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好好在余高远的墓碑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当年人民政法大学毕业时拍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那点野心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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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余高远是在1997年冬天走的,官方说法是“抑郁症自杀”。可圈里人都知道,他是被那桩旧案压垮的——当年在南余实习时经手的那起经济纠纷,被他利用关系颠倒黑白,多年后翻了案,他亲手办的“铁案”成了笑柄。提拔无望,仕途到头,方家的资源也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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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好好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纸泛了黄。这是余高远死前三天写的,她一直没拆。
直到今天。
因为她约了一个人——张丽慧。当年的“五人组”里,只有张丽慧还愿意接她的电话。陆则铭忙着律所的事,陈一众扎在法条修订里不愿出来,只有张丽慧,在西疆监狱十几年,见惯了生死,反倒什么都能聊。
余高远这个人,从来没人看透过
1979年夏天,人民政法大学五个毕业生南下南余县实习。余高远是组长,也是五个人里出身最低的。农村孩子,靠读书爬出底层,骨子里带着自卑,脸上却端着架子。
他第一个追求夏英杰。全宿舍都知道,夏英杰心里装的是陈一众,可余高远不管。他殷勤、细致、会来事儿——帮夏英杰占座、打饭、整理卷宗。夏英杰心软,看他可怜,渐渐也就默认了这段关系。
陈一众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个夏天的夜晚,把一串玉兰花手串偷偷缠在了夏英杰手腕上。
夏英杰醒了,闻了闻,笑了。她当然知道是谁戴的。
可她最后还是跟余高远在一起了。
张丽慧后来跟方好好说:“英杰跟我说过,她跟余高远在一起,是因为同情。她觉得余高远太苦了,没人对他好,她不忍心。”
方好好听到这话时,眼眶红了。因为她嫁给余高远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那记等了三年的耳光
实习第三年,南余县法院宿舍楼下。余高远喝了点酒,借着酒劲把张丽慧堵在墙角,强行亲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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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慧没声张。陈一众不知道,夏英杰不知道,只有陆则铭——那天晚上他刚好从外面回来,拐过墙角全看见了。
陆则铭什么都没说。等。
等了三年。三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上,余高远又借着酒劲对张丽慧动手动脚。陆则铭那一拳砸下去,全场鸦雀无声。
“你他妈配不上任何人。”陆则铭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三年前那笔账,我给你记着呢。”
方好好是后来听说的。她回家问余高远,余高远摔了杯子:“陆则铭那个疯子,你也信?”
方好好没再问。但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丈夫口袋里的东西。
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余高远死前三天,写了这封信。收信人:夏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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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英杰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他不知道写给谁看。
信里只有三行字:
“英杰,当年在南余,我偷看过你的日记。你说你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我看见了。”
“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其实那天晚上陈一众在你手腕上戴玉兰花手串的时候,我就在对面楼梯口。我全都看见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
方好好读到这儿,手开始抖。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墨迹洇开了一半,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你走之后我才明白,一个人可以假装爱另一个人很久,但骗不了自己。我对你,从头到尾都是利用。可你对我,是真的好过。”
“我余高远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饭桌上,张丽慧终于说了实话
方好好揣着信,约张丽慧在一家偏僻的湘菜馆见面。辣椒炒肉冒着热气,方好好夹了一筷子,眼泪掉进碗里。
“丽慧,你说实话,当年夏英杰心里到底是谁?”
张丽慧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英杰跟我睡上下铺,她什么话都跟我说。”张丽慧的声音很轻,“她真正爱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陈一众。她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他,可她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余高远追她追得太紧了。她觉得如果她选了陈一众,余高远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可怜他。”张丽慧叹了口气,“英杰那个人,太善良。她总觉得别人比她更需要爱。”
方好好把信推过去。
张丽慧看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页纸折好,还给方好好。
“他这辈子,总算说了一句实话。”
那棵老槐树还在
方好好最后问张丽慧:“你会把这些告诉陈一众吗?”
张丽慧想了想:“陈一众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比余高远聪明,也比余高远能忍。这些年他不提夏英杰,不是忘了,是太疼了。”
“那陆则铭呢?”
“则铭也知道。”张丽慧笑了一下,“你以为他打余高远那一拳,只是替我还账?他是替夏英杰打的。夏英杰活着的时候不让人碰余高远一根手指头,走了之后,陆则铭替她把这个亏欠补上了。”
方好好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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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高远一辈子追名逐利,机关算尽,最后死在一封没寄出去的信里。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不是仕途搁浅,不是婚姻破碎——而是他明明偷看过那本日记,明明知道夏英杰心里装着谁,却还是把她从陈一众身边抢走了。
抢到手之后呢?
他用了十几年才明白——有些东西,你抢来了也没用。她笑的时候眼睛看着你,可心里那点光,从来不在你身上。
当年蹲在树底下讨论案子的五个人,如今只剩下三个。一个被逼自杀,一个因公牺牲,活着的人,有的在修法,有的在办案,有的在法庭上替别人讨公道。
张丽慧回西疆那天,方好好去车站送她。临上车前,张丽慧回头说了一句:
“好好,高远那封信,烧了吧。英杰收不到的。但她要是能收到,大概会说一句——‘余高远,你这个人啊,让我说什么好。’”
方好好愣了愣,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火车开走的时候,滨江的玉兰落了满地。方好好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装在信封里——寄给谁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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