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灵芝
重庆大巴山深处,云雾常年不散。
六十八岁的周德厚天不亮就出了门。竹背篓里装了把弯镰刀、一捆塑料绳、两个馒头和一瓶凉白开。他踩着露水往山上走,布鞋底子早被山道磨薄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碎石子的硌脚。
这条山路他走了四十年。
从二十几岁跟着老丈人学认药草开始,大巴山的沟沟坎坎就没他不熟的。夏枯草、金银花、黄精、重楼——这些名字刻在他骨头里,比自家孙子的生日记得还牢。
周德厚不是职业采药的。他在镇上农机站干了一辈子,去年刚退休。退休工资两千八百块,老伴儿刘素芳在菜市场摆摊卖咸菜,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两人加起来不到四千,在重庆这地方,紧巴巴地过。
儿子周磊在市里送外卖,儿媳妇林晓在商场做导购,两口子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看着不少,但重庆的房租、孩子的幼儿园学费、两边老人的药费——算下来,月底能剩五百就算运气好。
周德厚从来不跟儿子要钱。他觉得自己还能动,能上山采点草药换几个钱,就绝不伸手。
今天他走的是后山那条废林道。前几年村里搞旅游开发,把前山的路修得平整宽敞,游客一拨一拨的,草药早被采光了。后山没人去,林子密,坡陡,年轻人嫌累,只有他这种闲得发慌的老头子还愿意往里钻。
七月的山里闷热潮湿,知了叫得人心烦。周德厚擦了把汗,从裤腰上解下水壶灌了两口,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他今天的目标是重楼。这东西这几年价格涨得凶,品相好的能卖到三百多一斤。重楼喜欢阴湿的地方,长在腐叶堆里,叶子像伞骨一样轮生,开完花会结一簇红果子。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走了两个多小时,周德厚在半山腰一处背阴的岩壁下发现了几株重楼。个头不算大,但年份够,根茎粗实。他蹲下身,用弯镰刀小心地刨开周围的泥土,一棵一棵地起出来,抖掉根上的泥,放进背篓里。
忙活了半个钟头,背篓底铺了薄薄一层。周德厚直起腰捶了捶背,骨头节嘎巴响了几声。
就在这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腐叶的霉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带着点甜又带着点苦的菌香味。他当了几十年"半吊子药农",对这种味道敏感得很。山里人管这个叫"山气",是某些珍贵菌类生长时散发出来的特殊气息。
周德厚循着味道往岩壁右侧走。那里有一片被倒木和灌木遮住的凹陷,阳光几乎照不进去,地面铺了厚厚一层腐烂的阔叶和苔藓。
他拨开挡路的枝条,弯腰钻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截半埋在土里的青冈木朽桩上,长着一簇巨大的灵芝。
周德厚这辈子见过不少灵芝。大巴山里野生的赤芝、紫芝都有,但大多是巴掌大小,偶尔遇到大的,也不过脸盆口那么宽。可眼前这株——
他蹲下来,瞪大了眼睛。
这东西长得像一把撑开的褐色大伞,菌盖直径怕是有四十多公分,厚实得像块老树桩。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深褐色年轮纹,边缘还带着一圈淡淡的米黄色,那是新长出来的嫩边。菌盖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菌孔,白中泛黄,摸上去像天鹅绒一样柔软。
"我的老天爷……"
周德厚嘴里嘟囔了一句,手已经伸了出去。他干了一辈子农机,手上全是老茧和裂纹,粗糙得像树皮,但此刻伸向灵芝的手却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他凑近了看。
菌盖完整,没有虫眼,没有破损,颜色从中心到边缘由深褐渐变到浅黄,这是野生赤芝里品相最好的那种。周德厚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药材市场的行情——这么大的野生灵芝,品相这么好,少说能卖……
他不敢往下算了。
他把手缩回来,又凑近了一些,想看清楚灵芝根部的生长情况,好判断怎么采摘才不会伤到菌盖。
然后他看清了。
看清了灵芝底下压着的东西。
周德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往后一退,后脑勺"咚"一声撞在背后的岩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人愣是没喊出声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截朽木桩的根部——灵芝不是长在木头上的,它是长在土里的,而土里半埋着一块灰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的形状太熟悉了。
周德厚在农机站的时候,每年春天都要帮镇上埋那些在山上摔死的、被塌方埋了的、采药失足滚下沟的……他见过太多这种灰白色、半露在土外的形状。
是人的头骨。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弯镰刀"咣当"掉在地上。林子里的知了声忽然变得无比刺耳,像是有人在耳边拿指甲刮黑板。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布衫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灵芝还在那里,安静地长在死人骨头旁边。
周德厚哆嗦着手把镰刀捡起来,连背篓都顾不上拿,转身就往外跑。他跑得跌跌撞撞,灌木枝抽在脸上都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下山,赶紧找人。
跑出林子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山道上,大口喘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坐了十来分钟,他才缓过劲儿来。
缓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骂自己。
"周德厚你个瓜娃子,跑啥子跑?人都死了不晓得多少年了,又不会跳起来咬你。"
他自言自语着,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但腿还是软的,走回林子里的那截路,他几乎是挪着步子回去的。
背篓还在原地,灵芝也在。那个头骨——他强迫自己再看一眼——确实是头骨,但已经和泥土、树根混在一起了,不是那种白森森的可怕样子,更像是被山和时间消化了一半的旧物件。
周德厚没有摘灵芝。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背篓背上,转身下山。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岩壁下的凹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山里埋着的不知道是谁。
大巴山这一带,几十年前交通不便,山里人生了病很少下山看医生,靠的就是山里的草药。那些采药的老把式,一个人进山,一待就是好几天,迷路、摔伤、遇上野猪,哪样都能要命。每年镇上派出所的失踪人口登记册里,总有那么一两个采药的名字,最后不了了之。
也许就是其中一个。
周德厚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山道上的碎石子被晒得发白。他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株灵芝和那块骨头。
三千块?五千块?还是更多?
他不是没动心。那株灵芝要是摘了拿去卖,够他老伴儿做一场像样的体检,够给孙子买个好点的书包和文具,够给儿子还两个月车贷。
但那个头骨——
"人家安安静静躺了几十年,你上去把人家的'伞'摘了,像啥子话。"他嘟囔着,像是在跟自己争辩,又像是在跟那个不知名的死者说话。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遇到了同村的王胖娃。王胖娃开着辆三轮摩托,后斗里装了两头杀好的年猪,正准备往镇上送。
"周叔,你搞啥子哦,脸白得跟纸一样。"王胖娃停下车,探出头看他。
"没得事,摔了一跤。"周德厚摆摆手。
"你那个背篓里装的啥?重楼?今天收成不好嘛。"
"嗯,就几棵。"周德厚敷衍着,绕开三轮摩托继续往村里走。
王胖娃在后面喊:"周叔,晚上来我家喝酒嘛!今天杀猪,炖了一大锅!"
周德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家的时候,刘素芳正在院子里翻晒咸菜。看见他进门,抬头瞟了一眼:"哟,今天回来得早。采到啥子好东西没?"
"几棵重楼,小的很。"周德厚把背篓放下,一屁股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
刘素芳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背篓里的几株重楼,皱了皱眉:"就这点儿?你走了大半天就挖了这几根?"
"今天状态不好,腿软。"
"你昨天晚上又没睡好是不是?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少喝点茶,你偏不听。晚上睡不着,白天上山腿脚发飘,摔一跤你找谁哭去?"
周德厚没吭声。他知道老伴儿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嫌他,心里比谁都担心。去年他上山崴了脚,刘素芳背着他走了两里地才到村卫生所,一路上骂骂咧咧,眼泪却掉了一脸盆。
"晚上吃啥?"他岔开话题。
"咸菜炒肉,还有中午剩的冬瓜汤。"
"行。"
周德厚起身去灶房舀水洗脸。凉水泼在脸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株灵芝的样子——巨大的、完美的、长在死人骨头旁边的灵芝。
他甩了甩头,把水珠甩掉。
那天晚上,周德厚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刘素芳在旁边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的狗偶尔叫两声。
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两个画面。一个是那株灵芝,一个是那个头骨。
凌晨三点多,他悄悄起身,摸黑走到院子里。七月的大巴山夜晚并不凉快,空气闷得像蒸笼。他坐在院坝的石磨上,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点上。
烟是五块钱一包的"龙凤呈祥",镇上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他平时一天最多抽三根,今天这一根是半夜爬起来偷抽的。
第一口烟下去,他呛了一下,低声咳嗽了几声。
"爸,你又半夜起来抽烟。"
堂屋门开了,周磊穿着大裤衩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外卖员的习惯,睡觉都攥着手机。
"你啥时候回来的?"周德厚诧异。
"下午就回来了。妈说你今天上山状态不好,我怕有啥事,回来看看。"
"我能有啥事。"周德厚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去睡你的,明天还要跑单。"
周磊没动,站在门口看着他爸。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眉眼间已经有了风霜——外卖这行不比采药轻松,风吹日晒雨淋,还要看顾客脸色。周磊的肤色比他爸还黑,手上的茧子比他爸还多。
"爸,你是不是在山里遇到啥了?"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磊娃子,你信不信这山里有灵性?"
周磊愣了一下,走过来在石磨另一边坐下:"爸,你今天上山撞到啥了?"
"没撞到啥。就是看到个东西。"
"啥东西?"
周德厚犹豫了很久。他本来不想说的。这事儿说出来,儿子肯定觉得他封建迷信,老伴儿肯定骂他大惊小怪。但他憋了一晚上,胸口像堵了团棉花,不吐不快。
"我看到一株灵芝。很大的灵芝。"
周磊眼睛亮了一下:"多大的?"
"比你脸还大。"
"真的假的?那你怎么不摘回来?"
周德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底下埋着人骨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周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他看着他爸,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爸,你没骗我吧?"
"骗你有啥好处。"
周磊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灵芝……能卖不少钱吧?"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周德厚心上。他没说话,只是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磊赶紧解释,"我就是……你今天一天都在想这个事,对吧?"
"嗯。"
"所以你才睡不着。"
"嗯。"
周磊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爸,明天我跟你上山看看。"
"看啥看,没啥好看的。"
"我不去摘,我就去看看。万一是什么动物骨头你认错了呢?"
周德厚想了想,没再拒绝。
第二天一早,周德厚带着周磊上了山。
刘素芳追到院坝门口喊:"早点回来吃饭!别又搞到下午!"
"知道了!"父子俩一前一后应着。
走的是昨天的路。周磊比他爸体力好,走得快,但认路的本事差远了。大巴山里的林子长得密,岔路多,没个几年功夫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周德厚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停下来等儿子跟上。
"爸,你这腿昨天不是还软吗?"周磊在后面喘着气说。
"被你气的,硬了。"
走到那个岩壁下的时候,周磊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就是这个味儿。"周德厚停下脚步,拨开灌木。
周磊钻进去一看,也愣住了。
那株灵芝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菌盖上,深褐色的年轮纹路清晰得像一幅画。周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菌盖边缘——温润、厚实,像摸着一块活着的木头。
"真的是灵芝……"他低声说。
然后他也看到了底下的东西。
"爸,这……这真是骨头?"
"我活了六十八年,人的骨头还是认得的。"
周磊凑近了仔细看。那块灰白色的东西确实像是头骨的一部分,但已经被泥土和树根包裹了大半,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奇怪的石头。如果不是周德厚指出来,他可能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
"这人……埋了多久了?"
"看骨头的状态,至少二十年往上。也可能更久。"
周磊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环顾四周。这个岩壁下的凹陷很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往里钻,根本发现不了。一具尸体被半埋在这里,几十年没人知道——大巴山太大了,太深了,吞掉一个人,就像水吞掉一滴墨。
"爸,你打算怎么办?"
周德厚蹲在地上,用镰刀柄拨了拨灵芝周围的腐叶:"报警。"
"报警?"
"这是人骨头,不是猪骨头牛骨头。人骨头就得让警察来处理。"
周磊想了想,说:"可是爸,那灵芝……"
"灵芝不摘。"
"万一警察来了,看上了呢?"
"那是人家地盘上的东西,警察要拿就拿走,跟我们没关系。"
周磊蹲下来,看着那株巨大的灵芝,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周德厚知道那是什么——是年轻人面对一笔"唾手可得"的意外之财时本能的犹豫和挣扎。
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二十多年前,他刚进农机站没几年,有次跟同事去城里出差,在火车站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八百多块钱——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块。他拿着钱包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最后等来了失主,一个从外地来重庆打工的年轻女人,哭得稀里哗啦。
同事说他傻。他说:"不是我的,拿了睡不着。"
现在他跟儿子说同样的话。
"磊娃子,你听爸一句。这东西看着值钱,但它长在人家骨头旁边。你摘了,这辈子心里都搁着个疙瘩。钱赚不完的,但觉要睡得着。"
周磊没说话。又看了一眼灵芝,然后掏出手机。
"你干啥?"
"拍个照。报警的时候给警察看。"
周德厚点了点头。
下山之后,周磊在镇上派出所报了案。值班民警听了他们的描述,登记了一下,说会转给刑侦队。
"你们确定是人骨头?"民警问。
"确定。"周德厚说。
"好,我记录下来了。如果确实是,会有人联系你们去指认现场的。"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周磊问:"爸,你觉得那骨头是谁的?"
周德厚想了想:"说不准。但这山里失踪的人,我印象中有好几个。"
"你记得名字?"
"记得一个。九十年代末,有个叫何老四的,就住在咱们隔壁村。说是去后山采药,再没回来过。家里人找了大半年,最后不了了之。那时候我还在农机站上班,还跟着搜过山。"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山太大,人太小。"
周磊沉默了很久。
那天之后的一周,周德厚没再上山。他在家里帮刘素芳翻晒咸菜,修补院坝的围墙,把屋顶漏雨的地方拿塑料布盖了盖。
刘素芳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问。她知道这老头子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是这个状态——话少,活儿多,烟抽得勤。
第七天,派出所打电话来了。
"周大爷吗?上次你说在山里发现骨头的事,我们刑侦队的人去看了,确实是人骨。麻烦你再带我们去一趟现场,指认一下具体位置。"
周德厚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两个警察上了山。其中一个是镇派出所的片警小杨,另一个是县局刑侦队的老陈,四十多岁,戴眼镜,话不多。
到了现场,老陈戴上手套,蹲下来仔细查看了那个头骨和周围的骨骼残骸。灵芝已经被他小心地移到了旁边——用塑料布包着,放在一个证物袋里。
"确实是人骨。"老陈站起来,摘下手套,"从骨骼的磨损程度和周围植被的生长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十五到二十年前。男性,年龄大概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
"何老四。"周德厚脱口而出。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死者?"
"不一定。但我知道一个失踪的人,叫何老四。九十年代末失踪的,就在这后山采药。"
老陈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好,这个信息很重要。我们会核实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株灵芝,说:"这东西品相不错。野生赤芝,这么大的很少见。不过已经作为证物登记了,后续如果确认和案件无关,可能会移交林业部门处理。"
周德厚点点头,没说什么。
下山的时候,老陈走在他旁边,忽然问:"周大爷,你当时第一眼看到这东西的时候,什么感觉?"
周德厚想了想:"害怕。后怕。"
"后怕什么?"
"后怕我手快,把它摘了。"
老陈笑了笑:"你没摘是对的。如果当时你动了现场,我们后面的工作就麻烦了。"
"我不是怕给你们添麻烦。"周德厚说,"我是怕对不起那个人。"
老陈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
大巴山深处发现人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两天之内传遍了方圆十里的村子。来周德厚家打听消息的人络绎不绝,刘素芳烦得不行,把院门都关了。
"你个老不死的,非要去报警干啥?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天天来敲门,我咸菜都卖不成了!"她一边骂一边给周德厚盛饭。
"该报就得报。人命关天的事,你当是捡到钱不交警察啊?"
"谁说人命关天了?都死了二十年了!"
"死了二十年也是人命。"
刘素芳翻了个白眼,不跟他争了。
但真正让周德厚没想到的是,何老四的家人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周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一辆面包车开到了院坝外面。车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上下。带头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样子。
"请问……周德厚周大爷在吗?"
周德厚放下斧头,站起来:"我就是。"
那个男人走过来,伸出手:"周大爷您好,我叫何建军。是何老四的儿子。"
周德厚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何建军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握得很用力。
"你爸……确认了?"
"DNA比对出来了。就是我爸。"
何建军身后那个女人——应该是他妹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何建军拍了拍她的背,自己眼圈也红了。
周德厚把他们让进院子,刘素芳赶紧去烧水泡茶。
坐下来之后,何建军断断续续地讲了他父亲的事。
何老四是他们村有名的"药把式",比周德厚大几岁,当年在大巴山里名气不小。九十年代末,何老四四十七岁,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婆早年跟人跑了,留下三个孩子。何建军那年十六岁,刚上高中,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何老四为了供孩子读书,拼命上山采药。那时候大巴山还没开发旅游,前山的草药也多,但他不满足,总是往更深的林子里钻。
一九九八年农历六月初三,何老四一个人进了后山,说要去看看有没有重楼。那天之后,他再没回来。
家里人找了。全村人帮忙搜了三天三夜,镇派出所也派了人,但大巴山太大了,搜山的队伍走了几个山头就散了——不是不想找,是找不起。何建军那时候还在上学,两个妹妹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家里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有钱雇人继续搜?
"最后就不了了之了。"何建军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爸被报了失踪,后来户口注销了。我带着两个妹妹,靠着村里低保和亲戚接济,熬过来了。"
他妹妹——何建芳——抹着眼泪说:"我哥那时候才十六岁,就要当爹当妈。我二妹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我读到高中也出去了。要不是我哥撑着,这个家早就散了。"
周德厚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自己当年搜山的时候,确实在何家待过。那时候何建军还是个瘦瘦高高的半大小子,蹲在门槛上不说话,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爸……最后是在那个岩壁下面找到的?"何建军问。
"嗯。长了一株灵芝的地方。"
何建军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周大爷,我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行。我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周德厚带着何建军和何建芳上了山。何建军背了个布包,里面装了些纸钱和香烛——大巴山里的规矩,找到亲人遗骸,要烧点东西,算是接他回家。
走到那个岩壁下的时候,灵芝已经不在了,骨头也被法医取走了。但那个凹陷还在,那截朽木桩还在,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何建军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眼泪一颗一颗砸进泥里。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何建芳跪在地上,一边烧纸钱一边哭:"爸你受苦了……二十多年了,妹妹们都长大了,你却一个人在这山里待了这么久……"
周德厚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他不想看这一幕。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人,他怕自己看了会跟着掉眼泪——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在晚辈面前哭,不像话。
但他还是没忍住。
他转过身,走到岩壁旁边,点了一根烟。第一口下去,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擦,任由它顺着脸上的皱纹淌。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搜山的时候,在何家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何建军蹲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了两块咸菜。那是他一天的伙食。何老四失踪之后,这个家就靠这碗饭撑着。
而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何建军站在他父亲死去的地方,手里攥着那把土,哭得像个孩子。
下山的时候,何建军走在最后面。他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叫住周德厚。
"周大爷。"
"嗯?"
"那株灵芝……警察说品相很好,是野生赤芝,有药用价值。他们说如果确认和我爸的死无关,会移交给林业部门,但也可以考虑让家属领回,作为纪念。"
周德厚没说话。
"我想把它要回来。"何建军说,"不是卖。就是……留着。我爸最后守着的那个东西,我想留着。"
周德厚点了点头:"你去申请吧。需要我作证的话,我随时去。"
何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又说:"周大爷,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啥忙?"
"我爸的遗骸……就剩骨头了。警察说可以做DNA比对,但剩下的骨头碎片,我想带回去安葬。我们村后山有块地,是我家祖坟。我想把他葬回去。"
"这是好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下个月初八。我两个妹妹都从外地回来了,我也在镇上请了假。想请你……帮我爸抬一下。"
周德厚愣了一下。
抬棺。这是大巴山里最重的礼节之一。一般来说,只有至亲或者德高望重的长辈才会被请来抬棺。何建军请他,不是因为关系多好——他们其实并不熟——而是因为他是发现者,是那个把何老四"找回来"的人。
"好。"周德厚说,"我一定来。"
下葬那天是八月初八,农历六月十七。大巴山里下了场小雨,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何老四的遗骸装在一个小小的松木盒子里——骨头碎片不多,大部分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了。法医把能提取的都提取了,剩下的由家属领回。
葬礼很简单。何建军请了村里的一个老道士念了经,放了挂鞭炮,烧了些纸扎。来的人不多——何家的亲戚本来就少,何老四失踪二十多年,老朋友大多也不在了。
但周德厚来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别了一朵白花。刘素芳本来不想来,嫌路远,但最后还是跟着来了,手里还拎了一篮子鸡蛋——大巴山里的规矩,白事随礼,穷就随个鸡蛋也行。
抬棺的时候,何建军走在最前面,周德厚和另外两个何家的远房亲戚抬着松木盒子。盒子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酸。
走到祖坟地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碑上。何建军把盒子放进挖好的坑里,亲手填了第一把土。
"爸,回家了。"他说。
那一刻,周德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悲伤,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大山深处传来的回响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那株灵芝。
巨大的、完美的、长在死人骨头旁边的灵芝。
大巴山里的老人说,灵芝是"仙草",长在灵气汇聚的地方。周德厚以前不信这些,觉得都是迷信。但现在他想,也许那些老人说的"灵气",不是什么仙气,而是——一个人死后,他的骨头化进泥土里,养出了一株灵芝。
这算不算一种……轮回?
葬礼结束后,何建军把周德厚拉到一边。
"周大爷,灵芝的事,警察那边批了。说是可以让我领回,但需要办一些手续。我打算把它做成标本,放在家里。"
"好。"周德厚说。
"周大爷,我想给你点钱。你发现的,你本来可以摘了卖的。如果不是你,我爸可能到现在还……"
"打住。"周德厚摆手,"你爸在山里躺了二十多年,我不过是碰巧路过。钱的事别提,提了我跟你急。"
何建军眼圈又红了。他没再坚持,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你爸走了,但你和两个妹妹都长大了。这就够了。"
何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秋天的时候,周德厚又上了一次山。
这次他没带镰刀,没带背篓,就揣了一包烟和一瓶水。他走到那个岩壁下的凹陷,站在那里抽了根烟。
那个朽木桩还在,泥土被翻过的地方长出了新的杂草。灵芝已经不在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菌香味。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截木头。
"老何啊,"他低声说,"你的灵芝被你儿子拿走了。做成标本,放在堂屋里。你儿子现在在镇上开个小面馆,生意还行。两个女儿都嫁人了,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你外孙女今年考上了大学。你没白辛苦。"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周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遇到了王胖娃。王胖娃还是开着那辆三轮摩托,后斗里装了几袋化肥。
"周叔!又上山啊?"
"遛个弯。"周德厚笑着说。
"听说你把灵芝让给何老四家了?你傻啊!那东西值好几千呢!"
周德厚没解释。他笑着摆了摆手,继续往村里走。
王胖娃在后面嘟囔:"现在的老头子,一个比一个想不开……"
周德厚听到了,没回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几千块钱确实有用——能帮儿子还两个月车贷,能给老伴儿做个体检,能给孙子买个新书包。但有些东西,比钱重。
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在农机站修了一辈子拖拉机,退休了上山采点草药,日子过得跟大巴山里的石头一样,不起眼,但踏实。他唯一骄傲的事,可能就是二十多年前捡到那个钱包等了三个小时,还有这次没摘那株灵芝。
这两件事,说起来都不值一提。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心里是稳的。
刘素芳后来还是知道了那株灵芝大概能卖多少钱。她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这个老瓜娃子。"
然后她转身去灶房,多炒了一个鸡蛋。
周德厚坐在堂屋里,听着灶台上的油锅滋滋响,闻着葱花和鸡蛋的香味,觉得这日子——
挺好的。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底,大巴山下了第一场雪。周德厚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一床旧棉被。刘素芳在院子里腌腊肉,盐巴撒得满地都是。
周磊从市里回来了,带着林晓和两岁的儿子小宝。小宝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院坝里追鸡,跑得跌跌撞撞。
"爷爷!"小宝跑到周德厚腿边,仰着脸看他。
"哎。"周德厚弯腰把小宝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小宝胖乎乎的小手摸着他的脸:"爷爷,你脸上有好多线线。"
"那是皱纹,小宝。"
"什么是皱纹?"
"就是……爷爷活了很久很久的证据。"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扭过头去继续追鸡了。
周德厚看着孙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何建军说过的一句话——"我爸走了,但我们都长大了。"
他想,何老四如果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应该也会觉得——这二十多年,值了。
雪越下越大。大巴山披上了一层白。那条通往后山的废林道被雪盖住了,脚印一个都没有。
山里的那个岩壁下,那截朽木桩还在。来年春天,也许会有新的菌子长出来。也许不会。但不管长不长,那座山、那片林子、那些埋在土里的骨头和长出来的蘑菇,都会一直在这里。
就像日子一样。一天一天地过,平平淡淡,但有根。
周德厚把棉被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脸上,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岩壁下。灵芝还在那里,巨大的、完美的。他凑近去看,发现菌盖上的年轮纹路不是年轮——是一个个小小的笑脸。有他自己的,有刘素芳的,有周磊的,有小宝的,有何老四的,有何建军的……
大巴山里的每一个人,活着的,死了的,都在上面。
他笑了。
然后他醒了。
雪停了。太阳还挂在天上。刘素芳在喊他吃饭。
"来了。"他应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棉絮。
走进堂屋的时候,他看见墙上挂着的那个旧相框——里面是他和刘素芳的结婚照,黑白的,边角都泛黄了。照片里的他年轻得很,头发浓密,眼神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四十年了。
他走到相框前,用手指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老刘,"他低声说,"咱俩这辈子,过得还行。"
窗外,大巴山的雪后阳光亮得晃眼。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没有尽头的画。
日子还长。
也有些人觉得,这个故事应该有个后续。比如灵芝被做成标本之后,何建军的小面馆生意突然变好了,每天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街尾。比如周德厚因为这件事上了新闻,成了"最美重庆人",领了一笔奖金。比如何老四的遗骸里发现了什么秘密,牵扯出一段尘封多年的恩怨情仇。
但真实的生活不是电视剧。
何建军的小面馆生意一般,每天能卖出去五六十碗,够养活一家三口。周德厚没上新闻,也没领奖金,他继续每天上山采药,背篓里装的东西越来越少——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了。何老四的死被定性为意外失踪导致的死亡,没有秘密,没有恩怨,就是一个普通山里人的普通结局。
灵芝被做成了标本,放在何建军家堂屋的条案上。来吃面的人偶尔会注意到,问一句"这是什么",何建军就简单说两句。大多数人听完"哦"一声,继续低头吃面。
周德厚后来去过何建军家一次,看见那个标本,确实做得不错。灵芝被固定在深棕色的底座上,底下还刻了一行小字——"父何老四之灵,子建军敬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何建军递给他一碗面:"周大爷,吃碗面再走。"
"要得。"
面里放了好多辣椒。周德厚吃得满头大汗,辣得直吸气。
"好吃不?"何建军问。
"好吃。"周德厚说。
这是真话。
日子嘛,就像这碗面。辣归辣,但热乎。吃完出一身汗,浑身都舒坦。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窗外,大巴山的夕阳正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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