,疼痛是可以被母亲的怀抱消解的。
现在没有母亲了。没有人抱着他。只能自己扛。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潮湿,有霉味。他把额头贴在墙上,让凉气渗进皮肤。
夜很长。
第二天早晨,宋怀仁被带到了刑讯室。
这一次,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老虎凳放在屋子中央,上面有血迹。几个日军士兵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小野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袅袅上升。
“想好了吗?”他问。
宋怀仁站在门口。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像一条细窄的白线。
“队长,我没有事情瞒着你。”
小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他朝士兵挥了挥手。
宋怀仁被按上老虎凳。士兵把他的双腿平放在凳面上,用粗麻绳绑住膝盖。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一个士兵站在他身后,用一块黑布蒙住他的眼睛。
宋怀仁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感到脚后跟被抬高。有什么东西塞了进来。是砖头。
第一块砖塞进来时,他的腿弯传来一阵钝痛。不是锐痛,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第二块。
疼痛开始加剧。腿筋像被拉紧了,随时要绷断。他的额头冒出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第三块。
宋怀仁终于叫出了声。那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不像人声。眼泪从蒙眼布里渗出来,热乎乎的。
小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说不说?”
宋怀仁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叫,一直叫。直到声音沙哑,变成一种低沉的呻吟。
第四块砖。
宋怀仁感到自己的腿断了。不是感觉,是声音。他听见自己膝盖处传来“咔”的一声。然后是一股巨大的疼痛,像一把斧子劈开了他的下半身。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失去知觉之前,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中国人。”
他说。
然后世界变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怀仁在疼痛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被扔在小屋的地上。脸上有血,裤腿湿透了。他试着动一下,左腿完全不能动。膝盖肿得老高,青紫的颜色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嘴唇咬破了,血流进嘴里,腥甜腥甜的。
屋子很安静。只有他的喘息声。通气口透进一点光,照在墙角。
他想起刚才的事。想起蒙眼布。想起砖头。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不后悔。
他慢慢翻过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我是中国人。”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虽弱,但很清晰。
他没有招。
小野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一天,宋怀仁没有再被带出去。
一整天,他都躺在地上。没有人给他送饭,也没有人给他送水。嘴巴干得裂开,喉咙像着了火。腿疼得一阵阵地抽,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
到了晚上,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日军士兵。他手里端着一碗水,还有一个饭团。他把东西放在地上,看了宋怀仁一眼,转身走了。
宋怀仁费了好大力气才拿到那碗水。他不敢大口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像甘露一样。
然后他吃了饭团。米粒很硬,但很香。
吃完后,他靠在墙角,闭上眼睛。他知道,小野不会就此罢休。明天还会再来。或者后天。或者更晚。
但他不打算招。
他想起林雨亭曾经说过的话:“我们这些人,活着就是为了不让子孙后代再做亡国奴。”
那时候他不完全理解。现在他理解了。
夜又深了。秋虫在墙根下“唧唧”地叫。远处传来岗哨换岗的哨声,短促,尖利。
宋怀仁在疼痛中慢慢睡去。
第八章 营救
林雨亭是在第三天得到宋怀仁受刑的消息的。
消息是那个洗衣妇传出来的。她叫刘嫂,三十多岁,男人被日军抓去修炮楼,累死在工地上。她留在据点里做杂工,给士兵洗衣服、打扫卫生。
刘嫂在给宋怀仁送衣服时,看见他躺在小屋地上,一条腿肿得发黑,人瘦了一圈。她吓了一跳,但没敢声张。出了据点,她找到了赵大旺。
赵大旺听说后,立刻去找林雨亭。
“小宋被用了刑。”赵大旺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一条腿可能废了。”
林雨亭没有说话。他站在学校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几个孩子在玩,笑声传进来。
“不能再拖了。”林雨亭终于说。“必须把他弄出来。”
“可是据点守得太严……”
“硬攻不行。只能智取。”
林雨亭让赵大旺先去通知郭大栓,叫二区队准备。他自己则开始谋划。
他在心里盘算着据点的布防。正门有两个岗哨,外加一个机枪位。东西北三面有岗楼,墙高。夜间有流动哨。
如果从外面攻,至少需要两个连的兵力。二区队只有三十来人,武器也差。硬拼等于送死。
唯一的办法是里应外合。
林雨亭想到一个人。
当天下午,林雨亭找到了刘嫂。
“刘嫂,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林雨亭说。他们在一间旧磨坊里见面,磨盘上落满了灰。
刘嫂点点头。“你说。”
“宋翻译被关在那间小屋里,门口有没有人守着?”
“白天有。晚上也有。不过到了后半夜,看他的那个兵会打瞌睡。我起夜的时候,有几次看见他坐在门口,头一点一点的。”
“后半夜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三点钟。那时候最困。”
林雨亭沉吟了一会儿。“你能不能弄到一把钥匙?”
刘嫂摇头。“钥匙在日军曹长身上。够不着。”
“那就只能从外面破门了。”林雨亭说。“如果我们在外面制造动静,据点里的兵会往外跑。那时候,宋怀仁能不能自己出来?”
“他腿伤了,走不了路。”
“走不了也得走。爬也要爬出来。”林雨亭说。他的语气里透出一股狠劲。
刘嫂想了想,说:“我可以在晚上给他送一双鞋。鞋底要硬。他穿上,也许能勉强挪动。”
“你小心。别让人发现。”
“放心。我在那里洗了一年衣服,没人注意我。”
两人商议了一番。刘嫂说,据点里的伙夫老陈也可以帮忙。老陈每天早起生火,对院子的布局很熟。如果外面响枪,老陈可以从伙房的窗户爬出来,把后门边的铁链子松开。那是专门给送菜车留的一个小门,平时用铁链锁着。
计划逐渐成形。
第二天,林雨亭去了一趟城北,找到郭大栓。
郭大栓听完计划,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明天晚上。后半夜两点。”
“行。”郭大栓说。“我多带几个好手。在外围打一阵,把岗楼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你们趁乱从后门进去接人。”
“关键是快。从进门到出门,不能超过十分钟。”
“我知道。”
郭大栓让游击队员准备梯子、铁钳和手榴弹。林雨亭则回县城,把赵大旺和刘嫂叫来,做了最后的分工。赵大旺负责接应。刘嫂负责在据点内做内应。老陈负责开后门。
一切就绪。
1941年9月25日,晚上。
天色阴沉。没有月亮。风有点大,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是一个适合夜行的天气。
后半夜两点,郭大栓带着二十多名游击队员摸到了据点外围。他们分成三组。一组在西边,一组在东边,一组在正门前。每组负责一个方向,枪口都对准了岗楼。
郭大栓蹲在一个土堆后面,看了看怀表。指针指向两点十分。
“打。”
三颗信号弹升上天空。
枪声瞬间炸响。手榴弹在据点四周爆炸。岗楼上的机枪开始还击,探照灯疯狂地扫射。
在正门方向,两个游击队员匍匐前进,把两颗手榴弹扔向大门。爆炸声震耳欲聋。大门虽没有被炸开,但门板被震出了裂缝,铁皮翻卷。
据点内,日军士兵从梦中惊醒,乱成一团。小野冲出来,大声吼叫,命令士兵进入工事。机枪声从各个方向响起,火光不断闪烁。
刘嫂住的屋子在院子东边。她听见枪响,立刻起床。借着窗外的火光,她看见日军士兵都在朝外跑。伪军乱哄哄地往掩体后躲。没有人注意她。
她快步朝后面的小门走去。
伙房方向,老陈已经醒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伙房后墙。那里有一扇窗户,用木棍撑着。他扒开木棍,钻了出去。
后门外,赵大旺已经在等了。他拿着一把铁钳,焦急地蹲在墙根下。看到老陈出来,他赶紧上前。
“铁链在哪?”赵大旺问。
“这边。”老陈领着赵大旺绕到一个小门边。门是铁皮的,上面缠着一条粗铁链,用一把大锁锁着。
赵大旺用铁钳去夹锁。铁钳的刃口有点钝,他使了全身力气,脸上青筋都爆了出来。老陈在旁边帮忙,两人一起用力。
“咔嚓”一声,锁断了。
赵大旺推开门。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好在外面枪声正紧,这声音被盖住了。
与此同时,据点西侧的墙上,郭大栓派去的两个队员已经搭好了梯子。他们翻过墙头,跳进院子。一个队员被墙头的铁丝网刮破了手,血顺着手腕流下来。他咬着牙,没出声。
两人贴着墙根,朝宋怀仁住的小屋摸去。小屋里没有灯光。
走到屋前,一人蹲在门口,试图打开门锁。另一人在旁边警戒,手里的短枪对着前方。
门锁撬开了。两人冲进去。
宋怀仁蜷缩在地上。他听到了外面的枪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刻看见两个黑影进来,本能地向后退。
“自己人。”一个队员低声说。“跟我们走。”
宋怀仁想站起来。左腿不听使唤。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架起他,把他拖出屋子。
院子里,枪声更密了。子弹打在墙头、屋顶上,溅起火星。探照灯的光束好几次从他们头顶扫过,但没有停留。
他们朝后门跑去。宋怀仁的腿拖在地上,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到了后门,赵大旺正在等。看见宋怀仁,他赶紧上来接住。他和两个游击队员一起,把宋怀仁拖出了后门。
出了据点,外面是一条土路,再过去是一片玉米地。他们沿着玉米地往北跑。枪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跑了大约三里地,宋怀仁实在撑不住了。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赵大旺肩膀上。赵大旺也喘得不行,但硬是没松手。
“放我下来。”宋怀仁说。“你们先走。”
“别他妈说废话。”赵大旺喘着粗气。“老子背也要把你背回去。”
他们又跑了一段。身后,据点的枪声已经听不清了。只有零星的火光还在远处闪。
在玉米地深处,他们停下来休息。宋怀仁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赵大旺坐在旁边,脸上全是汗。
“腿还能动吗?”赵大旺问。
宋怀仁摇了摇头。
赵大旺低头看了一眼宋怀仁的腿。黑暗中看不清,但能感觉到膝盖以下肿得不成样子。
“等天亮了,我去找大夫。”赵大旺说。
“先离开这里。”宋怀仁说。
他们又起身,继续往北走。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灰白色。
第九章 家
宋怀仁被救出据点后,先被藏在城北一个堡垒户家里。
这户人家姓李,男人在游击队当班长,女人叫翠姑,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女儿。翠姑把宋怀仁安置在地窖里。地窖不大,铺了些干草和一条旧褥子,墙角放着一盏煤油灯。
第二天一早,林雨亭来看宋怀仁。
“腿怎么样?”林雨亭问。他掀开宋怀仁的裤腿,看到膝盖肿得很大,皮肤乌黑发亮。
“没知觉。”宋怀仁说。
林雨亭皱了皱眉。他让赵大旺去县城请大夫。赵大旺去了半天,请来一个姓孙的老先生,是县城里坐馆的中医。
孙老先生看了看宋怀仁的腿,摇头。“伤了筋骨。没有三个月五个月,站不起来。以后能不能走路,看造化。”
他留下几副草药,又教翠姑怎么熬。翠姑认真地听,不时点头。
孙老先生走后,宋怀仁问林雨亭:“我爸怎么样?”
林雨亭沉默了一下。“你爸在你被救出的当天晚上,就被小野抓走了。”
宋怀仁猛地坐起来,牵动了腿,疼得他眼前发黑。“什么?”
“我也是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林雨亭说。“小野发现你不见了,就派兵去城南抓了你父亲。现在人关在据点里。”
宋怀仁呆呆地坐在那里。地窖里的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他想到父亲。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每天守着那个小药铺。他喜欢喝茶,抽旱烟,跟来抓药的人闲聊。他的手很稳,抓药时从不用秤,一把抓去,分量正好。
这样一个老人,被关进了日本人的刑讯室。
“林先生。”宋怀仁的声音很弱。“能把我父亲救出来吗?”
林雨亭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救人不是简单的事。小野抓宋老掌柜,就是为了逼宋怀仁现身。现在去救人,等于自投罗网。
“我们想办法。”林雨亭说。
宋怀仁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掉在干草上,没有声音。
林雨亭走了。赵大旺留下来照顾宋怀仁。翠姑从上面端来一碗热汤,搁在地窖口。宋怀仁摇摇头,没喝。
他开始发高烧。伤腿感染了,红肿的地方开始流脓。孙老先生留下的草药,翠姑按时熬了给他喝。但高烧一直不退。
宋怀仁时睡时醒。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在据点的小屋里。有时候他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母亲还是生前的样子,围着蓝布头巾,笑着看他。
“娘。”他叫了一声。
翠姑听到地窖里传来的声音,赶紧下去看。宋怀仁满头大汗,脸色潮红,嘴唇干裂。他在说胡话。
翠姑用凉水给他擦额头。水刚挨上皮肤,就变得温热。
这样过了两天。第三天,宋怀仁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看见翠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衣裳。
“你醒了。”翠姑说。她的声音很柔,像在哄孩子。
“我睡了多久?”
“两天了。你一直说胡话。”
宋怀仁试着动了动。左腿还是不能动,但疼痛感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父亲有消息吗?”
翠姑摇了摇头。她把针线收好,起身去端粥。
宋怀仁喝了半碗粥。米粒煮得很烂,有红枣的味道。他喝完,觉得身上有了一点力气。
“谢谢你。”他说。
翠姑笑了。“都是自己人,谢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宋怀仁待在地窖里养伤。他的腿有了知觉,但膝盖还是不能弯。他知道,自己的腿多半是废了。
他想到以后。如果腿残了,还能做什么?不能跑,不能走。只能坐在一个什么地方,做些不动腿的活。
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
林雨亭每隔两三天来一次,带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小野在全城搜捕宋怀仁,到处贴了告示。宋老掌柜被关在据点里,据说受了不少罪。
“小野放话,只要宋怀仁回来,就放了你父亲。”林雨亭说。
“我要回去。”宋怀仁说。
“你回不回去,他都不会放人。”林雨亭说。“三浦已经注意到这件事了。小野需要抓到你,才能交差。你回去,正好送上门。”
“那我父亲怎么办?”
林雨亭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极了。外面有风,吹得窗户纸“啪啪”响。翠姑的女儿在院子里跳绳子,数着“一、二、三”,清脆的声音传进来。
“我们再想办法。”林雨亭说。但宋怀仁听得出,他也没有把握。
宋怀仁想到一个主意。
“如果小野的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引开,他会不会放松对我父亲的看管?”
林雨亭看着他。
“我想写一封信给小野。”宋怀仁说。“信上说,我已经离开了安平。如果他不放人,我就把据点里所有内情都报告给八路军的正规部队。包括他虚报战果的事。”
林雨亭琢磨了一会儿。这封信有两个作用。一个是让小野以为宋怀仁已经跑了,不再在附近找他。另一个是拿小野的软肋做筹码。
“小野会信吗?”
“由不得他不信。”宋怀仁说。“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如果我把那些事情捅出去,他的队长也当不成。”
林雨亭点头。“信我来写。用什么笔迹?”
“用左手写。他没见过我左手写字。”
宋怀仁口述,林雨亭记录。信用一种歪歪扭扭的字体写成,一看就是故意伪装的。信的内容,宋怀仁想了很久。
最后信是这样写的:“小野队长:我已离开安平。如果你放了我父亲,往事一笔勾销。如果你不放,你的所有秘密都会传遍华北。你清楚我说的是什么。”
末尾没有署名。
这封信通过一个菜贩子送到了据点门口。门岗接到信后,交给了小野。
宋怀仁在地窖里等消息。
他等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赵大旺急匆匆跑来说:“有消息了。你父亲被放出来了。人在城南家里。”
宋怀仁听到这个消息,没有马上反应。他靠墙坐着,慢慢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在发抖。
赵大旺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宋怀仁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还好吗?”
“还活着。”赵大旺说。“具体不清楚。听邻居说,人是被抬回来的。”
宋怀仁没有作声。他想到父亲躺在家里,没有人照顾。药铺肯定开不了了。街坊邻居敢不敢去看他?
“我想回去。”宋怀仁说。
“不行。”赵大旺连忙说。“小野虽然放了你父亲,但肯定还派人在盯。你一露面,就完了。”
宋怀仁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帮我带句话给林先生。想办法把我父亲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赵大旺答应了。
又过了几天。林雨亭通过关系,把宋老掌柜接到了城北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宋怀仁听说后,心里安了一些。
但他的腿,一直没有好。
第十一章 尾声
1942年春天,宋怀仁的腿基本定型了。
左腿的膝盖伸不直,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孙老先生说,能保住就不错了。以后阴天下雨会疼,一辈子都这样。
宋怀仁没有抱怨。他每天在翠姑家的地窖里帮着剥花生、编草绳。手能动,就不吃闲饭。
林雨亭来找他,说组织上安排他去根据地的后方机关做文书工作。他识文断字,又懂日语,很有用。
宋怀仁没有马上答应。
“我先回去看看我父亲。”他说。
林雨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
1942年3月的一天,宋怀仁回到了安平县城。
他化装成一个走亲戚的乡下人,戴着一顶破草帽,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一瘸一拐地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县城变了。街上的日本人少了,伪军多了。子文据点的小野已经被调走了,新来的队长据说更凶。城墙上的告示换了新的,上面贴着悬赏捉拿抗日分子的通缉令,还贴着几张小野的照片,说是“调任回国”。
宋怀仁在城南宋家胡同口站了一会儿。
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放着一把竹椅,以前父亲喜欢坐在这里喝茶。现在没人了。竹椅歪倒在地上,积了灰。
他走到自家门前。门板关着,上面有刀砍过的痕迹。药铺的招牌还挂着,但油漆剥落了,“宋”字只剩下一半。
宋怀仁推门进去。
院子里乱糟糟的。药柜被翻过,抽屉拉出来,草药撒了一地。有的已经霉烂,散发出浓烈的药味。正屋的门半掩着。
他走进去。屋子里没有人。父亲被接到别处后,这里就一直空着。
宋怀仁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走到父亲睡过的床前。床上乱糟糟的,棉被落在地上。枕头边放着一本旧书,封面缺了角。他拿起来,是一本药书。上面有父亲用毛笔写的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翻了几页。其中一页上写着:“此方治跌打损伤,甚验。但孕妇忌用。”
宋怀仁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他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母亲的牌位埋了进去。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我回来了。”他说。
眼泪落在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他从家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西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他没有在城里过夜。出了南门,他踏上了去根据地的路。
走在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平县城。城墙黑乎乎的,城门洞里有灯光。岗楼的剪影立在墙头,像一把朝天举起的枪。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1942年6月,华北抗日根据地进行精兵简政。宋怀仁被安排到后方机关做翻译,负责整理缴获的日文文件。他的日语派上了用场。那些文件里的情报,帮助八路军掌握了不少日军的动向。
他在工作之余,开始教一些年轻战士认字。教材是他自己编的,用的都是日常用字。战士们都叫他“宋先生”。
宋先生走路一瘸一拐,但人很精神。他喜欢穿一件灰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这衣裳是他到了根据地后,翠姑把自己的一件旧衣裳改的。
他一直穿着。
他的父亲在1943年冬天去世。死因是旧伤加上肺病。老人最后的时光是在城北亲戚家度过的。宋怀仁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他收到消息时,正在翻译一份日军的作战命令。他放下笔,走到屋外。天空飘着雪,很小。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继续翻译。
1944年,日军在华北的势力开始收缩。安平县城的日军据点一个接一个被拔除。子文据点也在其中。
1945年8月,日本人投降了。
消息传来那天,宋怀仁正在给战士们上课。一个通信员跑进来,大声喊:“鬼子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炸开了。战士们跳起来,抱在一起,又笑又叫。有人哭了,泪流满面。
宋怀仁站在讲台上。他没有跳,也没有叫。他只是把粉笔放下,慢慢走到门口。
门外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
良久,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后来,有学生问他:“宋先生,鬼子投降了,您以后准备干什么?”
宋怀仁说:“回家。把药铺重新开起来。”
1945年冬天,宋怀仁回到安平。他站在城南宋家胡同口,看着那棵老槐树。树还在,只是老了许多。
他走上前,把歪倒的竹椅扶正。
然后他走向自己家。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静。阳光落在地上,照出他的影子。
他走到门口,转身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药书。纸页已经泛黄,但父亲的批注还是那么清楚。
他翻开一页,轻声念起来。
这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老槐树,像母亲在灯下哄孩子。
像一个人的一生。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冀中人民抗日斗争史料》,河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2. 《华北治安战》,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编,天津政协编译组译,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3. 《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史料选编》,河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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