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厦门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我在湖里区那家小旅馆开了房间,反锁上门,把蔡南卿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上那几个字——“名册中有南洋华侨一千三百四十七人”——已经被我的手指摸出了印子。名册被拿走了,但信还在。至少证明那些名字曾经存在过。
我把信收好,从包里翻出那本裕丰商行老板的日记。前几天在泉州卤面店里只匆匆翻了几页,现在有时间了,我得一页一页看仔细。日记前面的内容大部分是日常记录,去码头的、见客商的、收侨批的,流水账一样。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停住了。
“九月十五日。接厦门蔡南卿信,云四十二箱已抵三号库。款目核对无误,待船期定妥即行发运。林世铭兄已与港方接洽,收货方为裕丰商行。此批物资系南洋侨众抗日募捐之款,数额颇大,需慎之又慎。”
九月十五日。民国三十八年九月十五日。是1949年9月15日,距林世铭失踪刚好一个月。那时候一切还正常,货到了,账对上了,船在安排了,林世铭还在和香港商行联系。
我又翻了两页。
“九月二十日。泉州黄兄来函,言厦门方面有人暗中查问三号库事。提醒我暂缓收款。我已去信告知世铭兄,望他留意。”
黄兄。源兴信局的黄老板。他提前发现了有人在查三号库,写信提醒了裕丰商行这边。
“九月二十五日。世铭兄回信,言情况尚在掌握,不必过分忧虑。但我观其字迹较前潦草,似心力交瘁。甚是挂念。”
我翻到下一页,日期跳到了十月。
“十月十二日。接厦门急电,三号库已空。世铭兄失联,蔡南卿亦不知去向。货物已于数日前装船出港,船号‘海沧’。船行至金门附近被截,去向不明。我即日起程赴厦,望能寻得世铭兄下落。”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几页全是空白,只在最末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十月十八日。厦港码头,见穿中山装者三人,押一人上船。面目模糊,疑为世铭。”这句话的笔迹和前面明显不一样,更抖,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写下来的。
然后日记就结束了。十月十八日之后再也没有记录。裕丰商行的老板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没回过香港。
我把日记合上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黄老板九月就发现有人在查三号库,他提醒了林世铭和裕丰商行两边。蔡南卿九月还在正常对账。九月二十五日林世铭回信说“情况尚在掌握”。十月十二日三号库空了,货物装船出港,船被截了。十月十四日林世铭失踪,十月十五日蔡南卿回同安留下一张下忙执照,十月十八日裕丰商行老板在码头看见有人被押上船。
整个十月,像一台收网机一样把所有知情人都收了进去。
我从包里翻出那张在港大图书馆拍的照片放大了看。那上面有保管名册的三个签名——新加坡总会、香港裕丰商行、厦门侨批公会林世铭。这三个签名对应的是三份名册,各存一份。如果林世铭手上的名册正本藏在了白礁的暗格里,被瘦高个拿走了,那另外两份呢?新加坡那份还在不在?香港裕丰商行那份呢?
那天在香港的上环茶餐厅,裕丰商行的孙子给了我一本日记和一张船票。他没有提到名册。他说他爷爷是老板,但没说过爷爷手里有那份名册。如果裕丰商行也有一份名册,那它应该在那间铺子里。或者已经被先一步取走了。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香港那个茶餐厅老板。但电话拨出去之前我又放下了。老吴的电话切断的前例还在我脑子里。电话线不安全,对方能监听,能截断。我去香港的事情他们知道了,我去白礁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了。几乎每一步都有人提前等着。
那就只有一种办法比他们更快——不告诉他们我要去哪儿。我站起来把日记、蔡南卿的信和所有复印纸整理好,放进铁盒子。
名册被拿走了,但蔡南卿的信还在。信上写着“名册中有南洋华侨一千三百四十七人”——只要这句话还在,那些名字就还有被找回来的可能。瘦高个拿了名册,但他拿不走所有的副本。名单的正本只有一份,副本还有。新加坡、香港,还有当年那些人脑中记得的东西。我找到的每一封信,每一页日记,每一张侨批,都像一颗散落的拼图碎片。碎得厉害,但还拼得回来。
“一份正本,三份副本,藏在不同地方。”林世铭在1946年就做过这样的设计。他当时就预料到有一天这些名字需要被人分开保护。他没错。
我关掉台灯,躺了下来。
明天,再去一趟香港。找裕丰商行的名册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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