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浩洋,湖北襄阳下面一个县城的,今年第二次高考。
第一次考了五百五十六,过了本科线但离我想去的学校差了四十多分。那时候我不甘心,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我同桌那六百二十多的分数。人家去了武汉大学,开学发朋友圈,樱花大道下面一张自拍,配文"终于等到你"。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分钟,然后把我那封普通一本的录取通知书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我爸那天晚上坐在客厅抽了三根烟,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但我知道她在听我们说话。我说爸,我想复读。我爸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问那再考砸了呢,我说不会。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说不清楚,有担心也有别的什么,最后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行,学费我给你凑。
复读这一年我搬去了襄阳,在五中旁边租了个单间。房东是个退休老师,姓刘,人挺和气,就是每天五点半准时敲我门喊我起床。冬天的早上天还黑着,五中的路灯是暖黄色的,我骑着自行车吱呀吱呀往学校赶,手冻得攥不住车把。教室里坐了六十多个人,全是复读的,桌上堆的卷子能把我整个人埋住。有一回我做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脸上压了一道红印子,卷子上洇了一小块口水。我拿袖子擦了擦,接着做。
模考成绩上上下下的,好的时候能到六百一,差的时候五百八十多。班主任老蒋找我谈过两回话,说浩洋你心态要稳,你底子不差,就是容易钻牛角尖。我也知道我这毛病,一道题做不出来就不睡觉,非要死磕到天亮。这种性子放在学习上看着像优点,其实特别消耗人。到下学期我瘦了十二斤,我妈来看我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我后来才发现的。
今年六月考完那天我走出考场,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全是家长,我一眼就看见我爸站在最前面那排,白衬衫湿了半边,手里拎着一瓶冰绿茶。他平时不怎么笑,那天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牙有点黄,说考完了回家吃饭。我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他骑了四十公里回家,风呼呼的,我的校服鼓起来,什么都没想,觉得终于结束了。
查分那天我手一直在出汗。电脑屏幕白光晃晃的,我输了三遍准考证号才输对。586。页面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又刷新一遍,还是586。
这个分数比去年高了三十,但在湖北理科只能算中上。我想去的那个学校去年录取线是六百零三,还差十七分。我妈在旁边问多少,我说五百八十六。她笑了,说那挺好啊,一本肯定有了吧。我说嗯。但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不是高兴,是那种"还是没够到"的失落。
填志愿的时候我跟我爸吵了一架。他让我报稳妥的,说湖大或者武科大都不错,出来好找工作。我说我想冲冲那个学校。他说差十几分呢冲什么冲,万一掉档了怎么办。我说那就复读。他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里的粥溅出来两滴。他说你复读上瘾了是吧,一年够了。
我没再跟他吵,但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志愿我还是填了,第一志愿那个差十七分的学校,后面跟着填了几个保险的。七月中旬投档线公布那天我查了,我差两分没录上。两分。当时我坐在网吧里,旁边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我就那么盯着屏幕上的投档线看了很久。如果我理综那两道选择题没改答案,如果我作文多写两行,如果……我站起来走到网吧外面,蹲在台阶上给老蒋打了个电话。我说蒋老师,我想复读。
老蒋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回去跟你爸妈商量好。我说我爸不同意。他说那你就证明给他看。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又谈了一次,谈崩了。他说你知不知道复读一年多少钱,我说我自己打工挣学费。他说你犟什么犟,有学上就上,别人想上一本还上不了。我说我想上那个学校,我就是想上。最后我声音大了起来,说你不懂。我爸脸黑了,站起来说你再说一遍。我没说,我回房间关了门。
后来是我妈当了和事佬,跟我爸说孩子有志气就让他再试一年,钱的事再想想办法。我爸背对着我俩站在阳台上,半天说了句随便吧。
我第二天就去复读学校报了名。交了押金一万块,我妈从定期存折里取的。我接过那叠钱的时候手有点沉,她数钱的时候数了两遍,嘴里小声念着"一万、一万",把橡皮筋套上去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一下。
然后就是等录取通知书的这十三天。
其实通知书早该到了,但我那阵子满脑子都是复读的事,压根没想过拆。每天早上去复读学校上预习班,下午回来做题,跟我爸不说话,跟妈妈也只是几句例行公事。第三天下大雨,我妈在门口收了两个快递,其中一个就是EMS的大信封。她拿进来搁在茶几上说浩洋你的通知书来了。我说放着吧。她问我你不拆看看?我说不用看了,不是那个学校。她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
她就没再问了。那个大信封在茶几上躺了十三天。每天我从客厅经过都能看见它,白色EMS封皮,左上角印着红色的学校名称缩写。我从没正眼看过,觉得那是我的失败证明,看了堵心。
十三天后的那个下午,我妈出门买菜去了,我爸在阳台修一把旧伞。我端着水杯从客厅过,脚下绊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信封上。我蹲下来擦,顺手把信封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封口好好的,没拆过。
我站在茶几前面,忽然觉得那信封有点厚。比我同学拿到的普通本科通知书厚不少。我犹豫了几秒钟,找了把剪刀把封口裁开了。
里面先滑出来的是入学须知册子,然后是一张银行卡,再然后是那张录取通知书。我抽出来的时候手就停住了。
那个校名。那个我做梦都想去的学校。白纸黑字写着"经湖北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我校录取"。
我当时的反应就是愣住了。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差两分没录上吗?投档线明明查过的,我比线低两分。我翻来覆去看那张通知书,又看信封上的地址和邮编,没错,就是那个学校。
然后我看见了录取专业那一栏——"临床医学(本硕连读)"。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那年这个专业是提前批单独录取,分数线比普通批次低了将近二十分。我填志愿的时候随手勾了这个选项,根本没当回事,觉得不可能录上。结果提前批走了,普通批次的线跟我没关系。我查分的时候只查了普通批次的投档线,压根没留意提前批已经把我录了。
我拿着那张通知书,腿一软坐沙发上了。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纸在手里沙沙响。我想起三天前跟我爸吵架说的那些话,想起我妈取定期存折时数钱的哆嗦,想起我在复读学校交了的那一万块押金,想起这十三天我每天早起晚睡做题复读预习班,想起他修伞的背影。
我爸从阳台上探进头来问怎么了。我没说话,把那张通知书朝他递了过去。他放下伞走过来,接过看了一眼。他表情变了,眉头先是拧着,然后慢慢松开,嘴角动了动。他看了两三分钟,然后把通知书还给我,说了句"录上了啊"。
声音很平,但他在沙发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开。走开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妈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俩一个坐沙发一个坐阳台,气氛不太对。她问咋了,我把通知书给她看了。她拿着瞧了半天,忽然哎呀一声,手里的菜篮子直接撂地上了。她说你录上了?录上了你咋不早拆啊!我说我不知道提前批的事。她急得直跺脚,说你十三天不拆,押金都交了,一万块啊!然后她看了看我又看看通知书,忽然不急了,嘴角开始往上翘,眼睛里亮晶晶的,说录上了就行,钱的事再说。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小半杯,说陪他喝一口。我抿了一下,辣得直咳嗽。他看着我笑,笑完了又沉默,过了一会儿说你小子运气好。我说嗯。他说你打算怎么办。我知道他问的是复读的事。我说那不去了。他点点头,又喝了口酒。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妈一直在笑,说你这个傻孩子,通知书搁茶几上十三天都不拆,天底下也就你干得出来。我爸在旁边闷声说主要是运气好,提前批这个弯一般人想不到。我说我真没想到,我查完投档线觉得彻底没戏了。我妈说那你也不能连拆都不拆啊。她念叨了好几遍"十三天",念叨到最后自己笑了,说算了,结果好就行。
吃完饭我回房间,把通知书摆在书桌上台灯底下。橘黄色的光照着那几行字,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十三天前我决定复读那个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再赌一年,我不信命。"现在那张纸就摆在面前,我赌赢了,但我拆赢的筹码拆晚了十三天。这十三天里我跟我爸赌气,跟复读学校签了合同,让我妈白白着急,而赢的结果其实早就到了,就搁在茶几上,每天路过都能看见。
我拿起手机给复读学校的老师发了条微信,说我不去了,押金能不能退。老师说可以,但按合同要扣两千块手续费。我回了好。两千就两千,买个教训值了。
第二天我把那个白色EMS信封又拿起来看了看,正面印的学校缩写其实清清楚楚,我每天都看见却从没认真看。我爸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我说对不起。他愣了一下,摆摆手说行了,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比我以前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轻。
我妈后来把那封通知书拿去裱了个框,挂在我房间墙上。我说不用挂吧,她说挂好看。那幅框子现在就在我头顶上方,每天晚上关灯躺下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刚巧照亮框子一角。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翻个身,迷迷糊糊看见那块亮光,就想起那个下午。蹲在茶几前面拆信封,手心里全是汗,纸抽出来那瞬间什么都停了。
风扇呼呼转着,楼下的狗叫了两声,我妈在厨房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传过来。我就那么站在那儿,觉得自己蠢得冒泡,又觉得自己幸运得不像话。
有些事就是这样,最好的结果可能早就在路上,但你得把眼睛睁开才能看见。我那十三天闭着眼往前走,差点就错过了。好在最后拆开了。好在那天我绊了一下,洒了几滴水在信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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