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董事会开到一半,宋晚晴站起来,当着二十多个高层的面,把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推到我跟前。两成股份,无偿赠与,受赠人写的是周岩。她看着我,语气跟通知保洁一样平淡:“江远,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我没说话。全场安静了三秒。我把笔帽拧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然后把笔放回桌上,起身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周岩的声音:“江哥,你别冲动。”我连头都没回。
第1节 会议室的灯太亮了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靠着墙站了几秒钟,手心全是汗。刚才签字的时候手没抖,现在反倒抖起来了。我攥了攥拳头,把那点抖压下去。
电梯门开了,财务总监刘姐走出来,看见我一愣:“江工,会开完了?”
“开完了。”
她看我脸色不对,张了张嘴,没再多问。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十几秒里,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宋晚晴站起来的时候,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她随手扣上,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周岩坐在她右手边,低着头,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就放在我面前,打印纸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宋晚晴连提前准备好的文件都带了,不是临时起意。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公司群里安静得像坟场。
出了写字楼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疼。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嗓子眼堵得慌,抽不下去。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赵东来的脸。
他靠在座椅上,冲我扬了扬下巴:“江工,上车聊聊?”
我没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赵东来递给我一瓶水:“听说你们今天开会挺热闹。”
我没接他的话,拧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你那项技术,”赵东来也不绕弯子,“三年前我看过样品,当时就想合作。你老婆拦着不让。现在呢?”
“你想要?”
“开价。”
我说了一个数。赵东来眉毛都没动一下:“成交。什么时候能拿东西?”
“今晚。”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力道适中,不像宋晚晴,握手的时候总喜欢用力捏人,像是在测试对方的骨头硬不硬。
下车前赵东来说了一句:“江远,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你今天来找我,我不会让你吃亏。”
我点点头,关上车门。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两点。房子是上周刚租的,一室一厅,家具就一张床一张桌子。我本来打算慢慢找房子,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拉开夹层拉链,摸到一个硬邦邦的U盘。这是三年前我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备份,当时只是觉得留一手,没想到真用上了。
U盘外壳磨得发亮,上面的标签早就看不清字了。我把它揣进口袋,锁上门,又回了公司。
第2节 地下室的灯管闪了两下
公司大楼负一层是仓库,堆着些淘汰的设备和老文件。我有这里的钥匙,是几年前加班晚了保安给我的,一直没还。
推开防火门,走廊里一股灰尘味。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走到最里面的储物间,用钥匙打开门。这里面放的都是我以前的实验设备,公司换了新设备之后,这些老家伙就被扔在这儿吃灰。
角落里有一台老式台式机,显示器还是那种大屁股的。我插上电源,等了三十秒才开机。风扇呼呼转着,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我把U盘插进去,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整套技术资料,从原理推导到工艺参数,从电路图到源代码,全是我一个一个敲出来的。那时候我刚跟宋晚晴结婚,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她就打电话催我回家。后来她不催了,我也习惯了睡实验室。
资料一共两百多个G,拷出来至少要一个小时。
我靠在墙上等着,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姐。
“小远,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炖了排骨。”
我打了几个字:“不回了,在外头有点事。”
何姐秒回:“那你注意身体,别熬夜。”
我没再回。何姐在我们家做了八年保姆,比我亲妈照顾我还细心。我妈走得早,何姐来的第二年过年,她给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三大碗,宋晚晴在旁边笑我饿死鬼投胎。那是为数不多的、她对我笑的时候。
电脑提示传输完成。我拔下U盘,关机,把东西装进口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我停住脚步。
“宋总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气得把办公室砸了。不过这事儿已经定了,她也拦不住。”
是周岩的声音,还有一个人我听不出来是谁。
“你说江远真就这么算了?”另一个人问。
周岩笑了一声:“不然呢?他那个人,闷葫芦一个,能翻出什么浪来。技术是好技术,可也得有人帮他变现才行。宋晚晴把他摁了这么多年,他早废了。”
我没出声,等他们脚步声远了,才从楼梯间走出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我站在公司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打了辆车,直奔赵东来的公司。
第3节 三百二十万的转账记录
赵东来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着了,茶几上摆着两份合同和一壶茶。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把U盘放在茶几上。赵东来拿起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里,翻了大概十分钟。期间他一句话没说,脸上的表情也没变过。
合上电脑之后,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东西没问题。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技术我要独家授权,二十年。你不能再用它跟任何人合作。”
“可以。”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不问问价格?”
“你刚才不是说不会让我吃亏吗?”
赵东来笑了,笑得挺真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了个数字推到我面前。
三百二十万。
比我预期的少了三十万,但也够了。
我拿起支票看了看,折好放进钱包里。赵东来递过来一支笔,我在合同上签了字。
“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我站起来准备走,赵东来叫住我:“江远,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到时候你们宋氏的股价,恐怕要跌一跌。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想了想:“不了。”
“也对,”赵东来点点头,“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办。”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宋晚晴。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五秒钟,接通了。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不耐烦。
“在外面。”
“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手续要办。”
“好。”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夜风吹过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4节 出租屋里的泡面和烟灰缸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煮了包泡面,加了根火腿肠和一个鸡蛋。面煮好的时候,何姐打了个电话过来。
“小远,你没事吧?”
“没事。”
“我听说了,”何姐声音有点哑,“那女人不是东西。你妈要是还在,非得拿扫帚打她不可。”
我搅了搅面条:“何姐,我真没事。”
“你别骗我。你从小就这样,越有事越说没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真没事。就是想明白了。”
何姐叹了口气:“你想明白就好。对了,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个信封,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一直没敢给你,怕你看了难受。但现在我觉得,该给你了。”
我愣了一下:“我妈留给我的?”
“嗯。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去医院看她,她塞给我的。说你将来要是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儿,就看看。”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都磨毛了。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她初中没毕业,好多字都是拼音代替的。
“小远,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你从小就懂事,受了委屈也不说。但妈想告诉你,人活着不是为了让别人满意。你要是哪天过得不高兴了,就别过了。妈在那边也会保佑你的。”
信很短,我看了三遍。最后一遍看完的时候,眼泪掉在信纸上,洇湿了一个字。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三年以来头一回一觉到天亮。
第5节 新闻发布会的直播
早上七点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公司采购部的小王。
“江工,你快看新闻!赵东来那边开发布会了!”
我揉了揉眼睛,打开电视。本地财经频道正在直播,赵东来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我那份技术的核心数据。
“我们很荣幸地宣布,新一代智能传感技术将由我司独家推向市场……”赵东来的声音透过电视传出来,中气十足。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微信群里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怎么回事?那不是咱们公司的技术吗?”
“江工呢?有没有人联系上江工?”
“宋总的电话打不通。”
我关掉手机,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不错,黑眼圈淡了很多。
刷完牙,我打开手机,未接来电三十七个,未读消息上百条。其中有宋晚晴的三个未接来电,时间是八点零三分到八点零五分,间隔不到一分钟。她很少这样连着打。
我没回。
八点半,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刚拉开门,就看见宋晚晴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有点乱,眼眶泛红。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江远,你把专利卖给赵东来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问你呢!是不是你干的?”
“是。”
她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第6章 热搜
宋晚晴跪在地上的姿势很不自然。她穿着高跟鞋,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马上站起来,就那么仰着头看我,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江远,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
“宋氏股价开盘到现在跌了百分之十八,市值蒸发两个亿!”她猛地提高音量,“你卖给赵东来的那个技术,是我们公司未来三年的核心命脉!你把它卖了,你让公司怎么办?”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七年,第一次觉得陌生。
“那技术是我的。”我说。
她愣住了。
“三年前我在实验室熬了一百多个通宵,自己搭电路,自己写代码,自己跑测试。那时候公司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在跟周岩出差,在马尔代夫的海滩上发朋友圈。我打电话跟你说参数调通了,你说‘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宋晚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专利是我的名字,所有权归我个人。公司章程里写得清清楚楚,入职前的知识产权归属个人。我当时不懂法,是法务部的老张提醒我留了一手。他说江工,你这技术值钱,别稀里糊涂签了转让协议。”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所以你没有资格质问我。那不是公司的资产,是我的。我怎么处置,跟你没关系。”
宋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江远,我错了。”她说。
“错哪儿了?”
她又愣住了。
“你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对吧?”我站起来,“你只是觉得事情失控了,所以慌了。你觉得只要道个歉,我就会把东西要回来,帮你把这个窟窿填上。宋晚晴,我不是你的工具。”
我绕过她,走下楼梯。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江远!”
我没回头。
出了小区大门,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手机还在不停震动,公司群、供应商群、同行群,所有人都在艾特我。我把群聊全部屏蔽,只留了一个人的对话框——何姐。
何姐发了一条消息:“小远,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条鱼。”
我回她:“回。”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一大早去哪儿啊?”
“找个银行,存支票。”
第7章 存折
出租车停在建设银行门口。我下了车,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堂经理迎上来问我要办什么业务。
“存支票。”
她把我引到柜台前。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支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表情有点微妙:“先生,这张支票金额比较大,我们需要核实一下,可能要等一会儿。”
“没问题。”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江远先生吗?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想跟您聊聊今天上午的新闻发布会……”
“不方便。”我挂了电话。
紧接着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还是记者。我再挂。第三个电话我没接,直接拉黑。
柜员喊我过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先生,支票已经入账了。这是您的存折,请收好。”
我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余额那一栏的数字,七位数。我把存折合上,揣进内兜里。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正好。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马路上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了一样。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下属,不是谁的提款机和出气筒。就只是我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何姐:“鱼买好了,等你回来清蒸。”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打了辆车,去了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
我妈生前住在这里。她走了以后房子一直空着,我每个月过来打扫一次。上次来是两个月前,桌上还摆着她没吃完的半瓶药。
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灰尘味。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我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客厅里的一切。茶几上放着我妈的遗照,黑白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照片发了会儿呆。
“妈,我离婚了。”我说。
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
“我把技术卖了,换了三百二十万。你放心,我没吃亏。”
我顿了顿,又说:“何姐把信给我了。我看完了。”
说完这三个字,我就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堵得慌,眼眶发热。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压下去。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手机铃声把我拽回来。是公司前台打来的。
“江工,宋总找你,说让你务必回公司一趟,有重要的事。”
“告诉她我不在。”
“可是……”
“就说我不在。”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临走前我把茶几上的灰擦了擦,又把窗帘重新拉好。关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还是笑着的。
第8章 周岩的电话
下午三点,我在出租屋里补觉。昨晚睡得太好,白天反倒困了。正迷糊着,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岩。
我看着这个名字想了三秒钟,接了。
“江哥,是我。”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有事?”
“江哥,今天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我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不方便。”
“江哥,”他笑了一声,“你别这样。我知道你跟宋总之间有误会,我也挺为难的。其实昨天董事会那事儿,我也是被动的。宋总突然说要给我股份,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周岩。”
“嗯?”
“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挂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岩的语气变了,没那么温和了,多了点冷意:“江远,你卖给赵东来的那个技术,公司已经投入了前期研发资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公司可能撑不过今年。宋总扛不住,你拍拍屁股走人了,剩下的人怎么办?”
“公司欠供应商的钱,是你经手的吧?”
周岩又沉默了。
“去年年底那批原材料采购,报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我查过供应商资质,是个刚注册三个月的皮包公司。多出来的差价去了哪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岩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也清楚。我只是懒得管而已。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不是宋氏的人了。你要是再给我打电话,我不介意把那些东西发给赵东来。他应该很乐意知道,宋氏内部还有这么大的漏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然后挂断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继续睡。睡了大概半小时,又被敲门声吵醒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何姐。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身上还系着围裙,看样子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
“就知道你没好好吃饭。”她挤进门来,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清蒸鲈鱼,炒了个青菜,米饭在下面一层。赶紧吃,凉了就腥了。”
我坐在桌前打开保温桶,热气冒上来,鱼的鲜味钻进鼻子里。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味道跟我妈做的很像。
何姐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嘴里念叨:“你瘦了,这才两天,下巴都尖了。那女人真不是东西,把你折腾成这样。”
“何姐,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穿的这件外套,袖口都磨破了也不知道换一件。以前有人管你的时候嫌烦,现在没人管了,更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是吧?”
我没吭声,埋头吃饭。
何姐又说:“我今天去公司拿东西,听他们说你把技术卖给对头公司了。是不是真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干得好。”
第9章 前台的纸条
吃完饭何姐走了,我一个人把碗洗了,坐在窗前抽烟。窗外能看到隔壁楼的阳台,一个女人在晾衣服,小孩在楼下疯跑着踢球。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江工,我是前台小李。宋总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如果你不来公司,她会采取法律措施。另外,周岩今天下午被宋总叫进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李”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小李在公司做了两年,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偶尔在电梯里碰到会点头打个招呼。她为什么要给我通风报信?
我回了一条:“谢谢,我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你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联系过我。”
那边回了个“嗯”。
我把聊天记录删了,把手机放到一边。宋晚晴说要采取法律措施,这话听着吓人,但其实她什么都做不了。专利是我的,合同是我跟赵东来私下签的,没有违反任何竞业条款——因为当初入职的时候,她压根没让我签竞业协议。她觉得我好拿捏,不会跑。
她低估了我。
晚上八点,我又接到一个电话。这次是赵东来。
“江工,没打扰你吧?”
“没有。”
“我今天看了一下你们宋氏的财报,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赵东来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你们公司去年的应收账款周转率低得离谱,现金流也很紧张。按理说以你们的营收规模,不至于这样。我找人查了一下,发现有一大笔资金流向了一个叫‘瑞丰贸易’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周。”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事?”
“知道。”
赵东来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江远啊江远,你在宋氏待了七年,手里攥着这么多料,居然一直忍着不说。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不是不说,是没必要。”
“那现在有必要了吗?”
我弹掉烟灰:“看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宋氏乱起来,越乱越好。收购的时候阻力会小很多。”赵东来说,“你手里如果有能让周岩翻不了身的东西,我可以再加五十万。”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宋晚晴亲自来找我,不是让前台传话,不是让律师发函。我要她自己来。”
赵东来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是还没放下她?”
“不是放不下。”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当年嫁的那个人,不是什么窝囊废。”
第10章 凌晨的敲门声
夜里两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我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感应灯亮着,宋晚晴站在门外,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她没化妆,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犹豫了两秒,打开了门。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没成功。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雨水滴在地板上。
“江远,我来求你了。”她说。
我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她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房间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墙角堆着我的行李箱。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烟灰缸上,里面堆满了烟头。
“你就住这儿?”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临时落脚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着我:“江远,我今天想了一天,想明白了很多事。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在董事会上那样对你,我不该把股份给周岩,我不该……不该这些年一直忽视你。”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雨水味,还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她用了好几年的那款香水的味道。
“你能不能把专利买回来?不管赵东来给了你多少钱,我双倍给你。只要你把技术拿回来,公司就有救了。”
“技术已经卖出去了,合同签了,钱也到账了。买不回来了。”
“那你能不能跟赵东来谈谈,让他放弃独家授权?我们可以付违约金,可以给他补偿,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宋晚晴,”我看着她,“你现在求我,是因为公司快不行了。如果今天股价没跌,你会来找我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会。”我替她回答了,“你会继续跟周岩在一起,继续让我当你的透明人,继续觉得我这个人可有可无。你今天之所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疼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反驳。
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江远,如果我愿意把周岩赶走,愿意把股份拿回来,愿意重新开始,你愿不愿意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出租屋里的灯泡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光亮。
“晚了。”我说。
第11章 雨停了
宋晚晴站在门口没走。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在门口积了一小摊。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远,你真的不给我机会了?”
“我给过你七年。”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擦了把脸,声音稳了一些:“好,那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说。”
“周岩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年。”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去年秋天,你过生日那天晚上,我跟你提过一次。我说周岩这个人不太对劲,让你留意一下。你说我想多了,说他比你亲弟弟还可靠,让我别小心眼。”
她愣住了。她显然不记得了。
“那天你喝了点酒,心情很好,我不想扫你的兴。提了一句你没当回事,我就没再说了。”我靠在门框上,“后来我私底下查了一下,发现他跟供应商有往来。但我没证据,也不想让人觉得我在搞办公室斗争。反正你信他不信我,我说再多也没用。”
宋晚晴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有证据。”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有没有证据。你只说我小心眼。”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胸口起伏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身走进了雨里。步子很慢,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她也没躲。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隔着雨幕,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她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关上门,回到床上躺着。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12章 何姐的饺子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有的问我在哪儿,有的劝我回去跟宋晚晴谈谈,还有两条是供应商打听消息的。
我没回。
有一条消息是小李发的:“江工,宋总今天没来公司。周岩也没来。高层在紧急开会,气氛很紧张。”
我回了个“知道了”,然后起床洗漱。
洗完脸出来,发现何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放着案板和擀面杖,她已经和好了一团面,正在剁馅。
“何姐,你怎么进来的?”
“你上次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忘了?”她头也不回,“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今天冬至,吃饺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她手脚麻利,剁馅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的,听着让人安心。
“何姐,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头看着我:“你指哪件事?”
“所有事。”
她想了想,说:“你妈要是在,她会说你对。但你妈也会说,做人别太绝,留一线。”
我没接话。
她继续剁馅,一边剁一边说:“那个女人是对不起你,这一点没得洗。但你也想想,她从小家里条件好,爹妈宠着长大,没吃过亏,没受过气。她不知道什么叫心疼人,因为她没被人心疼过。这不是给她开脱,是说她可怜。”
“她可怜?”
“不可怜吗?老公跑了,公司快没了,身边那个男的还是个白眼狼。她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何姐把剁好的馅装进盆里,撒了点盐,“你呢?你至少有我这个老太婆陪你吃顿饺子。”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饺子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何姐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端了一小碗,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我嘶了一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低头吃了大半碗,才开口:“何姐,她要我回去帮她。”
“你帮吗?”
“我不知道。”
何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小远,你妈留给你的那封信,你还记得写了什么吗?”
“记得。”
“那就行了。你自己拿主意,别管别人怎么说。你妈最怕的就是你委屈自己。”
我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
第13章 赵东来的邀约
下午两点,赵东来又打来电话。
“江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聊聊下一步的合作。你那个技术,光卖断可惜了。我想请你来我这边做技术顾问,待遇你开。”
我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晚上七点,淮海路的粤菜馆,我订了位子。你来不来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赵东来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知道我现在是自由身,也知道我手里不止一项技术。他想要的是长期绑定,不是一锤子买卖。
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他合作。
不是因为赵东来人不好。恰恰相反,他人太好了,好得让人心里不踏实。生意场上,太热情的人往往有所图。
下午五点,我出门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水果和牛奶,打算去看看我妈。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周岩的脸。
他戴着一副墨镜,嘴角挂着笑:“江哥,上车聊聊?”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他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昨天电话里态度不好,我回去反省了一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这不,特意买了点东西来赔罪。”
他把纸袋递过来。我没接。
“周岩,你省省吧。”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江哥,你这是干嘛?我是真心实意的。”
“你真心实意地想让我放松警惕,好套我的话,对吧?”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把纸袋往地上一扔,双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我:“江远,我本来想跟你好好说话的。既然你不识抬举,那我就直说了。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别装了。宋晚晴今天没来公司,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天。我打电话她不接,发消息她不回。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肯定是昨天晚上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
“你骗鬼呢?”周岩的声音冷下来,“江远,我劝你识相一点。你在宋氏待了七年,有些事情你掺和进来,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人,偷了公司的钱,勾搭了老板的老婆,现在反过来威胁我。
“周岩,你怕了。”
他的表情变了。
“你怕宋晚晴查你,怕她发现你做的事,所以你急着来找我探口风。你怕我手里有证据,怕我把证据交出去。”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放心,我暂时不会交。但你最好也别惹我。”
我绕过他,径直走向公交站台。身后传来他摔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引擎轰鸣,白色宝马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第14章 旧厂房
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南那片老工业区。我妈生前工作的纺织厂就在这儿,倒闭十几年了,厂房还立在那儿,外墙上的红砖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
我提着水果和牛奶,沿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走。我妈葬在厂区后面的山上,要走一段土路。前几天刚下过雨,路上还有点泥泞,鞋底沾了一层黄泥。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老城区的轮廓,灰扑扑的天际线上矗立着几栋新建的高楼。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等她有钱了,要搬到有电梯的房子里住。她一辈子没住过有电梯的房子。
墓碑很简单,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我蹲下来,把水果和牛奶摆在碑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她最爱吃的花生糖,拆开放在旁边。
“妈,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得旁边的杂草沙沙响。
“我离婚了。技术也卖了,换了三百多万。你别担心,我没吃亏。”
我顿了顿,又说:“何姐把信给我了。我看了好几遍。你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说完这几句话,我心里舒服了很多。我在墓前坐了大半个小时,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有些事想着想着就想通了,有些事越想越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准备下山。转身的时候,看见山下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远远的看不清楚车牌。一个人靠在车旁边,似乎在往山上张望。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身形,有点像宋晚晴。
我没多想,转身下山。走到山脚的时候,那辆车已经不在了。
第15章 赵东来的饭局
晚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淮海路的粤菜馆。赵东来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喝茶。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他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坐。我给你点了汤,先喝着暖暖胃。”
服务员端上来一盅老火靓汤。我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赵东来没急着谈正事,先是聊了些有的没的。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白手起家,说他在商场上栽过的跟头。他说话很有分寸,既不让人觉得他在炫耀,也不让人觉得他在诉苦。
吃到一半,他才切入正题:“江工,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今天请你来,是想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团队。职位你挑,薪水你开,股权也可以谈。”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为什么非要我?”
“因为你值。”赵东来说得很直接,“你那项技术,市面上没有替代品。光这一个产品线,就能吃掉百分之三十的市场份额。而且我知道你手里不止这一项技术,你还有别的。”
我没否认。
“但我不只是冲着你的技术来的。”赵东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看中的是你的为人。你在宋氏七年,受了不少气,但你从来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公司的事。你手里明明有周岩的把柄,但你一直没拿出来搞他。这说明你这个人有底线。”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
“这就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赵东来放下茶杯,“怎么样?考虑一下。”
我想了想说:“我可以跟你合作,但不入职。技术顾问,项目制,一个项目一结。”
赵东来挑了挑眉:“为什么不入职?”
“我刚从一段关系里出来,不想马上进入另一段关系。不管是婚姻还是公司,都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尊重你。那就按你说的,技术顾问,项目制。第一个项目,我下周让人把资料发给你。”
“好。”
我们碰了一下杯。赵东来喝完茶,忽然说了一句:“对了,有个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宋晚晴今天下午找过我。”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来找我谈回购技术的事。开价很高,比你的卖价高出三倍。我没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这东西我不会再转手。”赵东来看着我,“我这人虽然做生意精明了点,但答应过的事,从不反悔。”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行人不多。赵东来开车走了,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亮了。是宋晚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江远,明天上午十点,我在老地方等你。最后一次。”
第16章 老地方
老地方是大学城旁边的一家豆浆店,开了十几年,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我和宋晚晴刚认识那会儿,常来这里吃夜宵。她喜欢喝甜豆浆加油条,我喜欢咸豆浆配烧饼。
我推开玻璃门进去,店里没什么人。宋晚晴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豆浆,一碗甜的,一碗咸的。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等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看起来比前天更憔悴了,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得起皮,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你来了。”她说。
“你说最后一次。”
她点点头,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豆浆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好几圈,才开口:“江远,我想了一整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你。”
我没接话。
“我一直觉得你脾气好,好说话,不会生气,不会反抗。我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安安稳稳做个技术人员,有我撑着这个家,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她苦笑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你不是没脾气,你是不想跟我发脾气。你不是没本事,你是不想跟我争。”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把技术卖给赵东来那天晚上,我气得想把办公室砸了。但砸完之后我坐在废墟里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跟我说话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连吵架都懒得跟我吵了?”
“从你第二次站在周岩那边开始。”我说。
她愣住了。
“第一次是你生日,我做了四个菜,你回来的时候带了周岩一起。他说想吃火锅,你说好啊,然后把我做的菜倒进了垃圾桶。你甚至没问我做这些菜花了多长时间。”
她的脸色白了。
“第二次是公司年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女人,你笑得特别开心。我后来跟你说,他对你有意思,你说我小心眼。”
“第三次是你妈住院,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守着。周岩来看了一次,送了一束花,你妈逢人就夸他有心。我守了三天三夜,你一句都没提。”
我端起咸豆浆喝了一口,还是原来的味道。
“我不是没脾气。我只是觉得,跟你吵赢了又能怎样?你还是会觉得我不如他会说话,不如他会来事,不如他讨你喜欢。”
宋晚晴的眼泪掉进了甜豆浆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江远,如果我说我愿意改,你信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宋晚晴,你改不了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改什么。你以为你错在不该把股份给周岩,不该在董事会上逼我离婚。但那些都不是根源。根源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伴侣,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功能性的存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我不需要你的时候你最好别烦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约我出来,说最后一次。那我也跟你说最后一次。”我放下豆浆碗,“我不恨你,真的。但我也不爱你了。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放在桌上:“豆浆我请。”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怀孕了。”
我停住了脚步。
第17章 B超室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位置上,双手捧着豆浆碗,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查出来的。六周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本来想在董事会上告诉你的。但那天早上我跟周岩吵了一架,心情很差,脑子一热就把股份的事先说了。后来你走了,我就没来得及说。”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孩子是你的。”她补了一句,像是怕我不信,“这几个月我跟周岩什么都没有。我虽然蠢,但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我走回桌前坐下。咸豆浆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膜。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擦了把脸,“我想生下来。但是如果你不想……”
“别说这种话。”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孩子是无辜的。”我说,“生不生是你的事,我不会干涉。但如果生下来,我会负责。”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两下,但怎么也擦不完。
“江远,我不是拿孩子来绑架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公司一团糟,周岩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我一个人……”
“公司的事,我可以帮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但不是为了你。”我说,“是为了那些员工。宋氏上下四百多号人,不是每个人都有退路。技术是我开发的,我不能看着它烂掉。”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至于孩子的事,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我站起来,“你现在需要休息,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我走出豆浆店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凉。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个我以为已经斩断的关系,忽然又多了一条线连着。
这根线,比任何合同和协议都更难剪断。
第18章 产检
第二天一早,宋晚晴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要去医院做产检,你能陪我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医院妇产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老公陪着,有的是妈妈或者婆婆陪着。宋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挂号单,看见我走过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来了。”
“嗯。”
护士叫到她的号,她站起来,我跟在她后面一起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号。”
医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做B超。我站在帘子外面,听着仪器发出的嗡嗡声。
“听到了吗?”医生说,“胎心跳动,很正常。”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很快,很有力,像一匹小马在心房里奔跑。
宋晚晴躺在那里,侧过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医生递过来一张B超单,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点,周围是模糊的阴影。那个点只有几毫米大,但它有心跳。
走出诊室的时候,宋晚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在走廊尽头,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江远,你刚才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听到了。”
“那是一条命。”她说,“是我们的。”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沐浴露混合的味道。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怕我会挣脱。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别把我当陌生人?”
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骨节突出,比以前瘦了很多。
“我没把你当陌生人。”我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那就慢慢来。”她说,“我们不急。”
她松开手,转身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9章 周岩的底牌
下午回到出租屋,我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机打的:“江远,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否则大家都不好看。”
没有署名,但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赵东来。
“江工,有个情况你得知道。周岩今天来找我了。”
“他找你干什么?”
“他想跟我合作。说是手里有宋氏的核心客户名单和供应链渠道,可以低价卖给我。条件是让我帮他搞定一个人。”
“搞定谁?”
“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当然没答应他。”赵东来说,“但我假装感兴趣,套了他一些话。他手里确实有不少料,包括宋晚晴早些年的一些灰色操作。这些东西如果爆出来,对她会很不利。”
“比如什么?”
“比如早期为了拿项目,给某些关键人物送过好处。虽然不是直接行贿,但经不起查。周岩把这些事都记下来了,留作后手。”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宋晚晴这个人,做事有时候确实不择手段。但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公司刚起步,她一个年轻女人在商场里打拼,难免会走一些捷径。
“你打算怎么办?”赵东来问。
“他想要我的命?”
“没那么严重。他就是想让你闭嘴,别再掺和宋氏的事。如果你答应不再插手,他应该不会动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赵东来沉默了两秒:“那我就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墙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是老张,宋氏法务部的前主管,去年退休了。我拨了过去。
“喂,老张,是我,江远。”
“江工?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还行。老张,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一个公司的核心员工,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财产,还试图将商业机密卖给竞争对手,够不够让他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张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有证据?”
“有。”
“那就够。”
第20章 老张的资料
老张约我在他家附近的茶馆见面。他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他坐下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在职那几年,我留了个心眼。周岩经手的几笔大额采购,单据都有问题。当时我跟宋总提过,她说她知道,让我别管。”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复印件。采购合同、付款凭证、供应商资质文件,每一份上面都有周岩的签名。我翻了几页,发现一个规律——凡是金额超过五十万的采购,供应商基本都是那几家刚成立不久的小公司。
“这些公司的法人,你查过吗?”
“查过。”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名字,“这三个人,表面上看跟周岩没关系。但我找人打听过,其中一个是他表弟,另外两个是他大学同学。说白了,钱从左口袋倒腾到右口袋,差价全进了他私人账户。”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涉及金额至少在八百万以上。
“这些材料,你当时为什么没交给宋晚晴?”
老张苦笑了一下:“我交过。她看了一眼,说她会处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她那会儿跟周岩走得近,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我要是硬来,得罪的不光是周岩,还有她。”
我把材料收好,装回文件袋里:“老张,谢谢你。”
“谢什么。”他摆了摆手,“我在宋氏干了十五年,看着它从一个作坊变成几百人的公司。我不忍心看着它毁在一个外人手里。”
我站起来准备走,老张又叫住我:“江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宋总那个人,心不坏。她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吃过亏,所以觉得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坦荡。她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伤害你。”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走出茶馆,我站在路边给宋晚晴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喂?”
“你手里有周岩的劳动合同和保密协议原件吗?”
她愣了一下:“有,在人事档案里。怎么了?”
“我需要这些东西。明天早上,你让人送到我出租屋楼下。”
“你要干什么?”
“帮你清理门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第21章 摊牌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出现在宋氏办公楼的门口。前台小李看见我,愣了一下:“江工?你怎么来了?”
“周岩在吗?”
“在,他在会议室跟几个部门主管开会。”
我径直走向电梯。小李追了两步:“江工,要不要我先通报一声?”
“不用。”
电梯门在我面前合上。我按了三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三分。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周岩的声音:“这个季度的指标必须完成,不管用什么方法。客户那边我去谈,你们只管执行就行。”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齐刷刷看向我。周岩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江远?你来干什么?”
我走进去,把手里的文件袋往会议桌上一扔。文件袋的口没封好,里面的纸张滑出来几张,散落在桌面上。离得最近的采购部主管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
周岩也看见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放下激光笔,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出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陆续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岩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看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他笑了一下,“你拿着一堆破纸片子跑到我开会的地方来,是想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全部倒出来,铺了半个桌面,“这是你过去三年经手的采购记录。八百万的差价,流向了三家跟你有关的皮包公司。每一笔都有你的签名,每一笔都有对应的银行流水。”
周岩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供应商换个壳,法人用亲戚的名字,款项拆成小额分批转出。但你忘了一件事——你表弟去年买了一辆保时捷,全款付清。他一个开网约车的,哪来的一百多万?”
周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凶狠。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离开宋氏。主动辞职,把你非法占有的钱吐出来。我可以不追究。”
“如果我不呢?”
“那我就把这些材料交给该交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江远,你以为你赢了吗?你知不知道宋晚晴有多少把柄在我手上?我要是把这些东西爆出来,她也好过不了。”
“你尽管爆。”
他愣住了。
“她做过的事,她自己承担后果。但你做过的事,你也得承担。”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无所谓两败俱伤。反正我已经不是宋氏的人了。你呢?你还年轻,背着经济犯罪的案底,这辈子还能干什么?”
周岩的脸色白得像纸。
第22章 周岩的退场
当天下午,周岩递交了辞职信。消息在公司群里炸开了锅,各种猜测满天飞。有人说他是被赵东来挖走了,有人说他跟宋晚晴闹翻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宋晚晴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走了。”
“我知道。”
“他走之前来找过我,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比他狠多了。”
我没接话。
“江远,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去年。”
“去年?”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去年就开始查他了?”
“嗯。”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以前拿出来没用。你会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会。”我说,“你会觉得我是在针对他,是在吃醋,是在搞办公室政治。只有等他真正威胁到你的时候,你才会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
宋晚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江远,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你只是太相信自己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把老张给我的材料整理了一遍。周岩虽然走了,但这些证据还是要留着,以防他日后反咬一口。
我把材料装进一个新的文件袋里,塞进行李箱底层。然后我打开手机,看到赵东来发来的一条消息:“听说周岩辞职了。你动作挺快。”
我回了他三个字:“还没完。”
第23章 股东大会
周岩离职后的第三天,宋氏召开了临时股东大会。宋晚晴给我打了电话,希望我能出席。
“你来吧,有些事需要在会上说清楚。”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公司高管,还有几个大股东代表。他们看见我走进来,表情各异。有人点头致意,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宋晚晴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她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后,先是财务总监汇报了近期的情况。股价下跌了百分之二十三,有两个大客户暂停了合作,供应商也开始催款。每一组数据报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轮到宋晚晴发言的时候,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各位,公司目前面临的困境,我要负主要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过去几年,我在管理上犯了一些错误。用人失察,决策失误,导致公司陷入今天的局面。我已经接受了董事会的批评,也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但同时,我也想告诉大家一件事。公司目前遇到的危机,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江远先生开发的新一代技术,虽然已经被竞争对手买断,但我们依然拥有现有产品的迭代能力。只要稳住基本盘,我们有信心在未来半年内恢复元气。”
有人举手提问:“宋总,你说得轻松。可我们的核心优势已经被对手拿走了,拿什么竞争?”
宋晚晴没有直接回答。她看向我。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里。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技术文档的封面。
“这是我三年前开发的另一项技术。”我说,“当时因为资金问题搁置了。现在我可以把它授权给宋氏使用,条件只有一个。”
全场鸦雀无声。
“我要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以及技术部门的独立管理权。”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反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档封面,像是在评估它的价值。
宋晚晴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百分之十五太多了。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三。”
“百分之十二,不能再多了。”
“成交。”
第24节 新办公室
股东大会结束后,宋晚晴带我去了技术部。部门原来的负责人已经被调走了,办公室空出来,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园区。
“这间办公室以后归你。”她说。
我走进去转了转,办公桌上还留着前任没带走的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我给它浇了点水,放在窗台上。
宋晚晴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你真的愿意回来?”
“我不是回来。”我纠正她,“我是入股。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我是股东,不是你下属。”
她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转身准备走,又停住了脚步:“对了,何姐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她说让我对你好一点。还说如果我再欺负你,她就拿扫帚打我。”宋晚晴说到这里,嘴角竟然弯了一下,“你这位何姐,比你妈还护着你。”
我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园区。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有几个员工在楼下抽烟聊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姐发来的消息:“小远,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鸡汤。”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25节 何姐的鸡汤
晚上回到出租屋,何姐已经把饭菜做好了。一锅鸡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听说你回公司了?”
“算是吧。”
“那女人又找你回去的?”
“不是。我自己决定的。”
何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会说你傻。”
我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为什么?”
“因为你会心软。你这个人,嘴上说得再硬,心里还是软的。”她叹了口气,“但你妈也会说,心软不是坏事。人活着,总要有点牵挂。”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鸡汤很浓,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何姐煲汤的手艺是跟我妈学的,味道一模一样。喝到嘴里,暖到胃里。
“何姐,你说我做得对吗?”
“对不对的,哪有那么重要。”她看着我,“你自己觉得舒坦就行。你要是觉得回来上班舒坦,那就回来。你要是觉得不舒坦,那就走。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舒坦吗?”
我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26节 离婚协议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人是宋晚晴,里面是一份文件——离婚协议书。
她已经签好字了。条款写得很简单:双方自愿离婚,无共同财产分割,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她附了一张便签:“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孩子我会生下来,如果你想看,随时可以来。不需要你负责任,我自己养得起。——宋晚晴”
我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字迹有点潦草,不像她平时的风格,有几个字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坐在桌前,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协议书装回信封里,叫了快递,寄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窗前抽了一根烟。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楼下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有人在排队买煎饼果子。
手机响了。是赵东来。
“江工,第一个项目的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开始看项目资料。技术参数、时间节点、交付标准,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我戴上老花镜,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草图。
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江远先生吗?我是市妇幼保健院的护士。宋晚晴女士今天来做产检,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孩子的名字她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江望,女孩就叫江念。”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笔记本上,把铅笔画出的线条照得发亮。我拿起笔,在草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江望。江念。”
然后我继续画图。
第27章 三个月后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技术部的工作步入正轨,我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实验室里调试新设备。赵东来那边的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批样品测试通过的时候,他特意打来电话恭喜我。
“江工,我没看错人。”
“少来这套。第二批材料什么时候到?”
“下周。催这么紧干嘛?”
“赶进度。年底之前要把二代产品做出来。”
赵东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继续低头焊电路板。焊枪的温度调到三百八十度,锡丝融化的时候冒出一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松香的气味。这是我熟悉的节奏,手指比大脑记得更牢——先上锡,再焊接,冷却三秒,检查焊点。重复几百次,手都不会抖。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我没抬头:“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技术部新来的小姑娘,叫小杨,大学毕业刚一年。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桌角:“江工,您的咖啡。”
“谢谢。放那儿就行。”
她没走,站在旁边踌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看她:“还有事?”
“江工,外面有人找您。一位女士,她说她姓宋。”
我的手顿了一下。焊枪停在半空中,锡丝滴了一滴在桌面上,迅速凝固成一个银白色的小圆点。
“让她等一下。我马上出去。”
小杨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我把焊枪放回支架上,摘下手套,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松香。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胡子刮得干净,头发剪短了,比三个月前精神了不少。
我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来到接待区。宋晚晴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见我出来,站了起来。
“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事。你怎么来了?”
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我来给你送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变更协议。宋晚晴已经签了字,公章也盖好了。百分之十二的宋氏股份,正式转到我的名下。
“董事会通过了?”我问。
“通过了。费了点口舌,但结果是好的。”她顿了顿,“另外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下周六是我生日。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当是……朋友之间的那种。”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像是怕我会拒绝。
“在哪儿?”
她眼睛亮了一下:“老地方那家豆浆店,晚上七点。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我看到了。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对了,江远。你上次去医院看我的时候,落在B超室的那张单子,我帮你收着了。”
她没等我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份股权协议,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小杨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江工,那位女士是你太太吗?”
“前妻。”
小杨愣了一下,缩回了脑袋。
我回到实验室,重新拿起焊枪。烙铁头已经凉了,我等着它重新升温,盯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直到它变成稳定的绿色。
第28章 生日
周六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豆浆店。老板娘还认得我,笑着说好久不见,又问宋晚晴怎么没一起来。
“她一会儿到。”
“你们俩可是我们店的老顾客了。当年你们谈恋爱那会儿,天天来。后来来得少了,我还以为你们搬家了呢。”
我笑了笑,没解释。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热豆浆。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放学回家的学生,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拎着菜的老人。每个人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
七点过五分,宋晚晴推门进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肚子比上次见面时又大了一些。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
“等很久了?”
“刚到。”
老板娘端来两碗豆浆,一碗甜的,一碗咸的,还有两根油条和一碟小菜。宋晚晴看着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记性好。”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甜豆浆,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江远,我今天叫你来,不光是为了吃饭。”
“我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张B超单,比三个月前那张清晰了很多。上面能清楚地看到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脑袋圆圆的,四肢伸展开来,像一只正在游泳的小青蛙。
“十六周了。”宋晚晴说,“医生说发育得很好。”
我盯着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那个小小的轮廓,已经有了人形。手指和脚趾都能看清了。
“你摸摸。”她突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隔着柔软的针织面料,我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然后,很轻的,像小鱼吐泡泡一样,我感觉到了一下跳动。
我的手指僵住了。
“她在动。”宋晚晴轻声说,“这几天开始胎动了。下午比较活跃,晚上反而安静。”
我没有抽回手。那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翻了个身,又踢了一下腿,像是在跟外面的世界打招呼。我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东西——一种跟自己血脉相连的、独立存在的生命力。
我收回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碗沿挡住了我的表情。
“名字想好了吗?”我问。
“江望。如果是女孩,就叫江念。”
“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宋晚晴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希望的意思。纪念的意思。”
我没接话。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挨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但都很小心地避开了那些容易伤人的话题。她说她最近在学做菜,虽然还是会把鸡蛋炒糊。我说我新养了一盆绿萝,放在实验室的窗台上,长出了好几片新叶子。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我:“江远,谢谢你今天能来。”
“不客气。”
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但我还是听清了。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想回家了,家里还有人等你。”
她没等我回答,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我站在豆浆店门口,直到老板娘出来收招牌,才回过神来。
第29章 赵东来的底牌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赵东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江工,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周岩最近在接触我的竞争对手。他想把手里的客户资源卖给华鑫电子。”
我皱了皱眉:“他不是已经离开宋氏了吗?”
“人是离开了,但资源还在他手里。宋氏的核心客户名单、供应链渠道、产品定价策略,他都拷贝了一份。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华鑫手里,对宋氏会是致命打击。”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想卖多少钱?”
“开价一百五十万。华鑫那边还在犹豫,觉得贵了。”
“帮我约他。”
赵东来沉默了两秒:“你想干什么?”
“跟他谈一笔生意。”
“江工,你冷静点。周岩这个人不地道,你跟他打交道,小心被他反咬一口。”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帮我约他就行。”
赵东来叹了口气:“行吧。我试试。但他愿不愿意见你,我不敢保证。”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调出周岩在职期间的所有工作记录。从他入职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个项目、每一次出差、每一笔报销,事无巨细地过了一遍。
有些东西,我以前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往深处想。
比如他入职第三个月,就单独去深圳出了一趟差。回来后提交了一份市场调研报告,报告中提到了一家名叫“启航科技”的公司。三个月后,宋氏跟启航科技签订了一份价值两百万的技术服务合同。
而启航科技的注册地址,跟周岩老家的地址,在同一条街上。
我截了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里。
下午三点,赵东来回电话了:“约到了。今天晚上八点,城南的蓝湾咖啡。他只给你一个小时。”
“够了。”
第30章 蓝湾咖啡
晚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蓝湾咖啡门口。这是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咖啡馆,位置偏僻,客人很少。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岩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眼窝凹陷,颧骨凸出,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精明、警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远,好久不见。”他靠在椅背上,“听说你又回宋氏了?”
“入了点股。”
“呵,你倒是会挑时机。低位进场,高位套现,玩得挺溜。”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接他的话茬。服务员走过来,我要了一杯白开水。
“说吧,约我出来什么事?”周岩翘起二郎腿,“赵东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我以为咱俩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
“你手里有宋氏的客户资料?”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赵东来告诉你的?”
“是不是?”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是有。怎么了?你想要?”
“开个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替宋晚晴来买的?”
“我替我自己。”
“你?”他挑了挑眉,“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你又不开公司。”
“我有我的用处。你只管开价。”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然后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十万。”
“江远,你这是砍价还是打发叫花子?”
“你那些资料,华鑫只愿意出一百五十万。但他们到现在都没付款,说明他们在犹豫。为什么犹豫?因为他们不确定你手里的东西值不值那个价。你拖得越久,东西越贬值。”
周岩的脸色变了。
“十万,现金。今天交易,从此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咖啡杯里的液体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二十万。最低价。”
“十五万。不同意就算了。”
他咬了咬牙:“成交。”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里面有十五万。资料呢?”
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两个东西在桌面上隔着一杯咖啡的距离对峙着。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留备份?”我问。
“我也怎么知道你卡里真的有十五万?”他反问。
我们互相看了三秒钟。然后我拿起U盘,他拿起银行卡。
“江远,说实话,我以前挺看不起你的。”周岩站起来,把银行卡揣进口袋,“觉得你就是个书呆子,除了搞技术什么都不会。但你这几个月干的事,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谢谢夸奖。”
他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宋晚晴怀的那个孩子,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的。后来我算了一下时间,发现对不上。所以她没骗你,那孩子确实是你的。”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我坐在卡座上,把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
服务员端来一杯白开水,放在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像是另一块石头刚刚升了起来。
第31章 旧物
回到家,我把U盘插进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内容。周岩确实做了充分的准备——客户名单、联系人方式、历史交易记录、产品报价体系,甚至连每个客户的偏好和忌讳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我把所有文件复制到自己的硬盘里,然后把U盘格式化,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上升,散成不规则的一团。
手机亮了一下。是宋晚晴发来的消息:“今天产检,医生说宝宝很健康。拍了新的B超照片,你要不要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照片发过来,比上次那张又清晰了许多。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了,鼻子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打哈欠。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小小的脸庞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到手机里,建了一个新相册,取名“江望”。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糯米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我灭了烟,关了灯,躺在黑暗中。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那道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2章 股东大会的风暴
周岩的事处理完后,宋氏的内部整顿开始了。宋晚晴召集了一次临时董事会,议题只有一个——清理门户。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公司的高层和董事会成员。宋晚晴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审计报告。她的脸色很平静,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在座的各位,有一部分人跟着我干了五年以上,有一部分人是这两年才加入的。不管时间长短,我希望大家都记住一件事——宋氏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投机取巧,是实打实的产品和技术。”
她把审计报告往前一推:“这份报告里,列出了过去三年里所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涉及金额超过一千二百万。相关人员,我已经让人力资源部启动了离职程序。该退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她,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偷偷掏出手机想发消息。
“不用看了。”宋晚晴说,“名单我已经锁死了。今天下班之前,涉及的几位会自动收到人事通知。是自己体面地走,还是被保安请出去,你们自己选。”
散会后,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她关上门,靠在办公桌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刚才的样子,挺有威慑力的。”我说。
“装的。”她苦笑了一下,“我手心里全是汗。这些人里有好几个是跟着我爸打天下的老人,动他们等于动我爸的面子。但不动不行,再拖下去,公司就烂透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重新搭建管理团队。技术部有你盯着,我放心。财务部我打算从外部挖一个靠谱的CFO过来。销售部和市场部需要整合,我手上已经有几个人选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园区:“江远,你知道吗?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最大的错误,是把所有信任都给了不该给的人,却把最该信任的人推得远远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在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后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眼神比以前清澈了。
“我知道。”我说。
第33章 何姐的病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技术部的新产品研发进入了关键阶段,我每天在实验室待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宋晚晴偶尔会来技术部转转,每次都带着一盒水果或者一袋点心,放在公共区域的桌子上就走了,从来不打扰我干活。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调试一块电路板,手机响了。是何姐。
“小远,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一趟医院,做个检查。最近总觉得胃不舒服,吃东西也不消化。你能陪我去吗?”
“行。几点?”
“早上八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何姐这个人,从来不爱麻烦别人。她主动开口让我陪她去医院,说明情况可能不太好。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接她。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上车后她笑着说:“耽误你工作了,不好意思。”
“何姐,你跟我客气什么。”
医院里人很多,排队排了将近一个小时。轮到何姐的时候,我陪她一起进了诊室。医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子——抽血、B超、胃镜。
做胃镜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扶着何姐出来了。她脸色发白,走路有点晃。我赶紧上前扶住她。
“何姐,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管子捅进去的时候有点恶心。”她摆摆手,“医生说结果要等三天,让下周一来拿。”
我扶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她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小远,你说我会不会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别瞎想。就是普通的胃病,年纪大了都这样。”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撒谎都不会。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我没说话。
她把水杯放在膝盖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说了一句:“小远,你妈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你。这些年我没做到,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何姐,你做得够多了。”
“不够。”她摇摇头,“你妈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何姐,小远这孩子嘴笨,心里有事不爱说,你多看着他点儿。我说你放心,我把他当亲儿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要是真得了什么病,你可别瞒着我。我得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好把该办的事办了。”
“何姐,你别说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好,不说了。走吧,回去还得给你做饭呢。”
第34章 化验单
三天后的周一,我一个人去了医院。何姐本来要自己来,我说顺路,帮她取了带回去。
窗口排队的人很多,我等了十几分钟才拿到报告。我站在走廊里,把报告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前面几页是常规检查,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目光停在诊断结论那一栏,久久没有移开。
慢性胃炎伴轻度萎缩。医生在备注栏里写了一段话:建议定期复查,注意饮食调理,避免刺激性食物。目前未见恶性病变迹象。
我拿着报告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走廊里的灯光亮得刺眼,周围的人声嘈杂,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我掏出手机,给何姐打了个电话。
“何姐,报告拿到了。没事,就是普通的慢性胃炎,医生让你注意饮食,少吃辣的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何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颤抖:“真的?”
“真的。报告在我手上,我骗你干嘛。”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这几天我连遗书都写好了一半。”
“你写遗书干嘛?”
“万一呢?提前准备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被她逗笑了。挂了电话,我把报告装回信封里,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宋晚晴。
“江远,你现在有空吗?”
“什么事?”
“我在医院。产检。医生说我有点贫血,需要开点药。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有点头晕,不敢开车。”
“哪家医院?”
“市妇幼。”
“我就在附近。十分钟到。”
第35章 妇产科走廊
我赶到市妇幼的时候,宋晚晴坐在妇产科走廊的长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医生说血红蛋白偏低,开了补铁的药。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能走吗?”
“能。就是有点晕。”
我扶着她站起来。她的手很凉,抓在我的胳膊上,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我似的。我们慢慢往电梯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
她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子,深呼吸了几下。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副样子。”
“孕妇都这样。正常。”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到了停车场,我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我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送你回家?”
“嗯。”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有。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模糊不清。
开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江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况,没有回答。
“算了,当我没问。”她说。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商店、行人、红绿灯,一一掠过。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我把她送到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不客气。”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何姐的身体怎么样了?”
“慢性胃炎。没大事。”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改天我去看看她。”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略显臃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发动车子,离开了。
第36章 产房外的长椅
预产期比预期提前了一周。
那天凌晨两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屏幕上显示的是宋晚晴的名字。我接起来,听到的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江远先生吗?我是市妇幼的护士。宋晚晴女士刚刚被送到医院,羊水破了,宫口已经开了四指。她让我通知您。”
我一下子清醒了:“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套上衣服冲出家门。打车到医院只用了十五分钟,但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产房在五楼,我冲上去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护士,看见我就问:“您是江先生?”
“是。”
“宋女士已经在产房里了。您可以在外面等候。有任何情况我们会通知您。”
我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鸣。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站起来,坐下。反复了好几次。
凌晨四点十七分,产房的门打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江先生,生了。是个女儿,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我能进去看看吗?”
“稍等一下,我们在做产后护理。五分钟左右就可以。”
那五分钟比前面的两个小时还要漫长。产房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护士推着一张小床出来,床上躺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的婴儿。
她好小。皮肤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我站在小床边,低头看着她。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皱了一下小鼻子,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护士在旁边笑:“宝宝很健康,评分十分。”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在离她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我怕弄疼她,怕我的手指太粗糙,怕惊扰了她的梦。
“您可以抱抱她。”护士说。
我摇了摇头:“不了。让她睡吧。”
产房里面传来宋晚晴虚弱的声音:“江远,你进来一下。”
我走进去。产房的灯光很亮,宋晚晴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
“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像谁?”
“像你。”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累,但很满足:“护士说是个女孩。江念。我说过,如果是女孩就叫江念。”
“我记得。”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力气很小,但我没有挣开。
“江远,我知道我们没有可能了。我也不奢望你能回来。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个孩子,我会好好养大。我会告诉她,她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只是跟妈妈不合适。”
我低头看着她握在我手腕上的手。那只手很瘦,血管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宋晚晴,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也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她没有擦,就那么躺着,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伸手帮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第37章 满月
江念满月那天,宋晚晴办了一个小型的满月宴,只请了亲近的几个人。何姐来了,赵东来也来了,还有公司几个老同事。
何姐抱着江念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长得真好看,像她爸多一点”。赵东来在旁边接话:“哪里像她爸,明明像她妈,你看这眉眼,多秀气。”
“你懂什么,”何姐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小时候都像爸,长大了才像妈。”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宋晚晴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气色比刚出院时好了很多。她端着何姐煮的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被何姐抱在怀里的江念,眼里全是温柔。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赵东来把我拉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
“江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打算把公司的一部分业务拆分出来,成立一家新的子公司,专门做智能传感这块。我想请你来做总经理。”
我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你不用急着答复我。考虑考虑。股份、薪酬、团队组建,都可以谈。”赵东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个人,待在技术部太屈才了。你应该站在更高的位置上。”
“我考虑一下。”
“行。想好了给我电话。”
他掐灭烟头,进屋去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晚晴发来的消息:“赵东来是不是挖你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你怎么想的?”
“还没想好。”
“去吧。你值得更好的平台。”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你也是。”
我灭了烟,回到屋里。何姐已经把江念哄睡着了,小家伙躺在摇篮里,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睡得香甜。我站在摇篮旁边,低头看着她。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宋晚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低头看着摇篮里的江念。
“她睡觉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她说。
“哪里像?”
“都喜欢皱着眉头。做梦也在想事情。”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宋晚晴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摇篮旁边,看着熟睡的婴儿,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远处桂花树的香气。
那个夜晚很安静,很平和。像是一切风暴都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淡淡的余韵,和一个小小的、正在茁壮成长的生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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