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周德明,但这不是他真名。我懒得叫他名字。
65岁了,没有退休金。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一辈子在工厂干到五十多岁,厂子破产,社保没交够年限,最后兜里剩一张下岗证和一身病。我妈走的时候我念初中,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事儿我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该烦还是烦。
每个月一号,我准时转一千块钱到他卡上。微信转账,备注写"生活费",从不打电话说。他也从不回消息。我俩之间隔着一千块和一整条黄浦江,他在浦东老破小,我在浦西租的房子,一个月见一次都嫌多。
烦他什么呢?烦他敲门的时候永远不提前说。烦他来我这儿永远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几个蔫了吧唧的橘子或者一兜快过期的牛奶。烦他坐我家沙发上,永远只坐三分之一,膝盖并拢,手搁在膝盖上,像来面试的。烦他吃饭的时候吧唧嘴,烦他把菜汤滴在桌布上然后手忙脚乱去擦,烦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那只旧皮鞋的鞋带散了,他弯腰系半天,腰弯不下去,蹲在那儿像个缩起来的虾米。
上个月他来了。提着一兜橘子,橘子皮发皱,一看就是菜市场快收摊时买的便宜货。我开门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那股烦躁,像潮水一样把别的情绪全淹没了。我说了句"来了",就转身回屋继续改PPT。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己换了拖鞋,把橘子搁在鞋柜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像往常一样,膝盖并拢,手放膝盖上。
我一边改PPT一边瞄他。他的头发全白了,后脑勺有一块秃了,露出粉色的头皮。身上的夹克穿了至少五年,袖口磨得发亮。他坐在那儿也不开电视,也不看手机——他手机还是老年机,除了接打电话什么也干不了。就那么干坐着,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忍不住了,合上电脑:"你有事?"
他摇摇头:"没事,就看看你。"
"我挺好的,你不用老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站起来说那我走了。走到门口穿鞋,蹲下去系鞋带,腰弯得艰难,手够了好几下才碰到鞋带。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说不清是烦他还是烦自己。
他走了以后,我拿起那兜橘子想扔。塑料袋扎得不紧,橘子滚出来,有一个磕裂了皮,渗出一点汁水。我看了看,没扔,放进冰箱了。晚上打开冰箱拿啤酒,看见那几个橘子,它们安安静静躺在冷藏层,干瘪,便宜,没人要。
昨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他用老年机发来的,就一句话:"你把一号的钱忘转了。"
我这才想起来,这个月一号我出差,忘了。赶紧转了,转完也没回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收到了。"
再没别的。
今天早上我上班,在地铁上刷手机,刷到一篇写养老的文章。下面有个评论,说"我每个月给我爸转两千,看见他就烦,可他刚走了,我现在想他烦我"。我把那条评论看了三遍,把手机揣回口袋。
快到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的短信。我以为又是提醒转账,打开一看,只有一行字:"你上个月说牙疼,我给你找了个老中医的偏方,写纸上了,在你鞋柜上那兜橘子底下压着。你记得看。"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地铁到站了,门开了又关,我忘了下去。我想起那兜被我放进冰箱的干瘪橘子,想起橘子底下压着的、那张我没看见的纸,想起他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样子,腰弯不下去,手在空中够了好几次。
到下一站我下了车,换乘往回坐。出了地铁站我跑起来,跑回小区,跑上楼梯,打开门冲到鞋柜前,把那兜橘子从冰箱里拿出来,翻到底——确实有一张纸,被橘子汁洇湿了一角,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三种食材和炖煮时间。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玄关。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就五个字:"爸,你过来吃。"
微信那头很久没回。我想他可能不会用微信打字,正琢磨着要不要打个电话,手机震了。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犹豫和小心翼翼的欢喜:"行,我换件衣裳就来。"
那件磨了五年袖口的夹克,大概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衣裳了。
我把那张偏方压在餐桌玻璃板底下,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的菜。没什么好东西,鸡蛋、番茄、一把青菜。我烧了水,准备下两碗面。水开的时候,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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