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上海智库｜李凌：完善金融政策，助企跨越“死亡之谷”

2026年8月7日，由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指导，澎湃新闻与上海市发展改革研究院主办的“澎湃下午茶·走进重点智库”第二季第二场活动在上海市发展改革研究院举办。本次会议以“对齐与破解：金融供给如何更好匹配科创需求”为题，围绕“科技—产业—金融”循环的现实堵点、科创早期融资困境、生态协同路径等议题展开研讨。

本篇是上海市发展改革研究院副院长李凌的发言精要。他从“科技—产业—金融”循环中存在的堵点切入，指出目前上海在金融赋能科创方面所面临的挑战，并对金融供给更好匹配科创需求提出建议。

上海市发展改革研究院副院长李凌

“科技—产业—金融”循环现实堵点分析

众所周知，科技创新活动的全生命周期都离不开金融支持，从基础研究开始，到种子期、初创期，再到成长期、扩张期、成熟期，各阶段都需要不同类型的金融产品对其进行赋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死亡之谷”（科技创新成果从实验室走向市场）地带。助力科技创新跨域“死亡之谷”来到产业创新阶段，金融的作用至关重要。

目前，“科技—产业—金融”循环内部还存在着不少堵点。首先，从科技与产业之间的相互转化看，一方面，科技成果转化不畅，有数据表明，我国高校的科技成果转化率只有3.5-10%，尽管这几年已经有了显著提高，但仍落后于美国的约50%。另一方面，企业的科创主体地位还不突出。产业发展中遇到的一些技术问题，本该由企业出题，基础研究去突破，但中国基础研究投入的现状是，不仅占研发投入的比重较低，2024年时达到6.88%，而OECD（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国家一般都在15%及以上；而且企业参与基础研究的比重也比较低，仅有6.5%，美国有37%。

其次，科技与产业之间转化不畅的根源，是金融在其中的支撑作用还不强。一方面，在科技与金融的连接处，金融“投小、投早”的参与度不高。这里面原因众多，比如说“小”和“早”就意味着高度的不确定性，投资者可能更偏向于确定性的财务回报，初创型企业缺乏传统的银行信贷抵押物，轻资产的知识产权质押体系不完善，科技保险的覆盖面相对有限，等等。另一方面，金融在推动产业发展时的风险共担机制也有待健全，比如说，市场风险难以被金融机构准确识别和定价，上市融资、并购重组的绿色通道不通畅，等等。

再往深一层里说，在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过程中，缺乏长期资本和耐心资本，这或许与科创的长周期性与基金管理的短周期考核有关，存在着期限错配；也可能是并购基金的优势和作用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基金接续能力不到位。此外，科技、产业、金融三者归属于不同管理部门，各部门的数据、资源、政策尚未完全打通，部门协同能力有待进一步提升。这些因素综合起来，使得科技创新活动往往难以跨越“死亡之谷”，因而亟需打通堵点卡点，打造“科技—产业—金融”的良性循环。

上海科技金融发展面临三重挑战

上海科技金融的主要特点之一是国资基金的规模和作用较大，由此也引出第一重挑战，国资基金的“募投管退”各环节都有进一步优化的空间。具体而言，从募设端来说，募资节奏有待协调，产业导向、返投要求与收益安排需统筹平衡。从投资端来说，出资人、监督与管理人专业决策边界有待厘清，逐级决策程序需要跟上科技企业融资节奏。从管理端来说，短周期考核与长期投资规律有待适配，投后赋能仍有提升空间。从退出端来说，并购退出与国资交易机制有待进一步衔接，并购交易决策周期要与产业整合窗口相匹配。

这里的核心问题是，国资基金既要“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又承担着地方招商引资的职能，还要符合区域产业政策、财政绩效、返投要求、国资保值增值、审计问责等多重约束。多重目标导致国资LP（Limited Partner，有限合伙人）成分可能会比较高，有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的这个比重达到了55%以上，国资控股比例超过80%，这使得国资基金更多地起到了战略稳舵的作用，而不是风险逐利，因此对源头创新的支持力度也就可能相对不足。此外，如果大部分基金都是通过IPO方式退出的，那么国资基金可能就更愿意去资助那些相对更容易进行IPO的项目和企业，从而忽视非共识创新等早、小项目的真实融资需求。

第二重挑战是资本跨区域配置效率有待进一步提升。目前，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建设要从原来上海的“点”拓展到长三角的“面”上，在未来参与主体更加多元的发展过程中，“三省一市”将各扬所长，上海要进一步发挥好龙头带动作用。当前，四地科技部门已就长三角基础研究联合基金设立达成共识，拟探索“统一出资、联合出题、共同管理、同题共答”的协同机制，并进一步深化完善统一的跨省管理评价机制等。

还有长三角G60科创走廊成果转化基金，聚焦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高新技术领域。截至2026年5月，这个基金已累计投决科创企业49家，投资总额16.27亿元，撬动社会资本超80亿元，成果初步显现。目前在二期募资过程当中，为更好赋能本地科创企业，各地产业基金普遍带有属地化投资要求，而且审批流程也在逐渐拉长，这对更高效运用基金提出了新的挑战。建议建立银行跨省科创信贷协同机制，并进一步深化跨区域企业信息共享机制。

第三重挑战是跨境资金支持科技创新有待进一步落地。上海的优势来自开放，要更好地运用跨境资金来推动科技创新发展。QFLP（Qualified Foreign Limited Partner，合格境外有限合伙人）、QDLP（Qualified Domestic Limited Partner，合格境内有限合伙人）是两个重要工具，那么如何才能用好这两个重要工具？这里面依然存在一些堵点：一是风险防控与制度开放平衡难度加大，跨境资金流动隐蔽性强，穿透式动态监测、跨境套利识别、短期热钱甄别等技术仍需升级。既要扩大开放吸引长线外资，又要防范跨境资金大进大出冲击，监管精细化压力大。

二是跨境资管专业服务生态仍有短板，熟悉跨境基金架构、跨境税务、海外法律、科创技术尽调的复合型律所、会计师事务所、估值机构数量还不够多。同时，针对硬科技跨境投后赋能服务薄弱，外资投后全球产业资源对接、海外市场渠道导入作用尚未能充分发挥出来。

三是与科创板、引领区科创转化联动不足，外资机构技术尽调国内科创项目成本高，对本土专利价值、技术路线研判能力不足，也尚未形成“QFLP外资投资—科创企业成长—科创板上市—QDLP帮助企业全球布局”的完整闭环。

四是跨部门协同机制仍待强化，这项工作涉及金融局、外汇局、证监局、税务局、市场监管局等多个部门，联合评议、事后监管协同链条长；创新事项沟通成本高，政策落地存在“政策文件写得宽松、实操执行偏谨慎”的落差。

上海要加快完善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科技金融政策体系

上海正持续深化科创金融改革试验区建设，构建覆盖科技企业全生命周期的多层次科技金融服务体系。上海市发展改革研究院改革创新研究所课题组梳理了从股权投资到国资基金、科技信贷、科创板、科技保险、境外资金等各个层级上的代表性指标（见下表），从全国来看上海都是数一数二的，处于领先地位，所以上海有着非常好的发展基础。

表1 上海多层次资本市场相关数据统计 来源：演讲ppt

课题组建议，上海应加快完善全生命周期科技金融政策体系，围绕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持续推进多层次资本市场对科技创新活动的支持，尤其是对非共识创新项目的支持、对小微科技企业的支持、对非重点赛道科技型企业的支持。针对科技企业从技术突破到商业化落地过程中存在的融资堵点和断点，加快完善科技金融制度安排，引导长期资本、耐心资本接续投入，推动形成支持硬科技创新的资本接力机制和政策环境。

国家层面，2025年5月，中央七部门联合印发《加快构建科技金融体制 有力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若干政策举措》。文件核心举措为设立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并围绕长期资本培育、风险共担机制、跨部门协同三大方向推进改革，着力构建覆盖科创全生命周期的多元化金融支持体系。

上海也在2026年4月出台了《关于进一步推动市国资委监管企业私募股权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着力于提升国资基金的“募投管退”能力、长周期考核，推动国资私募股权基金市场化、专业化发展，完善基金考核评价机制，引导国资基金加大对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投资力度，发挥耐心资本作用。2026年7月又出台了《上海市充分发挥直接融资功能 进一步加强科技金融服务的若干措施》，对科技企业进行全生命周期的金融服务，强化直接融资支持功能，推动长期资金进入科技创新领域，发挥科创板和多层次资本市场作用，提升科技企业融资便利度和资本市场服务能力。

澎湃新闻记者 王俊期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