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所艺术专访（上）：坐忘为径，自由即创作的本源

林芳所访谈现场

话题一

问

今天非常荣幸能够采访到林芳所老师，想请您和观众分享一下您对创作的想法，以及您为什么会做这些作品。

答

我的作品对于一般观众来说，可能不太容易接受，因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挑战了人们惯常的观看方式。作品里面包含了很多种符号、数据、代码、图像和文字，当代性的元素和传统的图案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量子叠加态的效果，其中蕴含了多种可能性。

观众通常习惯于先看到一些确定性的东西，比如辨认出"这是一条龙"或"这是一棵树"，然后才产生认可。但我的作品很难提供这样一种确定性的解读，它更倾向于让观者处于一种近似混沌的状态中去观看，从中感受多种可能性的并存。整个画面呈现出来的就是一种混沌的效果。

因此，观看我的作品时，最好的方式是暂且放下理性的分析。倘若一上来便急于用逻辑去拆解，反而容易陷入对单一答案的找寻，从而错失画面中蕴含的多种可能性。只需短暂沉浸——哪怕只有几分钟或几秒钟——而后再抽离出来，回味那种混沌交织的感受。这感受正是作品所提供的多重意涵与“量子叠加态”般的丰富性，这便是我想呈现的观看路径。我更侧重于大量符号的交织与叠加，而非纯粹的抽象构成。

《觉照系列4》100×71cm 2025

《觉照系列6》100×71cm 2025

问

老师你的意思就是我们不一定非得去理解，而是先放开心胸，直接去感受？

答

对，直接去感受。我希望观众也能够进入我所体验到的那种状态。

在创作之前，我会先让自己进入心流的状态。那时大脑里面会有很多符号在滚动，各种意识在流转，产生一种不可抑制的创造冲动，也就是一种涌现。然后我就会去寻找大量的代码、图案、符号等素材，把它们做成作品。

创作前的这种状态准备是很重要的，我也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大脑很活跃，有一股强烈的表达欲要把这些东西呈现出来。至于最终会形成什么样的效果，我并不会预先定义它。它更多的是一种生命状态或创造力的涌现，我觉得用"涌现"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创作过程是比较恰当的。

《内在光芒系列》艺术微喷 137×97cm 2024

《内在光芒 系列》艺术微喷 137×97cm 2024

话题二

问

相信观众也会很好奇，您是怎么进入这个创作状态的？是通过冥想，还是有其他特殊的方法？

答

长久摸索下来，我找到了适配自己的松弛方式，喝茶、看手机舒缓情绪。夜里十一点左右最舒服，白日束缚尽数消散，安心享受夜晚的自由，时常进入心流。

最近我在追求庄子所说的 “坐忘”：消解自我，放下焦虑、欲望与种种执念，进入全然松弛的境界。在我看来，这便是极致的自由，也是理想状态。它和西方偏向随性放任的自由不同，中国传统文化里早已抵达这种精神境界，也就是 “坐忘”，或是老子所言的息机。我将这种状态作为创作根基，这也是我始终追寻的目标。

这种境界无法强求，唯有各方面积累充足，才会自然显现。抵达相应层次，方能体悟这份自由，切身感受极致的精神体验。归根结底，这与 “道” 相通，我提出的理念便是无限趋近于道，而坐忘正是趋近道的路径，我的艺术也以此为方向，这注定是漫长的求索过程。

这种创作状态带给我诸多滋养：内心安定，生命力愈发充盈，创造力持续生长，慢慢超脱时间与年龄的束缚。长久积淀催生无限性，不再被年岁限制。但肉身自有规律，终究不等同于本我，难以全然掌控，身体的波动仍会影响精神。这亦是主客合一的进程，主体与客体不断消融。

实践中我也会运用方法，让紧绷与松弛并存。时常先进入紧张状态，再主动放松，在两种张力之间催生创作灵感。总而言之，艺术源于生活。我对自身保持全面的要求，唯有不断完善自我，才能感知更多，体会艺术世界的丰饶与意趣。

《观察者 系列4》艺术微喷 137×97cm 2023

《观察者系列7》艺术微喷 137×97cm 2023

话题三

问

老师，您所说的这种状态，可以用 “无我” 概括吗？是不是人与大自然、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答

没错，这正是无我的体验。大学写生画水果时，我就曾进入这样的状态。起初还能留意身旁同学，渐渐沉浸作画，周遭一切慢慢消失，时间、旁人，甚至自身动作都失去感知。事后回想，只剩下眼观、手运的动态感受，物我界限消融，也就是无我。

波洛克也拥有相似体验。他的抽象创作仍依托绘画思维，但泼洒颜料时会进入无意识状态，无法预知最终画面效果。他的整个创作行为，就是无我状态典型体现。仿佛被某种力量驱动，全然放下自我，不清楚会呈现什么构图、选用何种色彩，极致专注于创作本身。波洛克是极具代表性、非常出色的艺术家。

《契机-密集系列2》数字影像 137×97cm 2024

《契机-密集 系列2》数字影像 137×97cm 2024

问

听您刚才所说，您比较习惯在夜间创作吗？一般是夜里十一、二点？

答

有一段时期的确经常熬夜创作，灵感来时便会工作到很晚，年轻时候更是如此。经过长期调整，我摸索出不少维持创作状态的方法，即便不动笔，也会持续保持这种感知。我很容易进入心流，脑中会持续思考，一有想法就用手机记录下来。生活与艺术本是一体，文字、灵感，全都属于艺术的组成部分。 我也常借助音乐进入状态，最近很喜欢许巍的《空谷幽兰》，作品意境极好，能带我进入松弛自在的心境。

回到之前的观点，艺术具备高度的综合性。当下大家谈论 “超级个体”，便是全面认识自我：梳理思想、撰写文字、持续思辨。我早年也尝试过声音艺术，这些实践，都是走向完整自我的生命探索。艺术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我的《OPEN》系列，意在打通创作者与观众；《解除封印》则希望打破人内在的自我束缚，抵达松弛自由的境地。

《OPEN 系列》UV打印 137×97cm 2024

《OPEN 系列》UV打印 137×97cm 2024

《解除封印 系列》艺术微喷 137×97cm 2022

话题四

问

老师，您认为艺术家是否存在共通特质？比如感知敏锐，能观察到常人忽略的细节，心思更为敏感？

答

确实如此，今年我的体会尤为深刻。我日常独处居多，时常与自己对话，也愈发感受到艺术家与生俱来的敏感。最近我在尝试节制的生活，比如适当减少饮食，体验身体产生的变化。节制饮食能够提升身体感知力，打破 “必须吃饱” 的固有习惯。睡眠我依旧维持原有节奏，保证充足休息。我想借由这种节制的生活方式，跳出固有惯性，感受不一样的生命体验。

《无限意境系列》艺术微喷 137×97cm 2025

《无限意境 系列》艺术微喷 137×97cm 2025

话题五

问

您很多作品里能看到含蓄的佛像形象，这是否源于您的某种信仰，并将其融入创作？

答

这并非宗教信仰，承载的是我对生命的体悟与人生向往，个人志趣与心性也都寄托在作品之中。我平日不善言辞，很少与人交流，大多时候向内自省，作品便成为我的表达方式，以图像代替语言诉说内心。

创作本身也是我持续探索生命、梳理观念的过程。一切都处在流动的时间进程里。自大学确定走上艺术道路，坚持至今，收获良多。不论世俗层面成败与否，于我而言，艺术是极为珍贵的生命方式。它不只提升审美，更能够完整滋养生命状态。

《觉照 系列2》100×71cm 2025

《觉照 系列8》100×71cm 2025

艺术家：林芳所

访谈人：唐若淳

拍摄：梁富

文案整理：朱晓霖

Artist

艺术家简介

林芳所

1976年出生于广东省阳江市，2002年毕业于汕头大学，现工作居住于阳江市。他一直保持对生命的好奇及追问，专注开发内在的潜力，通过语言及图像的组构开拓创造力的边界。

他于2023年获得意大利威尼斯艺术大师奖及2022年意大利艺术大使奖, 他的作品曾在英国、法国、意大利、德国、希腊、瑞士、荷兰等国家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