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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到了莫言,有朋友说他好,有朋友说他不怎么地,争得面红耳赤。我回来翻出当年买的《丰乳肥臀》,书页都发黄了,随手翻了翻,还是那个感觉——七十来分,顶天了。算不上一塌糊涂,但也绝对够不上什么杰作。
莫言得诺奖那年,说实话我挺意外的。不是我崇洋媚外,而是论作品分量,《红高粱》和《蛙》确实还行,前者那股野性劲儿挺带感,后者反思历史也算有点儿深度。但你让我说莫言哪部作品能像《阿Q正传》那样,读完了心里头堵得慌,这么多年都忘不掉——我想不出来。阿Q那个可怜又可恨的人物,连不识字的老太太都知道,“精神胜利法”这个词都用进日常聊天了。这就是文学的力量,把一个虚构人物变成全民族的记忆符号,这事儿莫言做不到。
鲁迅的功夫在字里行间。《狂人日记》开篇那句“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平白如水,可往下读,脊梁骨直冒凉气。他写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写阿Q画圆圈画不圆,这些细节看着简单,但你就是能感觉到里头藏着刀子,割的是国民性的瘤子。有人说鲁迅只会骂,可你细品,他骂是因为在乎。他骂中国社会,骂得比谁都狠,但他从没离开过这块土地。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爱,是对这个民族走了歪路急得跺脚的那种焦灼。莫言也写丑,也写落后,甚至写得比鲁迅更露骨更血腥,可读完了你什么感觉呢?有时候就觉得,哦,原来我们以前这么不堪,然后呢?没了。鲁迅让你在不适之后想点儿什么,莫言让你在不适之后只剩下不适。
再说说莫言跟其他几位大师比。老舍的《骆驼祥子》,京味儿语言那个地道,祥子三起三落,最后堕落成行尸走肉,看完你恨那个时代。巴金的《家》,觉慧冲出那个高墙大院的时候,一代青年都跟着松了一口气。茅盾的《子夜》,写上海资本家的阵脚大乱,那是真正抓住了时代的脉搏。曹禺的《雷雨》,就那么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几个人物的命运拧在一块儿炸开了,到现在话剧舞台上还在演。这些人的作品不光写得好,更重要的是他们跟时代血肉相连,你读他们的书,就是在读那段历史。
沈从文写湘西,那么一个穷乡僻壤,到他笔下全是人性的温度。张爱玲写上海男女的小情小爱,可你又觉得那不只是爱情,那是整个时代的苍凉手背。就连金庸,你甭管武侠算不算正统文学,人家写的乔峰、令狐冲,哪个不是活在几亿读者心里?郭靖那句“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多少人念了一辈子。
反观莫言,他得奖之前在国内其实不温不火。高校中文系讲当代文学,讲到八十年代先锋派,提莫言一笔带过,重点还是放在王蒙、贾平凹、张炜他们身上。诺奖一拿,名声突然爆了,到处演讲、题字、领奖。国外奖拿了不少,国内正经的文学奖反而寥寥。您说怪不怪?一个中国作家,国内读者不咋认,国外倒挺吃香。这情况不是没有,但放到莫言身上,我觉得值得琢磨。
有人说莫言的作品就是揭露阴暗,批判现实。这话没错,文学确实不该只是唱赞歌。可问题是,你光揭露不建设,光否定不肯定,那样写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儿偏?我们这个时代当然有毛病,雾霾有过,贫富差距有,教育问题一大堆,你要是写这些,写好了那叫有担当。但你不能为了批判而批判,挑着拣着专写最腌臜的角落,让人觉得整个中国就这么不堪。鲁迅骂归骂,可他也写故乡的闰土,写社戏,写百草园,他的世界是复杂的。莫言笔下的大地,有时候就剩了苦难和荒诞,这就难免让人生出些想法来。
话说回来,我并不是要一棍子打死莫言。他那篇《透明的红萝卜》,写得确实好,一个孩子的感觉世界,又梦幻又疼痛,那种写法在当时挺新鲜。后来的《生死疲劳》构思也巧妙,轮回转世写半个世纪农村变迁,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只是每每把他放到鲁迅、老舍那个高度去比,就觉得差着段位。文字的火候、思想的深度、对民族精神的把握,都还欠着火候。这就好比一个拳击手,技术不错,可你让他跟泰森打,那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再聊聊他那书法,前些年网上传得挺多。说句不中听的,确实一般。线条软,结构散,既没有碑的硬朗也没有帖的流美。可人家是诺奖得主,写啥都有人追捧,一幅字能卖不少钱。这就叫名人效应,跟艺术本身关系不大。
当代作家里面,我觉得跟莫言年纪差不多的贾平凹,光论作品质量,一点儿不输他。《废都》当年争议大,但你不能否认那部书把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写透了。《秦腔》写农村凋敝,那种挽歌式的笔调,读完了心里头沉甸甸的。汪曾祺短篇更绝,每一篇都像用砂纸打磨过,字字精准,多一个嫌胖少一个嫌瘦。刘绍棠十七岁写《青枝绿叶》就进了高中教材,那运河边的故事写得跟水墨画似的。梁晓声写知青,路遥写《平凡的世界》,当年多少人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读,哭得枕头都湿了。这些人的作品实实在在地影响过一代人的精神世界。莫言呢?身边爱读书的朋友不少,可你要说他被莫言哪部作品深深打动过,改变过人生观,我还真想不起来谁这么说过。
百花齐放的道理我懂。莫言是那一园子花里的一朵,可能颜色怪点儿,气味冲点儿,但也算一种存在。写不同作品,发不同声音,这个世界才热闹。有批评才有进步,指出暗处阳光才能照进去。对莫言有争议正常,没争议反倒不正常了。只是咱得把话说清楚——他算名家,我不否认;但要说是那种能立在文学史上风吹雨打都不倒的大家,我总觉得还差了点儿意思。
鲁迅那代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写字的,每一个字都蘸着血泪。莫言这代人,日子安稳多了,写东西更多是手艺活儿。手艺也不错,可境界这东西,不是练练就能上去的。你让一个工匠跟一个禅师比,比什么呢?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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