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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21年的那个黄昏,陕西凤翔的旷野上哭声震天。
177个活人,被驱赶着走向一个巨大的土坑。他们的手脚戴着镣铐,脸上写满了恐惧。坑边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手中的戈矛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坑底已经铺好了殉葬用的器物——青铜礼器、玉器、车马——一件件码放整齐,像是在布置一场豪华的盛宴。只是这盛宴的“主菜”,是活生生的人。
人群中有三个人的身影格外醒目。他们穿着大夫的朝服,虽然被绳索捆绑,却依然挺直了脊背。他们是子车氏三兄弟——奄息、仲行、鍼虎,秦国的三位良臣。奄息能以一敌百,仲行勇冠三军,鍼虎也是万夫莫当的猛将。此刻,这三个曾为秦国开疆拓土的英雄,正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坟墓。
“临其穴,惴惴其栗。”《诗经·黄鸟》里这样记录他们走向墓穴时的情景。翻译过来就是——站在墓穴边上,浑身发抖。连百夫莫敌的勇士都在发抖,你可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恐惧。
土开始填下来了。一铲,一铲,又一铲。泥土落在头顶,落在肩头,落在那些曾经运筹帷幄、驰骋沙场的脸上。哭喊声、哀嚎声、求饶声,混着士兵的呵斥声,在旷野上回荡。渐渐地,声音弱了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177条人命,就这样被活埋了。就为了给一个死人陪葬。
这个死人,就是秦穆公。
01. 一代雄主的最后任性
说起秦穆公,那可真是一号人物。
他在位三十九年(前659年—前621年),把秦国从一个偏居西陲的穷国,带成了让中原诸侯胆寒的霸主。《史记·秦本纪》记载,秦穆公三十七年,“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向西灭掉十二个戎狄国家,拓地千里,连周天子都派使者来祝贺。向东打得晋国抬不起头,把晋惠公都抓了俘虏。
他求贤若渴,用五张羊皮换来百里奚,重用蹇叔、由余等一批能人。可以说,没有秦穆公,就没有后来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底子。
就是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
他要人陪葬。
而且不是十个八个,是177个。
在春秋时期,活人殉葬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规模这么大的,还真不多见。秦国的活人殉葬始于秦武公,当时“从死者六十六人”。到了秦穆公这儿,直接翻了三倍。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要殉葬的不是奴隶,不是俘虏,而是秦国的精英。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子车氏三兄弟。
奄息、仲行、鍼虎,这三位可不是一般人。《左传·文公六年》明确记载:“皆秦之良也。”都是秦国最优秀的人才。《毛诗传》也称他们为“三善臣”。
把国家的顶梁柱活埋了给自己陪葬——这操作,放在今天看,简直匪夷所思。
02. 一场酒局,一句醉话
那么问题来了:这三位良臣,是被强迫的,还是自愿的?
这事说起来,就有点复杂了。
据《史记三家注》引应劭的说法,秦穆公生前有一次和群臣喝酒,喝到兴头上,说了一句话:“生共此乐,死共此哀。”翻译过来就是——活着的时候一起享乐,死了也得一起承受哀痛。
酒桌上的人谁会把这话当真?可偏偏奄息、仲行、鍼虎三个人当场就答应了。
《汉书注》也记载了同样的说法:“秦穆公与群臣饮酒酣,公曰‘生共此乐,死共此哀’。奄息等许诺。及公薨,皆从死。”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是自己答应的。
但这就能说明他们是心甘情愿的吗?
咱们换个场景想想:老板在酒桌上说“咱们生死都在一起”,底下的人谁敢不附和?谁会说“老板您死了我可不想跟着”?在那个君臣关系就是主奴关系的年代,君王说了这样的话,臣子除了表态效忠,还有别的选择吗?
更值得玩味的是,秦穆公死后,继位的秦康公真的把这三个人的许诺当真了。你是国君,你爹死前有人答应过要陪葬,你能不办吗?不办就是不孝,就是违背父命。
所以,这很可能是一场“道德绑架”。秦穆公在酒桌上抛出一个话头,三良不得不接。接了就等于签了生死状。等到秦穆公一死,新君拿着这个“承诺”来执行,谁也说不出什么。
03. 黄鸟哀鸣,国人痛哭
177个人被活埋的那天,秦国的老百姓聚在雍城(今陕西凤翔)城外,看着那长长的殉葬队伍走向秦穆公的墓地。
他们看着奄息走过去,看着仲行走过去,看着鍼虎走过去。看着这三个曾为秦国浴血奋战的英雄,一步步走向那个即将吞噬他们的大坑。
然后,有人唱起了一首歌。
这首歌后来被收入《诗经》,叫作《秦风·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黄鸟叽叽喳喳地叫着,落在酸枣树上。谁跟着穆公去了?是子车家的奄息。这个奄息啊,一个人能抵一百个。可此刻他站在墓穴边上,浑身都在发抖。苍天啊苍天,你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好人!如果可以赎回他的命,我们愿意用一百个人换他一个!
接下来两段,分别唱了仲行和鍼虎。三段歌词,结构完全一样,只是换了三个名字。每一次重复,都像一把刀子扎在秦人的心上。
《毛诗序》说:“《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这首歌既是哀悼,也是控诉。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道:“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
《左传》的记载更详细:“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这个“赋”字用得妙。不是“作”,是“赋”——朗诵、吟咏。也就是说,这首歌很可能是当时秦国百姓口口相传的民谣,人人会唱,人人能吟。每当有人唱起,周围的人就会跟着流泪。
04. 君子曰:秦穆之不為盟主也,宜哉
《左传》的作者在记录完这件事后,忍不住发表了一段长篇评论。
“君子曰: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先王违世,犹诒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今纵无法以遗后嗣,而又收其良以死,难以在上矣。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復东征也。”
翻译过来就是:君子说,秦穆公当不成诸侯的盟主,活该!死了就抛弃百姓,先王去世尚且要给后人留下法度,何况是夺走好人呢?……现在你既不给后代留下法度,又把良臣带走陪葬,这样的人不配在上位。君子因此知道,秦国不可能再向东扩张了。
这段话相当严厉。在《左传》的作者看来,秦穆公这一举动,直接断送了秦国东进的希望。
事实也的确如此。秦穆公死后,秦国陷入了长达两百多年的低迷期。直到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秦国才重新崛起。而秦穆公殉葬177人的事,成了秦国历史上一个巨大的污点。
更有意思的是,秦国的人殉制度一直持续到秦献公元年(前384年)才被正式废除。《史记》记载:“献公元年,止从死。”从秦武公开始用人殉葬,到秦献公明令禁止,整整延续了237年。而秦穆公的177人殉葬,是这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
05. 三良冢前,千年叹息
今天,如果你去陕西凤翔,还能看到秦穆公墓和三良冢。
秦穆公墓在凤翔县城文化路博物馆院内。三良冢在城南半里许。《括地志》记载:“三良冢在岐州雍县一里故城内。”三个土堆并排而立,像是三兄弟手拉着手,一同走向了那个永恒的黑暗。
历代文人路过这里,都要写诗凭吊。
唐代的刘禹锡专门写过《三良冢》。曹植写过《三良》诗。陶渊明写过《咏三良》。柳宗元也写过《咏三良》。
最有趣的是苏轼。他路过秦穆公墓时写了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苏轼的意思是:秦穆公活着的时候连孟明视(一个打败仗的将军)都不忍心杀,怎么会忍心让良臣殉葬呢?所以他推断,三良是自愿的。
但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177条人命被活埋的事实不会改变。
06. 写在最后
秦穆公一辈子雄才大略,开疆拓土,求贤若渴。可临了临了,一个任性的决定,让前面所有的功绩都蒙上了阴影。
177个人,177条命。其中有能征善战的将军,有运筹帷幄的谋士,有正值壮年的汉子,也许还有不甘心赴死的弱者。他们被驱赶进那个巨大的土坑,看着泥土一点点埋过自己的膝盖、胸口、下巴,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而这一切,只因为一个死人想要有人陪。
《诗经·黄鸟》的最后一句是:“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如果可以赎回他们的命,我们愿意用一百个人换一个!
两千六百多年过去了,这三句诗读来依然让人心颤。那不仅是古人的悲歌,更是对每一个生命的敬畏,对每一种野蛮的控诉。
凤翔城外的黄土之下,秦穆公的墓依然沉睡。三良冢前的石碑,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但《黄鸟》的歌声,却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一直唱到了今天。
交交黄鸟,止于棘。
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这不仅是三良的挽歌,也是整个人类文明史上,对野蛮最沉痛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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