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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BC Humane Wildlife
利维坦按:
在北美城市的夜色中,浣熊早已不再只是躲在人类视线之外的野生动物。它们翻垃圾桶、闯入庭院,甚至推门进入住宅寻找食物;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城市浣熊表现出对人类更少的警惕、更强的好奇心,以及一些与驯化动物相似的身体特征。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这些变化究竟意味着浣熊正在走向像狗、猫一样的家养动物,还是仅仅说明它们比我们想象中更善于适应人类创造的环境?
浣熊或许正在发生某种改变,但距离真正的“宠物化”还远得很。真正值得思考的,也许并不是“浣熊会不会变成宠物”,而是当野生动物越来越主动地进入我们的生活时,究竟是谁在适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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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上旬晚上10点,长岛正处于热浪的酷暑笼罩之下。随着卧室的灯光渐暗,浓密的乌云滚滚而来,一只浣熊溜达进了一栋错层住宅的走廊,找到推拉门的一条缝隙,溜进了屋里。它将厨房台面附近地板上的一个意式肉酱面托盘舔得干干净净,随后又蹒跚着走回了夏夜潮湿的雾气之中。
不久之后,一只带着面部疤痕、尾巴细长的小浣熊走了进来,吃了一口零食,然后倒头大睡。紧接着,一对幼年浣熊满地搜寻干粮,还把餐厅的椅子当成了摔跤场,悬挂在椅子的横档上倒挂金钩,像墨西哥职业摔跤手一样互相抱摔。到了拂晓时分,一队动物陆陆续续在这里进出穿梭——一只花斑猫,还有一堆浣熊——就像深夜在路边“华夫饼屋”里嗨翻了天的顾客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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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1日,一群浣熊在丹佛一家的后院徘徊。© The Denver Post
玛丽莲·史密斯(Marilyn Smith)深知局势已经升级了。她承认,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失去控制的地步(我在这里使用了假名,因为她担心邻居会报警)。几年前,她在附近的小路上遇到了一群流浪猫。她参与了对这些动物的捕捉和绝育工作,并开始喂养它们。“我不知道是不是消息传开了,反正我家涌来了无数只猫,”史密斯告诉我。她在后院为它们搭起了硬壳箱。她把车库和走廊的门开着一条缝,以便它们在暴风雨中避难。久而久之,这些流浪猫变成了她的猫,有些甚至有了名字:图特西(Tootsie)、小宝贝(Little Baby)和福克西(Foxy)。“它们信任我,”她描述道,并说到其中一只猫会缩在她脖子周围,睡在她枕头上面。不过,它们通常还是更喜欢待在户外。
史密斯不愿把猫拒之门外。如此一来,她也就无法将浣熊挡在门外——而这些浣熊很快就失去了对她仅存的敬畏与恐惧。它们开始在半夜出现在她的卧室里,掏她的手提包翻找猫粮。它们开始强行翻动她的橱柜。它们开始霸占她留在外面的猫罐头,逼得猫咪发出一阵阵尖叫。史密斯曾考虑过通过将两个物种分开喂养来平息资源冲突:白天在室内喂猫粮,晚上在室外喂浣熊粮(猫是晨昏性肉食动物;浣熊则是夜行性杂食动物),但她最终得出结论,这行不通。于是,她不得不24小时不停地喂猫,还要照顾数量不明的浣熊,始终奉行“顾客就是上帝”的准则。“前几天,浣熊拒绝吃一种饼干,也许是燕麦饼干,”她说,“它们叼起来然后吐了出来。所以那个菜单被剔除了。”它们也不喜欢馅料或抱子甘蓝。
尽管史密斯非常爱动物,但这种现状对她而言实在谈不上轻松。她的厨房散发着陈腐的氨水味;通往闲置休息区的楼梯上布满了动物的粪便。她无法出行,无法入睡,也无法招待客人(我是指人类)。她甚至不得不打了两轮狂犬疫苗——她发誓那只是不小心被抓伤,绝非动物有意攻击。我建议她,她大可在晚上关紧房门,或者干脆去度假,鼓励这些动物自力更生。“我太神经质了,”她回答道,“当我早上醒来时,我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它们饿了。”
史密斯正在亲身演绎“如果你给老鼠一块饼干”这个寓言故事。与此同时,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参与着一场正在展开的、非同寻常的生态变迁。与许多本土物种(如美洲豹猫、雪南多亚蝾螈、薛西斯蓝蝶、基拉戈木鼠)不同,浣熊在人类聚居区蓬勃繁衍。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的种群数量不断增加,对这些聚居区内人类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城市中的浣熊变得更加好奇,敏感度降低。它们也开始展现出许多驯化物种常见、而在野生物种中罕见的独特特征。这种差异是如此显著,以至于一些学者认为,浣熊正在主动走向驯化,就像当年那些好奇的狼最终演化成巴哥犬一样[1]。
去年,《动物学前沿》(Frontiers in Zoology)发表了一项关于这一现象的研究[2];主流媒体纷纷予以报道;社交媒体上的帖子更是欢呼“新型美国宠物”的到来。这项研究证实了许多美国人对那些翻捡垃圾桶的生物的猜想。不仅如此,它还证实了许多美国人一直想相信的事——关于这些长着毛茸茸身躯、会撬锁的手指和“佐罗面具”的软萌小家伙们。毕竟,浣熊不只是普通的浣熊。它们和水豚、深海鮟鱇鱼一样,成为了人类狂热追捧的对象。它们是“垃圾熊猫”,是“火箭”和“班迪”(电影/动画中的著名浣熊角色)。它们是“吉莫西”(Jimothy)——一只活泼却残疾的浣熊,它在西雅图极其受欢迎,以至于市议会甚至官方宣布了“吉莫西夏日”。
站在史密斯的厨房里,周围环绕着意式肉酱面盘和粪便,我半真半假地觉得自己正在实时见证达尔文式的进化,甚至在想长岛的浣熊是否在某种程度上自身渴望被驯化。不过话说回来,这可能不过是许多美国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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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倚在木头上的浣熊。© Northwest Trek
浣熊的繁盛不仅代表着一次非凡的胜利,更是一场惊人的翻盘。当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于1492年抵达长岛(巴哈马群岛的那座长岛,而非纽约的长岛)时,他注意到当地渔民饲养着某种奇特的犬类作为宠物。他绝非最后一个对这种物种感到困惑的殖民者,近300年后,探险家乔纳森·卡弗(Jonathan Carver)将该物种描述为拥有獾的身躯、狐狸的脑袋、狗的嘴吻、猫的尾巴,以及能像猴子一样攀爬的锋利爪子(浣熊与这些动物都不是近亲;它们是浣熊科动物,与长鼻浣熊和蜜熊是亲戚)。在哥伦布的第二次航行之后,欧洲人大量食用这种动物,以至于它们在伊斯帕尼奥拉岛上走向了灭绝。
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殖民者利用浣熊主要是为了获取毛皮,而非食用。尽管浣熊曾潇洒地与“荒野之王”(指美国开拓者戴维·克罗克特)联系在一起,但哥伦比亚大学本土研究教授丹尼尔·希斯·贾斯蒂斯(Daniel Heath Justice)写道,浣熊皮的档次依然被认为低于海狸皮,“对于有钱有野心的人来说,穿浣熊皮是低俗甚至有失身份的。”尽管如此,在19世纪初,定居者们每年依然会猎捕并剥掉数十万只浣熊的皮。
这种种群数量的锐减,拜人类所赐。而随后的爆发式增长,同样拜人类所赐。猎人和牧场主消灭了浣熊的天敌,包括郊狼、狼和短尾猫。开发商和农民破坏了它们的天然栖息地(森林和湿地),却建造出了同样适合浣熊生存的人造环境。浣熊在农场和田野里顽强生存;而在郊区和城市,得益于花园、垃圾桶和垃圾场,它们更是如鱼得水。从20世纪30年代到80年代末——尽管数十种本土物种灭绝,浣熊皮毛贸易也再次兴起——浣熊的种群数量竟暴增了20倍[3]。
不过我也必须指出,人类不应独揽浣熊成功的功劳。这种动物堪称大自然里的“全能型明星选手”。它们是机会主义的觅食者,几乎是有啥吃啥;它们也是机会主义的筑巢者,凡是能找到的天然洞穴或人造建筑物都能拿来利用。它们极其聪明,不仅记忆力长久,还精于解决难题。“如果你给它们一个难题并改变规则,它们也能随机应变,”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认知生态学家劳伦·斯坦顿(Lauren Stanton)告诉我,“它们拥有这种创造力。”除此之外,它们的爪子十分灵巧,灵敏到能剥开牡蛎、拧开罐头盖、打开门栓,甚至解开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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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母浣熊和她的幼崽正在与研究中使用的各种益智盒子互动。© Photos courtesy of Stanton et al., 2024.
与鸽子、蚂蚁、老鼠和乌鸦十分相似,浣熊不仅利用了人类塑造的环境,还对其产生了适应。例如,比起野生同类,城市浣熊的活动范围更小,生活密度却更高。约克大学的动物心理学家苏珊娜·麦克唐纳(Suzanne MacDonald)告诉我:“它们在城市里社交性要强得多。”(我也一样。)城市浣熊对陌生事物的恐惧感有所降低,解题的热情更高,日常作息更具弹性,也没那么易受惊吓。正如麦克唐纳所说:“我们最终得到了一群不会从我们身边逃走、反而会跑来坐在我们庭院家具上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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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imal Comedy
这种初露端倪的友好态度可能源于“习惯化”——即浣熊学会了多多少少表现得友好些。这也可能归因于麦克唐纳所说的“失控选择”(runaway selection)。性情温和的浣熊可能比具有攻击性的浣熊吃得更多,生的幼崽可能也更多。而这些幼崽生存下来的几率更大,它们自身性格温和的概率更高,将来繁殖后代的可能性也更大。如此一来,一代又一代,浣熊种群就会从“狮子”变成“小猫”。
温顺是驯化的关键特征,因为它使得动物能够被安全地饲养和圈养繁殖(如果一只动物总想跟你打架,你绝不会允许它在农舍周围溜达)。然而,证明浣熊正在顺着走廊门缝径直走向进化的最强有力证据,与它们的性情无关,而是与它们的吻部有关。
在《物种起源》中,查尔斯·达尔文注意到驯化动物共享着一套奇特的表型特征,其中包括垂耳、鲜艳的毛色以及卷曲的毛发。人类并非刻意通过育种去追求这些特征;相反,它们似乎是一种深层且神秘的生物学过程的副产品。(达尔文写道:“当人类不断进行选择并以此增强某种特性时,他几乎必然会在无意中修改身体结构的其他部分。”)在“小猎犬号”航行后的140年里,“驯化综合征”(Domestication syndrome)一直是个谜。为什么偏偏是这些特定的特征?它们又是如何同时出现在安哥拉兔和斑马鱼这样差异巨大的动物身上的?
2014年,科学家们提出了一个简洁而有说服力的理论[4]:温顺的动物体内存在一种可遗传的“缺陷”,涉及某种存在于脊椎动物胚胎中的特定干细胞,这种干细胞会在体内迁移、影响组织发育,然后消失。这种细胞被称为神经嵴细胞(neural crest cells)。 换句话说,正是这些神经嵴细胞,可能把看似毫不相关的特征联系在了一起——从喜欢被摸肚子的温顺性格,到毛茸茸的肚子,竟然可能源自同一个发育机制。
同样变化的还有缩短的吻部——根据《动物学前沿》上的研究,城市浣熊的吻部比乡村浣熊短了3.6%[5]。“这听起来似乎不多,某种意义上也确实不算多。但如果你考虑到这些动物可能才刚刚处于驯化的最初阶段,这依然是一个相当清晰的信号,”该研究的第一作者拉斐拉·莱什(Raffaela Lesch)在接受CNN采访时表示。
我发现,这个证据既引人入胜又令人费解。美国的城市和郊区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才开始爆发式扩张的——距今不到100年,也就是不到100代浣熊的时间。进化难道不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吗?浣熊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演化出驯化特征吗?
史密森学会的古生物学家兼名誉馆长梅琳达·泽德(Melinda Zeder)告诉我:是的。驯化可以耗时数千年,也可以只需几十年,正如苏联对银狐进行的一项试验所证实的那样。在20世纪50年代末,遗传学家德米特里·贝尔耶夫(Dmitri Belyaev)和柳德米拉·特鲁特(Lyudmila Trut)决定看看他们能以多快的速度把狐狸变得亲人。泽德说,在短短十几代的时间里,这些动物就表现出了“行为以及毛色上的重大变化”和其他附带特征。几十年内,这些狐狸看起来越来越像毛茸茸的小猫,行为举止也越来越像傻乎乎的小狗。
某种意义上,来到我们门前的浣熊可以说是“半驯化”的。与狼獾不同,它们天然能忍受与人类近距离接触;与河马不同,它们对人类不构成致命威胁;与大熊猫不同,它们热爱人类的食物;与鸵鸟不同,它们智商极高(事实证明,鸵鸟是名副其实的蠢蛋)。它们与我们是如此契合,以至于我们最早的书面记载就把它们描述为宠物——也就是泰诺族渔民养的那些奇特的“狗”。
在美国城市化之前的几个世纪里,作家们频繁强调浣熊的可驯化性。博物学家约翰·劳森(John Lawson)在1709年写道:狐狸“永远无法被驯熟,但浣熊可以。”(那时的他尚不知道苏联人的实验。)卡尔文·柯立芝总统甚至在白宫养过一只名叫蕾贝卡(Rebecca)的浣熊,还常系着绳子牵着它散步。
我不禁疑惑:如果浣熊天然具备许多伴侣动物常见的特征,为什么它们没有成为普遍的伴侣动物?为什么浣熊没有早早被驯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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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偷走猫粮的浣熊。© Giphy
德克萨斯农工大学的兽医兼著名动物行为学家邦妮·比弗(Bonnie Beaver)告诉我:“对于驯化来说,它们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模型。”例如,驯化动物通常繁殖容易、性成熟早且繁育频繁;而母浣熊一年中发情受孕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天。浣熊可能对人类充满好奇也乐于人类的接近,但它们天生也是独居动物。它们不喜欢“室友”,也受不了被人管束。此外,比弗补充道,浣熊“拥有极强的敏捷度”。
直到我和戴夫(Dave)交谈后,我才真正理解她话里的真正意思。几年前,戴夫一时冲动从一家异宠商贩那里买了一只幼年浣熊,现在正和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同居(戴夫让我使用假名。虽然在他居住的州养浣熊属于违法,但在美国有十几个州是合法的)。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布隆迪(Blondie)学会了一堆绝活,”戴夫告诉我。他描述了这只浣熊如何爬上他的肩膀去吃一块芝士饼干或火鸡肉干,如何在戴夫为它搭建的管道迷宫里横冲直撞,如何在大型狗笼里打盹,以及如何使用猫砂盆。
然而随后,布隆迪“发疯了”(浣熊在大约1岁达到性成熟时,攻击性会大幅增加)。它咬断了戴夫电视机、游戏机和电脑的电源线;撕碎了书籍;把客厅石膏板上的裂缝刨成了一个大洞,大到足够戴夫自己爬进去;它还从笼子里逃了出来,在半夜把厨房砸得稀烂。当被关进更坚固的围栏里时,这只浣熊甚至为了逃跑不惜弄伤自己。如今,戴夫是布隆迪唯一能容忍的饲养者,而且用“容忍”这个词都已经算客气的了。这只浣熊整天都在“发脾气”。我问戴夫是否后悔养了这只宠物,他没有正面回答,但他表达了对异宠商、对自己以及对自己那只痛苦万分的浣熊的沮丧。
专家们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繁殖商们极力夸大浣熊所谓的“好脾气”以及毫无疑问的“高颜值”。社交媒体账号上到处展示着这些动物开灯时定格不动,或者把棉花糖浸入水中化掉时一脸懵逼的搞笑瞬间。(在许多语言中,浣熊被称为“洗涤者”、“洗涤熊”或“洗涤鼠”。它们把物品浸入水中是为了提高指垫的感官敏锐度,这与美食家在品尝布里芝士前先将其放置到室温下闻香并无二致。)可爱是挺可爱,但浣熊研究专家内茜·奥尼尔(Nessie O'Neil)告诉我,它们“破坏力极强”。“与猫狗相比,它们聪明得多——可以说是极其极其聪明——也正因如此,你很难让它们消停下来。”她表示,人工饲养的浣熊需要特制的庞大围栏,以及“一个接一个的解密玩具”供它们折腾。“它们喜欢不同的触感,喜欢抠掏东西,喜欢把东西撕碎,这对它们来说就是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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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NE Community
其他专家则更加直言不讳。“这些都是中型食肉动物。你会允许家里养一只郊狼吗?”约克大学的麦克唐纳说道,“你为什么要把这种疯狂的小野生动物带回家,它还特别爱咬人——你为什么要让这种破坏力十足的动物待在家里?”她补充道:“在美国,我不得不说,你们简直疯了。在加拿大,浣熊是受保护物种”,因此通常禁止作为宠物饲养。
浣熊对人类构成严重的咬伤风险,并且是狂犬病、钩端螺旋体病以及浣熊蛔虫(raccoon roundworm)的携带者。对人类而言,这种寄生虫会导致恶心、疲劳、共济失调、肝脏疾病、失明乃至昏迷。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且有时可治愈,但许多人在下楼梯摔倒或者发现视野里出现虫影(意味着蛔虫正在眼球里游动)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感染了[6]。哦对了,哪怕用肥皂、清洁剂和漂白剂疯狂冲洗,这种蛔虫的卵依然能顽强存活数年之久。
浣熊会让人生病,而人类也会让浣熊患病。麦克唐纳指出,让圈养的浣熊保持顺从最简单的方法之一就是不停地喂它。结果导致许多被当作宠物的浣熊都患有肥胖症和糖尿病,它们的野生同类也是如此。它们还极易患上肾脏疾病。奥尼尔说,吃了人类的饮食,它们会丧命。“我经常看到这种情况,太可怕了。”
如果浣熊真的成为了驯化动物,它们将会大不一样。它们的脑容量会缩小,神经内分泌系统会发生转变。这些变化会使它们更镇静、更容易接受训练、智商变低,且攻击性减弱。也许它们还会长出牧羊犬般蓬勃的长毛、斑点狗般的斑纹、贵宾犬般的卷发,以及波士顿梗那样的突眼。
也许这种基因漂移始于100代浣熊之前,而如果我们再等上几百代浣熊的时间,这个过程就会彻底完成。然而,科学家们警告我,不要把“驯化”视为一个线性、确定且不可逆的过程——就像“在狼那一站上车,在约克夏那一站下车”一样。有些物种开始了驯化过程却半途而废,比如瞪羚;有些物种被驯化后又重返野性,比如澳洲野犬;有些物种看起来被驯化了,其实并没有,比如短尾矮袋鼠;还有些物种被认为是驯化动物,但也许根本不该被这样归类——比如猫,真不骗你。诚然,猫咪拥有丝滑柔和的“喵喵”叫声和玳瑁色的毛发,它们还喜欢绕着人的双腿蹭来蹭去走“8”字。但比弗指出,我们对这些动物进行人工选择育种的时间并不长,这意味着我们“并没有真正把猫给改得面目全非”。我们既没有让它们依赖我们,也没有让它们听我们的指挥。事实上,它们自己独立生活也能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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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城市浣熊正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Scientific American
“驯化”是一个试图去概括像大自然本身一样混沌、复杂且多变系统的干练词汇,但正如泽德所言,这个词“剥夺了你真正去理解背后所发生事情的机会”。当我们谈到浣熊时,她用了另外两个词来描述它们:这些生灵可能与人类建立了一种“共栖/片利共生”(commensal)的关系,即它们从中获益,而我们没有(鮣鱼与鲨鱼之间就是共栖关系;我们脸上的蠕形螨与我们之间也是如此)。或者它们可能是“偏利共栖/伴人生物”(synanthropes),即依赖人类生存,但我们却从未主动为它们敞开大门(虱子、蟑螂、床虱和鸽子都属于这种伴人生物)。
撇开史密斯和戴夫不谈,人类并没有主动为浣熊敞开大门。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它们是狂犬病宿主,且存在咬伤风险。任何拥有垃圾桶、饲料桶、菜园、地窖、鸡舍、谷仓、阁楼、车库、木柴棚、爬行空间、大型垃圾箱、玉米地或门口刚送到外卖的人都知道,它们是一种令人头疼的麻烦——哪怕它们只是一种毛绒玩具大小、习惯用后腿站立并做出“抱抱”姿势的麻烦。因此,这些四处横行的胖墩墩的小家伙缺少驯化最根本的推动力:人类的需求与意愿。比弗指出,我们其实没什么用得上浣熊的地方:“我们不需要它们当食物,不需要它们做衣服,也不需要它们当伴侣。”我们不会开启大规模的浣熊育种项目,也不会在圣诞节把它们当成礼物放在圣诞树下。就像许多物种一样,它们可能永远保持这种半驯化的状态。
那么,去年那项引人注目的研究又该如何解释呢?研究人员告诉我,那篇论文毕竟只有一篇。此外,它的分析依据是公众成员提交的照片,这意味着样本可能既不够大,也不够可靠,因此不足以据此得出明确的结论。更大的风险在于人们如何解读这项研究。奥尼尔说:“人们会把它当成一种科学依据,认为自己养这种动物当宠物是合理的。人们不会深入查证到最后才发现:‘我的天,这真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至于史密斯,她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可能不是个好主意,但她就是停不下来。她描述道,最近的一个晚上,她摆出了装满干粮、花生酱面包、饼干和剩菜的意式肉酱面托盘。她猜那些浣熊还没吃饱,因为它们冒险上了楼,洗劫了她女儿旧卧室。
“没人会相信这个的,”她说,“但我其实是个爱狗人士。”
参考文献:
[1]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186/s12983-025-00583-1
[2]pubmed.ncbi.nlm.nih.gov/41039604/
[3]archive.org/details/raccoonsnaturalh0000zeve
[4]academic.oup.com/genetics/article/197/3/795/5935921
[5]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2492588/
[6]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2261942/
文/Annie Lowrey
译/tim
校对/tamiya2
原文/www.theatlantic.com/ideas/2026/08/are-raccoons-evolving-pets/688231/
本文基于创作共享协议(BY-NC),由tim在利维坦发布
文章仅为作者观点,未必代表利维坦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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