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山水养人,辣椒和稻谷之外,还出诗人。屈原在汨罗江边行吟《离骚》,宋人感慨"不到潇湘岂有诗",这片土地上的诗脉没断过。下面这五位,从晚唐到明末清初,横跨近千年,清一色湘人,每个人的名字都刻进了中国诗歌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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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群玉
李群玉,宗师屈宋的晚唐才子,用诗笔记录长沙窑第一人
李群玉,约808年生于澧州(今澧县),字文山。这个人性情淡泊,对功名没什么兴致,亲友硬劝他应举,去了一趟,落第,就不考了。早年杜牧游澧州时曾劝他赴考,他听了,没中之后倒也干脆,索性寄情山水,写诗度日。大中八年(854年),宰相裴休和令狐绹联名推荐,他背上琴、带三百篇诗稿进了长安。唐宣宗把他的诗翻了个遍,亲笔写下"所进诗歌,异常高雅",赐锦彩器物,授弘文馆校书郎。三年后弃官归乡,死后追赐进士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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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年在沅湘一带生活,诗里学的是屈原和宋玉。《黄陵庙》《湘西寺霁夜》《九子坡闻鹧鸪》诸篇,写的都是湖南的山水与人情。五代王定保《唐摭言》称其"诗篇妍丽,才力遒健",清人贺裳也说他"不染轻靡僻涩之习"。还有那首《石渚》,“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后人把他视作考察和记录长沙窑的第一人。《全唐诗》收了他263首诗。在晚唐诗坛上,他与齐己、胡曾合称"唐代湖南三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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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己,全唐诗收录最多的诗僧,被郑谷改了一个字立即下拜
齐己,约863年至约937年,益阳(今属宁乡)人,俗姓胡,名得生。他出身佃户,六七岁那年父母双双过世,靠给大沩山同庆寺放牛活下来。放牛的时候用竹枝在牛背上写诗,句子都是自然出来的。寺里的和尚见这孩子聪明,劝他出家,拜了沩仰宗仰山慧寂做师父,自号"衡岳沙门"。
他这一生,除了参禅悟道,其余心力全给了诗。《全唐诗》收了他814首诗,在整部书里排第五,仅次于白居易、杜甫、李白、元稹,是中国存诗最多的诗僧。孙光宪说他"趣尚孤洁,词韵清润,平淡而意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得更直接:“唐释能诗者众……要当以齐己为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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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名的一段是他和郑谷的故事。齐己拿了《早梅》去请教,原句是"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郑谷说:"数枝,非早也,未若一枝。"齐己当场下拜。从此"昨夜一枝开"成了千古名句,“一字师"三个字也传了下来。他还写过诗论《风骚旨格》,对后世的诗歌理论影响很深。脖子后面长了个瘤,时人开玩笑管它叫"诗囊”。晚年住锡荆南龙兴寺,留下《白莲集》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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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子振
冯子振,一夜写出梅花百咏的元代散曲奇才
冯子振,约1257年至约1348年,攸州(今攸县)人,字海粟,自号怪怪道人、瀛洲客。元代八大散曲名家之一,跟赵孟頫、中峰明本禅师来往很密。他以"博学英词"名震一时,明朝开国文臣之首宋濂有一段话,说得激昂:“当其酒酣气豪,横厉奋发,一挥万余言,少亦不下数千,真一世之雄哉!”
最传奇的事发生在一个冬天。他去赵孟頫家做客,看见墙上画的梅花,灵感来了,回家一夜工夫写出《忆梅》《梦梅》《友梅》《赏梅》等一百首咏梅诗,编成《梅花百咏》。第二天赵孟頫带中峰禅师回访,禅师一见,叹了句"真梅花知己也",然后在"谈笑间不逾日"把一百首全部和了一遍。赵孟頫将两人唱和的诗题为《百梅双咏》,刻印传世,后来收进了《四库全书》。王夫之后来也作过自己的《和梅花百咏诗》,可见这桩雅事的影响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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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散曲以《鹦鹉曲》四十二首最出名。大德六年他在大都住着,听见歌女唱白贲的《鹦鹉曲》,这个曲子韵脚很险,一直没人敢和。冯子振来了兴致,照着原韵一口气和了四十二首。贯云石评其曲"豪辣灏烂,不断古今",《全元散曲》里辑存他四十四首小令。晚年回到攸县老家。这个从攸县山里走出来的"怪怪道人",一夜百篇,那股子湖南人的劲儿,根本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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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阳
李东阳,官至内阁首辅,却用一支诗笔统领了明代诗坛五十年
李东阳,1447年生于北京,祖籍长沙府茶陵州(今茶陵县)。四岁就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代宗皇帝见了喜欢,召见过他三回,还抱到膝上逗他。天顺八年中进士,才十八岁。此后做了五十年官,入阁十八年,做到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位极人臣。死后谥"文正",明清两代文臣能拿到的最高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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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李东阳最被后世记住的,不是官位,是诗。明永乐、成化年间,文坛被"台阁体"压着,内容空洞拖沓,诗歌气息奄奄。李东阳站了出来,以台阁重臣的身份主盟诗坛,提出诗要有比兴、要写真情实感,宗法杜甫、讲究法度与音调,由此开创"茶陵诗派",领袖明代诗坛整整五十年。清人沈德潜这样评他:“永乐以后诗,茶陵起而振之,如老鹤一唱,喧瞅俱废。”
他一生作诗约三千首,收进《怀麓堂集》一百卷。那首《长沙竹枝词》写端午赛龙舟:"江头彩旗耀日明,船上挝鼓不停声。湖南乐声君记取,五月五日潭州城。"一口长沙味,满纸故乡情。他还多次回茶陵扫墓,修了岳麓书院,写过《岳麓书院记》。茶陵诗派上接台阁体、下启前后七子,是明代诗歌从衰微到复兴的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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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字字楚骚心,以亡国之痛写出清初最强音的船山先生
王夫之,1619年至1692年,衡阳人,字而农,号姜斋。崇祯十五年中举人,紧接着明朝亡了。他举兵抗清,兵败后在南明朝廷辗转了几年。瞿式耜殉难的消息传来,他断了仕途的念想,改名换装、自称瑶民,最后躲进衡阳石船山,著书四十年,世人尊称"船山先生"。与顾炎武、黄宗羲合称清初三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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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人论他,多半先说他的哲学和史学。但王夫之写诗,实在是一等一的好。他论诗讲"以意为主",情与景要到"神理凑合时自然拾得"才算高。而他自己的诗,是真正的血写成的。明亡后作《悲愤诗》一百韵,长歌当哭。《续哀雨诗》记抗清失败后流亡的日子:“寒烟扑地湿云飞,犹记余生雪窖归。泥浊水深天险道,北罗南鸟地危机。”《落花诗》九十九首、《和梅花百咏诗》一百首,笔笔是咏物,字字是亡国之痛。徐世昌说他是"楚材称雄,斯冠一代",朱祖谋用词来评他的诗:“万古湘灵闻乐地,云山韶濩入凄音,字字楚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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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著作百余种,后人合编为《船山遗书》。那本诗论《薑斋诗话》,影响了湖南一代又一代诗人,谭嗣同就是受他触动的人之一。王夫之逝于湘西草堂,自己题了墓石:"抱刘越石之孤忠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他一辈子没剃发,是个把气节刻进骨头里的人。
五位诗人,五个时代,一条脉络。李群玉把楚骚的遗韵化进了晚唐的绝句,齐己在禅房里把诗推到了出家人的极致,冯子振用一夜百篇亮出了湖南人的爆发力,李东阳坐在朝堂上扛起了明代诗歌的复兴,王夫之在山洞里用血泪为故国写完了最后的挽歌。从澧州到衡阳,从攸县到茶陵,三湘四水养出来的诗魂,撑起了中国诗歌史上一个又一个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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