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新来的实习生问我为什么每天都穿同一条连衣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年没碰过牛仔裤了。
闹钟响起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二分,我伸手按掉它,在床头又躺了三分半钟。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衣柜推拉门的手柄上,像一小块融化的金子。外面的蝉已经开始叫了,比去年早,新闻里说今年夏天会比往年更热。
我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温度刚好,不凉。卫生间里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昨晚洗澡留下的。我用手抹开一块,看见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了,额头上有两个不大不小的痘,昨天熬了夜,皮肤暗沉得像泡了水的纸板。
刷牙的时候我在想今天穿什么。其实这个问题三秒钟就想完了,冰箱里有前一天晚上切好的西瓜,可以带一半去办公室当下午茶,那就穿那条浅绿色的小碎花连衣裙吧,棉麻的,配那双白色平底凉鞋,头发扎个低马尾,三分钟就能出门。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看着镜子里满口白沫的自己,突然想起上个月跟大学室友视频,她说:“你现在怎么天天穿裙子啊?我记得你大学时候最讨厌裙子了,一年到头都是牛仔裤。”
我当时笑了笑说年纪大了,换个风格。她也没追问,继续聊她家孩子上幼儿园的事。但我挂了视频之后站在阳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想了很多。
大学那会儿我衣柜里全是牛仔裤,直筒的、紧身的、破洞的、浅蓝的、深蓝的、黑色的,挂了一排。夏天也穿,薄款的牛仔裤,配白T恤或者吊带,觉得自己特别酷。那会儿体重九十八斤,腰围一尺八,穿什么都好看。牛仔裤贴着腿,勾勒出腿的形状,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在皮肤上轻轻摩擦。
现在衣柜里那条最贵的牛仔裤已经挂在最里面三年了。深蓝色的,Levi‘s的,还是某年双十一抢的,花了我七百多块钱。我偶尔会把所有衣服都翻出来整理,看见它的时候会拿起来比一下,然后默默又挂回去。拉链拉不上了,就算勉强拉上,腰腹那一圈会被勒出明显的痕迹,坐下来的时候尤其明显,一坨肉从裤腰上面溢出来,像没发好的面团从盆沿挤出来。
我刷完牙洗完脸,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喝。隔壁房间的室友已经出门了,她在一家律所上班,每天七点就出门。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我端着水杯走回卧室,打开衣柜。
浅绿色的连衣裙挂在外侧,伸手就能够到。我把它拿下来,对着穿衣镜比了比。裙子是收腰的A字版型,腰线在肋骨下面一点点,正好能遮住小肚子。领口是小V领,露出锁骨,袖口是微微蓬起的短袖,能遮住大臂上最粗的那段。裙摆到膝盖上面一掌宽,露出一截小腿,这是全身最细的地方了。
我穿上裙子,拉好侧面的拉链,转了个身。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还行,不胖不瘦,裙子的颜色衬得皮肤白了些。我伸手摸了摸腰侧,裙子下面藏着的是松松垮垮的腰腹,是生过孩子却没恢复好的肚子,是久坐办公室养出来的游泳圈。但裙子一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这就是我夏天穿裙子的第一个原因:遮丑。
说起来挺讽刺的。年轻的时候穿裙子是为了好看,转个圈裙摆飞起来,觉得自己像偶像剧女主角。现在穿裙子跟好看没什么关系了,纯粹是因为它方便,并且能把所有不想被看见的地方都藏起来。
我化妆的时候就在想这些。粉底盖住痘印和黑眼圈,眉毛画一下,涂个唇膏,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西瓜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今日份快乐。”实际上我昨天加班到十一点,今天大概也要加,但这个西瓜确实让我高兴了那么一下。
出门的时候八点十分,地铁人正多。我挤上去,抓着吊环站在门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紧身的白色吊带和牛仔短裤,露出一截平坦的小腹,肚脐上有个亮晶晶的脐钉。她戴着耳机在刷短视频,时不时笑一下。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摸了摸手臂,有点凉。突然想到十年前我也是这么坐地铁去实习的,也是夏天,我也是穿牛仔裤和吊带。那时候地铁还没这么挤,我还能在座位上摊开笔记本电脑改方案。有一次旁边坐了个阿姨,看了我半天,说小姑娘你穿这么少不冷吗?我说不冷,我年轻火力旺。阿姨笑了笑没说话。现在想想,她那笑里大概有很多意思,包括“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
到站了,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有个卖栀子花的老太太,一篮子的栀子花用湿毛巾盖着,香味飘出去老远。我想买一串,但手上拎着西瓜,腾不出手掏手机扫码,就算了。
办公楼大厅里冷气更足,我打了个哆嗦,然后看见电梯前面排了长队。周一早上大家都来得晚,电梯口堵成一锅粥。我看见前面站着我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叫小陈,二十二岁,刚研究生毕业。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是那种很流行的娃娃裙,蓬蓬的,可爱极了。
“林姐早!”她回头看见我,冲我笑。
“早。”我也笑了笑。
电梯来了,人群往里涌。我跟小陈被挤到一起,她身上有股甜甜的香水味,可能是花果调的。我闻了闻自己,防晒霜和止汗露的味道,还有一点西瓜的清甜。我们在电梯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她昨天晚上看了个电影看到凌晨两点,今天差点起不来。我说你们年轻人就是能熬,我过了三十就不行了,过了十一点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咯咯笑,说林姐你才三十四,说得跟四十多了似的。
我没接话,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
办公室冷气开得更足,我坐到工位上先把西瓜放进茶水间的冰箱,然后回来开电脑。显示器亮起来,邮箱里已经躺了三十多封未读邮件。我叹了口气,开始一封一封处理。
一上午都在开会。项目进度会、需求评审会、方案讨论会,一个接一个,我从这个会议室出来进那个会议室,中间只来得及去茶水间倒了杯水。浅绿色的连衣裙在空调房里有点薄,我坐在会议室里抱着手臂,听着产品经理讲下个季度的规划,思维有点飘。
我想起上周五下班后跟部门同事去吃饭,在一家川菜馆。同事点了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全是重油重盐的菜。我吃了不少,因为加班到八点实在饿了。吃到一半觉得牛仔裤勒得慌,我趁去洗手间的功夫偷偷把扣子解开了一颗,用上衣遮住。回来坐下的时候,旁边坐的男同事正好转头跟我说话,我下意识吸了口气收腹,然后憋着气回了他的话,直到他转回去才悄悄松口气。
那顿饭吃完我胃疼了一晚上,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撑的,又或者是牛仔裤勒的。
中午我去茶水间热饭,带的昨天晚上的剩菜,青椒肉丝和米饭。小陈也在热饭,她带的是沙拉,花花绿绿的一盒子,还放了几只虾。她看见我手里的饭盒,凑过来说林姐你吃得好家常啊,我妈也爱做青椒肉丝。
我说自己做的,昨天晚上做的,顺便带了今天中午的。
“你好厉害啊,还会做饭。”她感叹,“我只会煮泡面和煎鸡蛋。”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饭盒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分钟。微波炉嗡嗡转着,我靠在料理台上等,小陈在旁边拌她的沙拉,忽然问:“林姐,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问啊。”
“我观察好久了,你怎么天天穿裙子啊?我来了快两个月了,好像没见过你穿裤子。”
我愣了一下,微波炉正好“叮”一声响了。我打开门,热气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出来,扑在脸上有点烫。我端着饭盒转过身,看着小陈一脸好奇的表情,忽然很想说真话。
“因为省事。”
“裙子不用考虑搭配,”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往身上一套就行了。而且你看,”我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腰腹位置,“这里能遮住。我生完孩子以后肚子一直没回去,穿裤子会勒出痕迹,很难看。”
小陈眨了眨眼睛,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她张了张嘴,噢了一声,然后又加了句:“可是你看起来不胖啊。”
“裙子显瘦,”我说,“我要是穿条紧身牛仔裤,你就能看见真实的我了。”
说完我端着饭盒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边吃边看邮件。青椒肉丝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了,昨晚放盐的时候手抖了。我扒了两口饭,又想起刚才说的话,觉得有点好笑。三十四岁了,终于敢跟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说“我穿裙子是为了遮丑”。二十岁的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你以后会天天穿裙子,我肯定觉得她在骂我。
我记得特别清楚,大三那年夏天,我穿着一条浅蓝色牛仔裤配黑色吊带去上课,被辅导员叫到办公室谈话,说穿吊带不太合适。我从办公室出来就去了学校后面的服装市场,又买了三条牛仔裤。那会儿觉得牛仔裤就是我的战袍,穿上它我谁都不怕,什么场合都能去。
后来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离婚,中间的细节我都不太愿意想了。只知道等我有空重新审视自己衣柜的时候,发现牛仔裤已经全被挤到最里面去了,外面挂着的全是各种各样的连衣裙。碎花的、纯色的、条纹的、波点的,长袖的、短袖的、无袖的,雪纺的、棉麻的、针织的,挂了满满一排。
这些裙子有一个共同点:全是A字版型,全是高腰线,全能把腰腹遮得严严实实。我在商场里挑裙子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把手放在肚子上,然后看这件裙子能不能把那块地方藏好。能就买,不能就放下。导购小姐说“这件很显瘦的”,我就知道她看懂了我的需求。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有点走神,手放在桌下,隔着裙子布料摸了摸肚子。软软的,松松的,怀孕的时候撑开过,生完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我做过产后修复,也健身过一段时间,但它就是回不去了。皮肤上的妊娠纹淡了一些,但凑近了看还是能看见,一条一条银白色的纹路,像干旱河床上的裂缝。
以前我特别在意这些,觉得身体被毁了,不完整了。现在倒不怎么想了,只是把它藏起来而已,就像藏起很多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比如加班到深夜的疲惫,比如一个人带孩子的手忙脚乱,比如偶尔在深夜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成了这样。
下班的时候七点半,天还亮着。我没加班,今天想早点回去,家里的猫还没喂。路过前台的时候看见小陈还在,她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大概是准备加班的。
“还不走?”我问。
“方案还没改完,”她抬头冲我苦着脸,“主管说要大改。”
“那你加油,我先走了。”
“林姐拜拜!”
我走出办公楼,热浪扑面而来,跟早上出门时一样的温度,只是太阳从东边换到了西边。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绿色的连衣裙在傍晚的光线下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更像湖水绿了。裙摆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晃动,时不时蹭到膝盖。
我走在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服装店的橱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起来很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但她的裙子很好看,浅绿色,小碎花,收腰,显瘦。橱窗里挂着一条牛仔裤,浅蓝色的,高腰直筒款,模特穿着它腿长两米八。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走了。
回到家换了拖鞋,先去阳台收衣服。今天风大,衣服都干了,我一件一件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最后一件是那条深蓝色的Levi‘s牛仔裤,我也不知道它怎么混进来的,大概前几天收衣服的时候顺手从衣柜里拿出来洗了。我把它抖开,对着阳台外面的夕阳看了看。
它还是很新,毕竟三年没怎么穿过了。深蓝色的布料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我摸了摸,手感还是那么好,厚实,柔软,带着牛仔裤特有的那种粗糙的温柔。
我把叠好的裙子放进衣柜,想了想,把那条牛仔裤从最里面拿出来,挂在最外面。然后就收手了,没试。
回到客厅倒了杯水,猫在脚边蹭我,我才想起来没喂它。我倒了猫粮,蹲在那里看它吃,手机响了一声,是小陈发来的消息:“林姐,我今天问那个问题是不是冒昧了?不好意思啊。”
我回她:“没有,问得好,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明天我穿牛仔裤来上班。”
发完我就笑了,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厨房切西瓜。猫吃完猫粮,跑过来蹲在我脚边喵喵叫。我掰了一块西瓜瓤递给它,它闻了闻,嫌弃地走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吃西瓜,电视开着但没在看。窗户外面天彻底黑了,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我想起今天早上在地铁里看见的那个穿牛仔短裤的女孩,想起她那截平坦的小腹和亮晶晶的脐钉,想起三十四岁的自己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站在她旁边,靠着一块西瓜假装快乐。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明天穿牛仔裤,裤子勒就勒吧,反正办公室里空调够冷,坐一天也不会出太多汗。而且勒一勒也好,提醒自己少吃点,说不定真能瘦回去呢。
我吃完最后一块西瓜,把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刷牙。
路过穿衣镜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居家T恤和短裤,没化妆,头发乱糟糟的,小肚子大大方方地凸着,妊娠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这就是真实的我,三十四岁,离过婚,带着个孩子跟前夫住在同一个城市但很少见面,上班挣钱养猫交房租,衣柜里挂着十几条遮丑的连衣裙和一条三年没穿过的牛仔裤。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今天跟小陈说的那句话:“女人夏天穿裙子,全是为了省事遮丑。”
这是大实话。三十四岁了,终于敢说了。
我关了灯回卧室,明天要早起,得找一件能配牛仔裤的上衣。白色T恤吧,最基础的那种,跟二十岁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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