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刘建军,江西赣州下面一个镇的,去年回村翻修老宅,挖地基那天出了件事。铲子下去碰到个硬东西,我蹲下扒开浮土,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头人偶,雕工糙得很,五官糊成一团。我正要伸手去捡,耳朵边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细细的,像小孩憋着嗓子说话:“别动我。”四下没人。我猛地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田埂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我低头再看那个木偶,它脸上那团糊了的五官,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点。我铲子一扔转身就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着。
第一章 挖地基那天下锄头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老宅是我爷爷手上盖的,黄土墙黑瓦顶,住了三代人。我爸妈十年前搬去县城跟我弟住了,老宅就空在那儿,墙皮剥了,屋顶漏了,院子里长了一人高的草。去年我跟老婆王芳商量,说趁着手里有点存款,把老宅推了重盖,以后逢年过节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王芳说行,你回村折腾去吧,我在县城带儿子上学。
我找了村里刘二毛的施工队,四五个壮劳力,挖机加人工,三天就能把地基平整好。那天上午我亲自盯现场,挖机先刨了一层表土,剩下的边角用人工清。刘二毛递给我一把铁锹说“建平哥你自己也活动活动”,我就撸起袖子跟着干。
干了大概半小时,我这一锹下去,铁锹头碰到个硬物,嗡了一声,震得我虎口发麻。我以为是石头,蹲下去扒土。黄土松散,扒了几下就露出一个东西的轮廓——巴掌大小,棕褐色,木头做的。
我伸手慢慢把周围的土拨开,一个木偶完整地露了出来。大约二十厘米高,人形,蹲坐的姿势,头和身子连在一起雕的,四肢也有但粗糙,像用柴刀随便砍了几下出来的形状。最奇怪的是脸上,眉眼嘴巴都是模模糊糊的几道刻痕,像雕的人故意没雕完,又像被时间磨平了。
太阳晒在我后脖子上,热烘烘的。我蹲在那看着那个木偶,心里想着这什么玩意儿,是不是老辈人给孩子做的玩具?我抬手准备把它捡起来看看。
就在我指尖快要碰到木偶头顶的时候,耳朵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别动我。”
那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又尖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风送过来的,但分明就在我耳朵旁边。我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弹起来,转头四处看。
身后是刘二毛他们,几个人正蹲在另一头抽烟歇气,离我至少有十几米远。再往远处看,田埂上有个放牛的老汉,隔了好几百米。院子里除了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连只鸡都没有。
“谁?”我喊了一声。
刘二毛抬起头冲我喊“咋了建平哥”,我说“你们谁刚才跟我说话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摇头说没有。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竖起来了,那种感觉说不清,像大冬天后脖子被人吹了一口凉气。
我低头再看那个木偶,它还蹲在土坑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但这次我看的时候,它脸上那些模糊的五官,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点。具体哪清楚了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道眉毛的弧度和嘴角的线条,让我心里头突突地跳。
“二毛,”我声音有点紧,“这地下以前埋过什么东西没?”
刘二毛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木偶啊?老东西了吧,以前村里老人爱雕这些,给孩子玩儿的。”他弯腰就要伸手去捡。
“别碰!”我一把拉住他胳膊。
他吓了一跳。“咋了?”
“这玩意儿……不对劲。”
刘二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木偶,嘿嘿笑了两声说“建平哥你吓我一跳,一个破木头疙瘩有啥不对劲的”。他又看了两眼,可能也觉得那木偶脸上的纹路有点奇怪,没再伸手。
我让他们把那一片先别动,拿塑料布把那土坑盖上了。中午歇工的时候我蹲在老宅门槛上抽了根烟,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三个字——“别动我”。那声音是个小孩的声音,男孩女孩我听不出来,但有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熟悉感,像在哪儿听过,又想不起来。
下午我没敢再靠近那个土坑,让二毛他们把活往另一边偏了偏。傍晚收工的时候我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塑料布还盖着,土坑边沿的土有点干裂了。我掀开一角往下瞅,木偶还在那,蹲坐着,正对着我这个方向。
它脸上那团模糊的五官,又清楚了一点。我分明看见它嘴角那一道刻痕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我啪地把塑料布盖回去,铁锹都忘了拿,骑上电动车就往镇上跑。一路上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我后背的衣服全汗湿了。
第二章 夜里木偶自己出现在了我卧室床头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老宅住,骑电动车回了镇上的出租屋。王芳没在家,她陪儿子在县里上学,周末才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泡了碗面吃,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还是觉得浑身不对劲。
九点多洗了澡躺床上,闭着眼就想起那个木偶的脸。那团模糊的五官在我脑子里越转越清楚,眉毛一道深一道浅的,嘴角那个弯度像笑又不像笑。我翻来覆去到快十二点才勉强睡着。
睡到半夜,我被一阵凉风吹醒了。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照在卧室的地板上。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余光扫到床头柜上有个东西。
我猛一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没了。
床头柜上蹲着那个木偶。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脸正对着我的枕头。月光照在它身上,棕褐色的木头表面泛着一层说不清的光泽。它脸上那团五官,现在已经清清楚楚了——两道细细的眉毛,一双往下弯的眼睛,嘴巴抿成一条弧线,那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哭。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我想喊,嗓子发紧喊不出声。我想跳起来跑,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就那么僵着跟那个木偶对瞪了大概有半分钟,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谁?谁放这儿的?”
屋里没人回答。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窗帘又掀了一下,木偶身上的月光晃了晃。我看见它嘴角那条线微微动了一下。
我猛地从床上翻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把抓起那个木偶就往客厅跑。拉开客厅的灯,把木偶放在茶几上,我退后两步,胸口咚咚咚地跳得像要撞破肋骨。
木偶安安静静地蹲在茶几上,在日光灯底下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木头疙瘩。脸上的五官清清楚楚的,但那弧度那线条,就是一个不会动的东西。我凑近了看,雕工确实是粗糙,像是柴刀砍出来的轮廓,就是那几刀落得巧了,凑出了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表情。
我站在客厅抽了两根烟,想了半天只有一个解释——刘二毛那帮人白天谁把这玩意儿捡回来了,趁我洗澡的时候塞我床头了。可能他们想跟我开玩笑。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气也顺了一些。我找了张旧报纸把木偶包起来,塞进鞋柜最里头那层,然后把客厅灯关了回卧室睡觉。
这回我把卧室门反锁了,窗户也关严实了。躺下之后闭着眼,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客厅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慢慢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然后又起风了,风从窗户缝挤进来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外面吹气。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心里念叨着“明天就拿去还给二毛”。念着念着又迷糊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六点半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鞋柜翻那个木偶。报纸包还在,打开一看,木偶还在里面蹲着,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我松了口气,拿了木偶就骑车去刘二毛家。
刘二毛正在吃早饭,看见我进门嘿嘿笑:“建平哥你这么早?”
我当着他面把报纸打开,木偶露出来。“二毛,这玩意儿是不是你昨晚上塞我屋里的?”
刘二毛放下碗看了一眼那个木偶,脸一下子就变了色。“建平哥,这……这是你自己拿回家的吧?昨天你让我们别碰,谁还敢碰啊。”
“真不是你?”
“我要是碰了我是孙子。”他凑近了仔细看了看那个木偶,咽了一口唾沫,“你这木偶……它脸上咋有表情了?昨天我看的时候不是糊的吗?”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不像装的,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绷紧了。“二毛,你们村以前有没有谁做过这种木偶?”
刘二毛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以前有个老木匠,姓蔡,死了好多年了。他做的东西确实有点……阴。村里人都说他会做那种‘带东西’的木偶。”
“什么叫‘带东西’的木偶?”
刘二毛压低了声音:“就是……往木偶里头藏东西的。听说过没?以前有些老辈人信这个,做个木偶把什么念想啊怨气啊封进去,埋在地下镇宅的。但那是老黄历了,谁也没真见过。”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蹲坐着的木偶,它嘴角那条弧线在日光底下好像又变了一点,比刚才更平了,像把某种情绪收回去了似的。
我把木偶重新用报纸包好。“二毛,那个蔡木匠的坟在哪?”
“后山腰上,早没人打理了,你找那干啥?”
“去问问。”
刘二毛瞪着眼看我。“建平哥,人都死了几十年了,你咋问?”
我没回他,把木偶揣进外套口袋里就往外走了。外面阴天,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
第三章 后山老坟前我跪下去说了句话
后山腰的蔡木匠坟在一条荒了的小路尽头,坟包都快平了,要不是石头碑还歪在那,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坟。我站在坟前,口袋里的木偶沉甸甸的,压得我右边身子往下坠。
我蹲下去看了看那块碑,字迹被风雨磨得差不多了,只依稀看出个“蔡”字。碑底下长了一圈青苔,碑座上放着个破碗,碗里积了半碗黄泥水,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人放的了。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咋开口。跟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说话,这事我说出去谁都当我有毛病。但口袋里的木偶一路都在发烫,不烫手,就是那种攥在手心里久了的热度,可我从后山脚走上来一共才十几分钟。
“蔡师傅,”我清了清嗓子,“我叫刘建军,山下那个老宅的,翻修地基挖出来一个木偶,不知道是不是您做的。这东西……它自己会动,半夜跑我床头去了。您要是有什么说法,托个梦也行,别这么吓唬我。”
山风吹过来,坟头的枯草唰唰响了两声,然后什么动静都没了。我跪在碑前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想大概是我自己疑神疑鬼的,准备走了。
刚转身走出两步,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
我猛地转身,身后除了那块碑和一丛枯草什么都没有。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碑座底下那碗黄泥水旁边,搁着一小截红绳,手指长,打成个单结。
我刚才跪在那的时候碑座上干干净净的,绝对没有这根红绳。
我蹲下去把那根红绳捡起来,左看右看就是普通的手工红绳,旧了,颜色发暗,结头打得死死的。我拿在手里翻了两遍,忽然注意到红绳的粗细和颜色跟木偶脖子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痕对得上。木偶脖子上有一圈浅浅的凹痕,像是常年绑什么东西绑出来的。
我把口袋里的木偶掏出来,把那根红绳往它脖子上一绕,刚好一圈,不长不短。绳头顺着木偶后背垂下来,搭在它蹲坐的膝盖旁边。
就在红绳挂上去的那一瞬间,我手里的木偶明显变轻了。那种轻不是错觉,刚才揣在口袋里坠得我半边身子沉,现在拿在手里就跟揣了块干柴似的,轻飘飘的。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挂着红绳的木偶。它的表情又变了——嘴角那条弧线从似笑非笑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弯着的眼睛也松开了,像个憋着气的人终于吐出来一口气。
“蔡师傅……是您给的?”我对着坟碑问了一句。
风没有再回答我。但我知道这东西不是巧合。我冲着碑鞠了一躬,把木偶小心地放回口袋里,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我手机响了,王芳打来的。“建平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儿子说你早上微信不回,我寻思你出啥事了。”
“没事,”我说,“在老宅这边忙地基呢。”
“那你注意点身体,别太累了。对了,咱儿子昨天做梦了,说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站在咱家门口,问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寻思你早点回县里,别在村里耗着。”
我脚下步子停了一下。“小女孩?多大小女孩?”
“他说跟他差不多高,五六岁吧。穿红衣服,头发扎两个小揪揪。”王芳在电话那头笑,“小孩做梦乱说的,你别当真。”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后山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我的外套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我回头看了一眼山上那棵歪脖子老松树,蔡木匠的坟就在那棵树后面。五六岁的小女孩,红衣服,两个小揪揪——我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个木偶的轮廓,它蹲坐着,头微微歪着,那姿态,确实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地上等人的样子。
“王芳,”我说,“你带儿子回镇上住几天吧,别在县里了。”
“咋了?”
“回来再说。”我把电话挂了,步子加快往山下走。口袋里那个木偶安安静静的,不沉不烫,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不远不近的,像一小团影子贴在脚后跟后面。
第四章 镇上卖香烛的老太太说了一句话让我汗毛倒竖
下了山我没直接回老宅,绕道去了镇上那条老街。街尾有家寿衣香烛店,店面窄窄的,门板都发黑了,招牌上写着“黄记纸扎”。店里的老太太姓黄,八十多了,村里红白喜事都找她拿东西,算得上是老辈人里最懂这些“旧规矩”的。
我掀帘子进去,屋里光线暗,堆着成摞的纸钱和香烛,一股檀香味混着纸灰味扑面而来。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买啥?”
“黄婆婆,”我走过去,把木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您帮我看看这东西。”
黄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她没伸手碰,两手撑在柜台上凑近了瞅,鼻尖都快碰到木头了。
“你从哪挖到的?”
“老宅地基底下,不到一米深。”
她后退了一步,盯着那个木偶看了半天,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怕,是那种“怎么又来了一回”的沉重。“你动过它了?”
“我……捡回来了。本来想捡,听见一声‘别动我’,我就没敢碰。”我顿了一下,“后来它半夜自己跑我床头来了。”
老太太闭了闭眼。“叫你别动你偏动。它既然找上你了,你就跑不掉了。”
我后背又开始发凉了。“黄婆婆,这东西到底是啥?”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远远地指了指木偶脖子上的红绳。“谁给你绑的?”
“后山蔡木匠坟前捡的,我跪那跟他说了会儿话,转头就看见地上多了一根。”
老太太“嘶”了一声,像被烫着了一样缩回手。“蔡木匠埋了快三十年了,还能给你递东西……这说明他当年封进去的东西还没走。”
“封进去的东西?您是说木偶里头有东西?”
“这木偶不是给人玩的。”老太太压低声音,炉灶上烧水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以前的木匠有门手艺,能把人的一缕魂封在木头里,做个偶人镇着。有的是为了守宅,有的是为了……等人。蔡木匠当年做过一个,给他死了的孙女做的,扎俩小辫,穿红衣裳,六岁那年掉河里没了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扎俩小辫,穿红衣裳,六岁。跟王芳电话里说儿子梦见的一模一样。
“他孙女叫什么?”我问。
“小名叫阿圆,大名不知道。蔡木匠做完这个偶人就把它埋了,说是‘埋在哪就在哪等’。但谁也不知道他埋哪了,他埋完没多久就过世了。”老太太看着我,“你老宅那块地,三十年前是不是有个水塘?”
我回想了一下。我爷爷还在的时候那老宅边上确实有一片低洼地,常年积水的,后来填平了盖了间杂屋。我小时候在那玩过,但不记得有水塘。
“有,填了很多年了。”
黄老太太叹了口气。“阿圆就是在那淹死的。蔡木匠把她的偶人埋在你们家地基底下,是想让她在淹死的地方等着。你把它挖出来了,它以为你是来接她的。”
“接她去哪?”
“蔡木匠在底下呢,你把它带上山放在坟前,就算交回去了。”老太太指了指木偶脖子上的红绳,“红绳是个‘引’,蔡木匠递给你就是让你顺着这个引把阿圆送回去。你明天中午太阳最盛的时候,把偶人放回蔡木匠的碑座上,放完就走,别回头。”
我听完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就这么简单?”
“简单?”她抬眼看我,“你回去问问你媳妇,你儿子昨晚上是不是做了个梦?”
我张了张嘴。“是,梦见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问他爸爸啥时候回来。”
“阿圆在等你。你把她挖出来的那一刻,她就认定你了。”老太太摆摆手,“行了,话我说完了,你明天照做就是了。做完再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
我从香烛店出来的时候外面起了风,老街上落叶打着旋儿往巷子口卷。我摸了摸外套口袋,木偶还在,安安静静的。我掏出手机给王芳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我带儿子回来一趟,你别问为什么。”
王芳回了一个问号。我没解释,把手机揣回兜里,骑着电动车往老宅的方向去。风从背后推着我,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后座上,轻飘飘的,一小团影。
第五章 太阳正中我把偶人放回坟前转身就跑
第二天我把刘二毛叫来,让他帮我看着工地,跟他说“今天中午我办点事,你别跟着”。他大概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老老实实去清理地基边角了。
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我拿着那个裹了红绳的木偶往山上走。太阳当空照着,大中午的连鸟叫都没有,山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我脚踩在落叶上的嘎吱声。我走得快,胸口贴着后背的汗,一遍遍告诉自己“放下就走不要回头”。
到了蔡木匠的坟前,碑还是那块碑,碗还是那只碗。我蹲下去,把木偶端端正正放在碑座上,让它的脸朝着墓碑。红绳从它脖子后面垂下来搭在膝盖上,阳光照着那段暗红色的绳子,像一条细细的血线。
我直起腰来,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木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错觉,不是光影,它嘴角那一道刻痕真的往上弯了弯,弯成一个安安稳稳的弧度,像一个小孩终于等到人来接她时露出的那种笑。
然后一阵风从山脚吹上来,穿过松树的枝杈,哗啦啦响了一阵,再停下来的时候那个木偶嘴角的弧度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平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我转过身,抬脚就走。后山坡上的枯草刮过我的裤腿,沙沙沙的。我忍住回头的冲动,步子越迈越快,快到后来基本是半跑着下的山。跑到山脚平地上的时候我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树影底下那块碑安安静静的,什么异样都没有。
我蹲在路边歇了好一会儿,擦了把脸,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王芳发来的:“我到镇上了,儿子说想去找你,我拦不住。”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镇上骑车去。骑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儿子刘子轩打来的。他奶声奶气地在电话那头喊:“爸!你啥时候回来?我昨晚上做梦了,那个小姐姐让我跟你说谢谢。”
我单手扶着车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小姐姐跟你说谢谢?”
“嗯,她说她把小木偶放回去了,不用再等了。”子轩说,“她还跟我说再见,扎两个小揪揪,红衣服的。爸,她是你朋友吗?”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座上看着远山的方向。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棵树。口袋里的木偶已经送出去了,可脖子后头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贴着的触感好像还在,像一小片羽毛落在皮肤上,风一吹就跑了。
“是爸的一个……朋友。”我对着电话说,“她走了,去她爷爷那儿了。”
“那她还会来咱家玩吗?”
“不会了,”我说,“她有自己家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了好一会儿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我重新蹬起车往镇上骑,心里那股悬了一天半的劲儿慢慢松下来了,像被人从肩膀上一层层解开了什么带子。
下午我回到香烛店找黄老太太。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糊一个纸人,头也不抬。“送走了?”
“送走了。”
“她走的时候高兴吗?”
我想起木偶嘴角那个弯度。“高兴。”
老太太把手里那个纸人放下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黄布包推到我面前。“蔡木匠当年埋偶人的时候留了句话,他说将来谁把他孙女送回来,就把这个给谁。你拿着吧。”
我打开黄布包,里面是一根银锁,旧的,表面氧化得发暗,锁面上刻着一个字——“安”。锁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谢谢,保平安。”
我攥着那个银锁,银片凉丝丝的贴在掌心。“他咋知道会有人把阿圆送回来?”
“他不知道,”老太太说,“他盼着有人把阿圆送回来。蔡木匠在底下等了三十年,等的是有人帮他把孙女送回去。”她顿了顿,“你就是那个人。”
我低头看着银锁上那个“安”字,好一会儿没说话。外面老街上的日光白晃晃的,照在店门口那块发黑的门板上。
第六章 回县城以后儿子画了一幅画
把银锁揣好以后我给王芳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回县里。她说“你不是在折腾地基吗咋突然回来”,我说“地基那边二毛盯着,我回来看看你跟儿子”。
从镇上到县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我坐在车里窗子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副驾座位上放着那个黄布包,银锁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我一边开车一边想这前后两天发生的事,想那个木偶怎么从土坑里冒出来的,想它半夜蹲在我床头的样子,想蔡木匠坟前那根红绳,想黄老太太说的话。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等红灯的间隙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那个黄布包。银锁的边角从布缝里露出一小截,日光一照反了一下光,小小的一个光点跳跃在挡风玻璃上。
到家的时候王芳正在厨房做饭,子轩在客厅玩积木。我进门换了鞋,子轩就扑过来抱住我腿:“爸!那个小姐姐走了没?”
“走了。”
“她去哪儿了?”
“去她爷爷那了。”
子轩哦了一声跑回去继续搭积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门口放了一个积木搭的小人,红色积木搭的身体,黄色积木搭的脑袋,头顶上插了两根绿色的长条。
“这搭的谁?”我问。
“阿圆姐姐啊,”子轩头也不抬,“她说她以前家门口有个大水塘,她掉进去了。她爷爷给她做了个小人陪她,后来小人被埋了,她就一直蹲在那等。她说她蹲了好久好久,终于有人来找她了。”
王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子轩你嘀嘀咕咕跟谁说话呢?”
“跟阿圆姐姐啊。”
王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你儿子最近不太对劲”的问号。我冲她摆了摆手,低声说“回头跟你说”。
晚上吃完饭子轩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着画着跑过来拿给我看。画上有一个蹲着的小木偶,脖子上挂着红色的绳子,绳子垂下来搭在膝盖上。木偶的脸上弯弯笑着,头顶画了一个金色的圈,像光环。
“这是阿圆姐姐回家啦,”子轩指着那个金色圈,“她爷爷在家门口等她呢。”
我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谁告诉你她爷爷在家门口等她的?”
“她自己说的呀。爸,你今天中午把她送回去的时候,你看见她爷爷了没?”
我沉默了一下。今天中午在蔡木匠坟前,风穿过松树的时候我确实听到了什么——那声音不像人说话,更像是什么东西舒了一口气,长长的,心满意足的。
“看见了,”我说,“在门口等她呢。”
子轩点点头,跳下我的膝盖继续画画去了。我把他那张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那个蹲着的木偶脖子上的红绳画得特别仔细,一圈一圈的,像用红蜡笔画了好几遍。我摸摸他的头,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跟那个银锁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一觉到天亮,中间连梦都没做一个。第二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第七章 地基继续往下挖出了另一件东西
送走木偶之后我回村继续盯老宅的工程。刘二毛见我回来打了声招呼:“建平哥你脸色好多了,前几天那样子跟撞了邪似的。”我笑了笑没接话,弯腰捡起铁锹继续干活。
地基挖了不到两天,又出事了。这回是刘二毛那一锹下去的,铁锹头磕到了什么东西,听声音不是石头,闷闷的,像木头。他蹲下去扒了两下土,手忽然缩回来了。
“建平哥,你过来看。”
我凑过去探头一看,土坑里露出的不是木偶,是一个小木盒子,巴掌长,黑漆漆的,表面糊满了泥。盒盖严丝合缝地扣着,边角钉了几颗铜钉,已经锈成了绿斑。
刘二毛瞅着那盒子不敢动。“建平哥,还挖不?”
我蹲下去看了看。盒子埋在木偶旁边更深处,大概在木偶底下三四十公分的位置。我戴上手套小心地把它扒出来,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晃一晃里面有东西在响,轻轻的,像纸片碰撞的声音。
“先别动,”我说,“拿回去再说。”
刘二毛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往后退了半步。我拿了块布把盒子裹好,揣在怀里带回了镇上租屋。锁上门,把盒子放在客厅茶几上,端详了半天。
盒盖上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就是一块黑漆木板拼的,四角包了铜皮。锁扣的地方没有锁,只用一根锈了的小铁丝拧着。我把铁丝拧开,揭开盒盖。
里面铺了一层黄色的旧绸布,绸布上躺着几样东西。一根头发编的细绳,乌黑油亮的,编了三股,尾端打了个蝴蝶结。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展开来大约手帕大小,布角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了四折,纸张泛黄发脆。
我小心地把纸展开,上面是毛笔写的小字,字迹工整但笔画稚嫩,像小孩一笔一画临摹出来的。
“爷爷,我去找妈妈了,等不到你了。你放心,我以后天天回来看你。阿圆留。”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手指头捏着纸边,不敢用力,怕脆了。阿圆写给蔡木匠的,她说她等不到爷爷了,去找妈妈了。可她后来还是蹲在那等了三十年,等的是爷爷来找她,还是等一个路过的人把她送回去?
黄老太太后来说过,蔡木匠的孙女阿圆六岁那年掉河里淹死了,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是爷爷一手把她带大的。她写给爷爷那封信的意思可能是——她以为自己等不到爷爷了,就自己走了。但爷爷把她封在木偶里埋在地下,其实是让她留在淹死的地方等。等什么?等她爷爷也死了来接她。
我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放回盒子,红布和头发细绳也原样摆好,合上盖子。铁丝我没有重新拧回去,就那么搭在扣环上。
我把这个盒子跟我爷爷的旧物放在一起了。后来我把木盒的事跟黄老太太提了一嘴,她隔天送了一个旧瓷罐来,说“把盒子放进去,搁在老宅堂屋正梁底下,阿圆也算回了趟家”。我照做了。
第八章 老宅落成那天堂屋供了一碗清水
老宅翻修花了两个多月,从地基到墙体到上梁,一步一步来。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从县里回来盯着,也把阿圆的事跟王芳大体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那个银锁你收好了”。
子轩每个周末跟着我回村,他喜欢在老宅院子里跑来跑去,有时候跑到地基边上蹲着看蚂蚁搬家。有一回他蹲在那自言自语,王芳问他说啥呢,他说“阿圆姐姐说新房子好亮堂”。
王芳那天晚上跟我说:“你儿子跟那个阿圆好像还能说上话。”
“可能小孩子通灵吧,”我说,“长大了就忘了。”
“那你让她跟你儿子说,别老半夜叽叽咕咕的。”王芳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她脸色没有前阵子那么紧绷了。她也去黄老太太店里坐了一回,回来之后没说啥,但给堂屋添了一个白瓷碟子,装了清水搁在供桌上。
老宅上梁那天请了几桌客,村里人都来了,刘二毛他们忙前忙后的。我在堂屋门口迎客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嘴“蔡木匠的坟好像有人修了”,我愣了一下问“谁修的”,那人说“不知道,就这几天的事,坟头的草清了,碑也重新立直了”。
那天晚上客散了我一个人走到后山脚底下,远远看了一眼蔡木匠坟的方向。月光底下那棵歪脖子老松树还是那个影子,碑座上好像多了个东西,矮矮的,蹲在那儿的形状。
我没有上去看。转身回去了。
老宅盖好了以后,我把爷爷留下的那对旧春联重新贴在了大门两边,红纸已经褪成淡粉色了,字迹模糊不清,但我没换新的。王芳问我怎么不贴新的,我说“旧的贴着有年头感”。她没较真,把新买的春联收进了柜子里。
堂屋正梁底下那个瓷罐里头装着木盒,罐口盖了一块红布。子轩每次回来都要去堂屋转一圈,有时候对着那个方向说句悄悄话。我假装没看见,任他去。
那块银锁我找人打了根新红绳,挂在子轩床头。王芳一开始不同意,说“银锁挂孩子床头不吉利吧”,我说“这是保平安的,蔡木匠留的”。她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最后啥也没说。
日子照常过。我回县里上班,王芳接送子轩上下学,周末回村老宅住两天。村里的空气比县里好,院子里的草籽自己长了几棵野花,黄黄紫紫的,蜜蜂嗡嗡嗡地飞。
有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拾工具,弯腰捡起一把铁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那个位置,那个深度,就是当初挖出木偶的地方。地面已经铺了水泥,平平整整的,上面摆着两盆王芳养的吊兰,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遮住了那块水泥面。
我蹲在那儿看着吊兰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好像有什么东西蹲在那些叶子底下,安安稳稳的,什么也不等了。
我把铁锹放回工具间,洗了手进屋吃饭。堂屋的供桌上那碗清水还搁在那儿,水面平平的,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亮的一小片。
第九章 一个外乡人找上门来打听蔡木匠
老宅盖好之后的第三个月,有天上午我在院子里浇花,一个四五十岁的外乡男人找上门来。他穿着一件灰夹克,背着一个旧双肩包,脸上带着一路风尘的疲倦。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目光在堂屋方向停了好一会儿。
“请问你找谁?”我放下水管走过去。
“你好,”他说话带着一点省城口音,“我姓陈,从南昌过来的。想打听一个人,以前你们这村有个姓蔡的木匠……”
我开门让他进来了,倒了杯茶给他。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捧着茶杯,喝了两口才开口。
“蔡木匠是我外公。”
我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蔡师傅的外孙?”
他点了点头。“我妈是蔡木匠的女儿。我妈生了我以后没多久就走了,我跟外公没见过几面。听家里老人说我外公晚年做了个木偶,埋在了什么地方,我一直想找回来。”
“你找那个木偶做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褂子,蹲在门槛上冲镜头笑。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阿圆”。
“我表姐,”他说,“我外公的孙女。她小时候掉水塘里没了,外公难过得不行,后来做了个偶人埋了。我妈说外公临终前念叨过一句‘阿圆回来了’,但谁也不知道那个偶人埋在哪。”
我看着他,他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掉泪。我把茶杯续满,坐下来跟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挖出来的,怎么听到声音的,怎么送回去的。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头攥着茶杯的把手攥得发白。
“木偶送回坟前了?”
“送了,我亲眼看着放上去的。”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谢谢你。我找了好几年了,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镇上有个卖香烛的老太太指路让我来找你,说你知道。”
“黄婆婆让你们来的?”
他点头。“她说那个木偶已经被人送回去了,让我不用找了。但我还是想来看看……看看我表姐待过的地方。”
我站起来,带着他上了后山。山路还是那条山路,松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松树。蔡木匠的坟被谁清了草、立了碑,比我上次看的时候规整多了。碑座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偶,蹲坐着,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个陈姓外乡人蹲在坟前,看着那个木偶好半天没说话。我站在旁边,风吹过来把松针吹得簌簌响。他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木偶的头顶,然后把那张旧照片放在了碑座上,照片正面朝上,阿圆蹲在门槛上笑的样子对着她自己的木偶。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她在这挺好的。”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我没有催他,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下来对我说了一句:“蔡家的事,终于有个了结了。”
第十章 黄婆婆的店关了门人也不在了
过了一段时间再回村,我路过老街上那家“黄记纸扎”,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关店,勿念。”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问隔壁杂货铺的老板,他说“黄婆婆上个月走的,走之前把店里的东西都清了,连夜走的,谁也没说去哪了”。
我站在那扇半拉的卷帘门前,想起黄婆婆坐在柜台后面糊纸人的样子。她说“做完再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那个银锁算不算她要给的东西?或者她本来还有什么话没说?
我试着拨了一次她留下的座机号码,已停机。问村里人,没人知道她老家是哪的,也没人联系得上她。黄婆婆就像风一样,来的时候没声,走的时候也没留痕。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宅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壶茶,月光亮堂堂的。子轩睡了,王芳在屋里看电视,我一个人坐那想黄婆婆的事。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的纸扎店,村里谁家有白事都找她,可她自己走了的时候,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我想起她跟我说的那些话——“蔡木匠盼着有人把阿圆送回去”。她自己是不是也有什么盼着的事?她在那个窄窄的店里守了几十年,等谁呢?
后来我在蔡木匠坟前发现了一束新鲜的菊花,搁在碑座的角落,没留名字。花还带着露水,是那天早上有人刚放的。我不知道是那个外乡人放的,还是黄婆婆临走前去放的,或者别的什么人。
我把那束花往碑座中间挪了挪,让阿圆的木偶能靠着花。木偶蹲坐在花旁边,脖子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那些花打招呼。
第十一章 子轩七岁生日那天问了一个问题
子轩七岁生日那天,王芳在县里订了个小蛋糕,吹蜡烛的时候他闭着眼许了个愿。我问“许啥愿了”,他嘴严,摇着头不说。到了晚上回了老宅,他偷偷跑到我耳朵边跟我说:“爸,我许愿阿圆姐姐能来吃块蛋糕。”
我在堂屋供桌上放了一小块蛋糕,旁边搁了一副小碗筷。王芳看见了也没说啥,转身去厨房收拾了。那天晚上子轩睡觉前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跟我说:“她来过了,吃了蛋糕的,嘴角还有奶油。”
我摸了摸他脑袋没接话。子轩跑回房间爬上床,掀开被子的时候枕头边上放了一朵小野花,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他拿起来看了半天,嘿嘿笑了两声,把花夹在了他最喜欢的那本童话书里。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发现供桌上那块蛋糕少了一小块,旁边的小碗里搁着一颗玻璃珠子,透明的,中间有一道彩色花纹,弹珠那种,旧式的。我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珠子里面的彩色花纹像一小朵花。
子轩跑出来看见那颗珠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攥在手心里没撒手。“阿圆姐姐给我留的,”他说,“她说这是她以前玩过的。”
那天以后子轩不再主动提阿圆的事了。有时候周末回村他还会在堂屋门口站一会儿,但不再自言自语了。我想他大概是真的跟那个“小姐姐”告别了,或者阿圆那边也到了该走的时候。
我把那颗玻璃珠子拍了一张照片,存手机里。后来那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误删了,但我记得它对着阳光的时候里面那朵小小的彩色花纹,像一朵半开的野花。
第十二章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和一根头发编的绳
老宅盖好整整一年的时候,我又收拾了一回堂屋。那个供桌平时王芳擦得挺勤,但供桌上那碗清水有时候会忘记换。我那天晚上把水倒了重新接了一碗,端回去放在桌上。放下碗的时候我发现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折成长条,边缘泛着旧色。
我打开纸条,上面毛笔写了一行字,跟我在木盒里看到的那张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稚嫩但工整,一笔一画像临摹的。
“刘叔叔,我走了,去我爷爷那儿了。红绳留给你,保平安的。阿圆留。”
纸条旁边搁着一根头发编的细绳,乌黑油亮,跟我从木盒里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三股编的,尾端打了个蝴蝶结。在供桌的日光灯底下,那根发绳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阿圆叫蔡木匠“爷爷”,叫我“刘叔叔”。她蹲在那个木偶里等我把她送回去,送完之后她没急着走,等着跟子轩说再见,等着在生日那天给他留一颗珠子,等着把最后这根发绳放在我家的供桌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子轩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王芳在厨房切菜,笃笃笃的声音传出来,混着傍晚的炊烟和饭菜的香味。
我把发绳小心地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编得很密实,每一股都匀称,尾端的蝴蝶结打得精致小巧。她当年编这根绳子的时候,大概还没掉进水塘里,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手笨拙地打着结,一边编一边想着编好了要送给谁。
现在它终于送出去了。
我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发绳放进口袋里,跟那个银锁放在一起。银锁上刻着一个“安”字,发绳的蝴蝶结正好搭在“安”字上面。我把它们一起放进那个黄布包里,搁在书桌抽屉最里层。
后来的日子,我跟王芳提起过阿圆走的事,她听完停了一下手里的活说“走了也好,那孩子等了够久了”。子轩后来再没画过扎揪揪的小女孩,他画的东西变成了恐龙和宇宙飞船,跟所有同龄男孩一样。那本童话书里夹的黄色野花干了,变成了一片薄薄的褐色,他也没丢掉,一直夹在原页。
老宅院子里的吊兰越长越旺,垂下来的枝条把水泥地面那一片遮得严严实实。有一回我在那蹲下来拨开叶子看了看,水泥地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我知道底下曾经蹲过一个木头小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有人把她送回她爷爷身边去。
那个挖地基的下午,我从土里刨出来的不只是一个木偶。刨出来的是一个人的三十年,一个老人做给孙女的最后一件东西,一根头发编的绳子和一句等了半辈子才说出口的谢谢。
我把那块水泥地面拍了拍,站起来去浇花了。水管里的水哗哗流出来,浇在吊兰的根部,渗进泥土里。阳光照着水珠,亮晶晶的,像好些年前那颗玻璃珠子对着太阳时透出来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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