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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男子失业45天了,生活费都快没了,妻子花220买个榴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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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失业第四十五天,周远在阳台上抽最后一根烟。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紧接着,一股浓郁到近乎刺鼻的榴莲味漫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又抬头看向妻子放在餐桌上的那个榴莲——收银小票被压在下边,尾数清清楚楚:220元。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第一章 刺鼻的甜

周远把烟头摁进阳台栏杆上那个空易拉罐里,动作很慢,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省下来。烟是昨天晚上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红双喜,十一块五。买的时候他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差不多三分钟,最后还是把手机付款码递了过去。今天抽完这一根,他决定不买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厨房里的味道更浓了。他转过身,看见妻子沈佳正背对着他,用一把窄长的水果刀顺着榴莲壳的纹路往下撬。她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家居服,袖口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松松地扎着。餐桌上的那个榴莲个头不小,壳已经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饱满的、淡黄色的果肉。那股甜香混着一点类似洋葱的气息,在逼仄的客厅里横冲直撞。

周远没说话,走过去拿起那张收银小票。大润发,榴莲,0.9千克,220.4元。小票被果壳上渗出的水汽洇湿了一角,数字有点模糊,但他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你买的?”他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像砂纸擦过水泥地。

沈佳回过头,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嗯,超市做活动,我闻着特别香,就挑了一个。你不是以前总说想吃吗?”

周远把那张小票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发火,可话到嘴边,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盯着那只榴莲,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房贷八千二,这个月信用卡最低还款六千五,女儿的幼儿园费用三千四,水电网燃气加起来差不多六百,还有他自己的社保,挂靠公司一个月要交两千三。零零总总加在一起,早就超过了他现在账户里所有能动的钱。而眼前这个女人,轻轻松松就花了二百二,买了一个他压根不会去碰的东西。

“想吃?”他重复了一句,语气压得很低,“沈佳,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失业四十五天了,四十五天!我投了六十七份简历,面试了四家,到现在一个回音都没有。你倒好,二百二买一个榴莲,够我抽一个月的烟了。”

沈佳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把垂到额前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在网上查了,你总说压力大,心情不好。你不是说你以前在广州第一次吃榴莲,觉得特别好吃吗?我买这个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吃。”周远打断她,“我早就不吃榴莲了。这玩意儿黏黏糊糊的,又贵又臭。你买了你自己吃。”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阳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以后买菜买水果,能不能先看看价格?”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沈佳会摔门进卧室,或者把榴莲整个扔进垃圾桶。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轻轻地把刀插回刀鞘,把撬开的榴莲壳重新合上,用塑料袋扎紧口子,放进了冰箱。

周远站在阳台上,听见冰箱门关上的声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失业四十五天,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准时醒,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刷招聘软件。他把期望薪资一降再降,从一万八降到一万二,又从一万二降到八千。手机里装满了各种求职APP,红点永远消不干净。他不敢接父母的电话,不敢在小区里多待,因为总有人问:“小周,今天没上班啊?”他只能笑一笑,说调休。

可生活不会因为他的窘迫就停下来。房贷要还,女儿要养,妻子的工资每个月到手七千多,连房贷都不够。他从前不觉得钱是什么大问题,至少在上海,两个人加在一起两万多,紧巴巴但也过得去。现在突然少了他那份,整个家就像被抽掉了一根顶梁柱,四面漏风。

烟抽完了。他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三月末的上海,晚风还带着潮气。楼下有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雨棚上的水珠溅起来,落在昏黄的路灯下,亮晶晶的。周远看着那个骑手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四十五天前,他也是个每天挤地铁、在写字楼里开会到天黑的人。现在他连出门买包烟都要算算账。

他走回客厅。沈佳不在客厅,餐桌擦过了,冰箱门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的榴莲味却还没散干净。他看了一眼茶几上女儿的绘本,散乱地摊着,上面画着一只小熊,旁边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爸爸生日快乐”。他这才想起来,下个月初是自己的生日。

周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很想跟沈佳说声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像生了根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二章 四十五天

周远第一次被约谈,是在一月底。那天上海下了点小雨,湿冷,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大,闷得人喘不过气。HR把他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两杯温水,一份离职协议。他被裁了,原因很简单:公司业务调整,整条产品线砍掉。赔偿N+1,算下来差不多七万块。

他签完字出来,站在公司楼下抽了两根烟。电话里他跟沈佳说:“我失业了。”沈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没事,先回家。”那天的地铁特别挤,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手里攥着那张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机器里,身不由己。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漫长的求职。一开始他并不着急,甚至还有一点轻松。七万块赔偿金加上之前存的两万多,足够撑上三四个月。他每天睡到八点,起来改简历,看招聘,下午打打游戏。沈佳也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饭桌上多了一荤一素,说在家就好好补补。

可第二十天的时候,周远忽然慌了。他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回音,也都是“已查收,稍后回复”。他降低标准,投了一些中小公司,结果面试了两家,一个嫌他薪资高,一个问他能不能接受大小周。他说能,对方又说,我们要的是能带团队的,你以前偏执行。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第三十天,他收到了第三家面试通知。那家公司做本地生活,招聘运营经理,开价一万。他去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得口干舌燥,最后对方说:“你经验没问题,但我们这个岗位要求能接受长期出差,你家里孩子还小,可能不太方便。”周远当时很想说,我方便,我能出差。可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他想起女儿每天晚上都要他讲绘本才能睡,想起沈佳早上六点就要起来赶地铁。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说理解。

后来那个HR再也没有联系他。

第四十五天,也就是今天,他上午去了一个招聘会。会场在浦东一个人才市场,乌泱泱全是人。他排了四十分钟队,递出去三份简历,有一个面试官扫了一眼,说你之前是做互联网的?我们要传统行业。他退出来,在路边吃了一碗葱油拌面,十二块。吃完他坐地铁回家,经过水果店的时候,看见好几个人围在榴莲堆前挑挑拣拣。他当时还想,这东西怎么那么多人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个细节。也许是因为,当他回到家,看见餐桌上那个榴莲时,那个念头就变成了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沈佳已经进卧室了。卧室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女儿轻轻的笑声。周恬这几天感冒,没去幼儿园,沈佳请了两天假在家带她。此刻母女俩正挤在被窝里看动画片,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他。

周远站在卧室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女儿躺在她妈妈臂弯里,小手拽着沈佳的衣角,已经有些迷糊了。沈佳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女儿的后背。屏幕上的动画片色彩斑斓,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杯底沉着几朵泡开的菊花。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不知道沈佳是什么时候给他泡的茶,也许是在他出去抽烟的时候,也许更早。

那天晚上,周远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那家大润发的水果货架前,手里拿着一个榴莲,怎么也放不下来。收银员催他付款,他一摸口袋,全是空的。他急得满头大汗,回头一看,沈佳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他。他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侧过头,看见沈佳背对着他,呼吸很浅。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白得发青。

周远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今天得去把社保的事情问问清楚。

第三章 那把伞

第二天早上,周远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了眼手机,七点零二分。沈佳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饭。他听见抽油烟机嗡嗡响,还有鸡蛋磕在碗沿上的声音。

他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昏沉。昨晚没睡好,梦里全是那只放不下的榴莲。他穿上拖鞋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摆着一杯温水,旁边放着两片切片面包,一瓶蓝莓酱。

沈佳从厨房探出头,身上还穿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她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醒了?粥在锅里,你自己盛。”说完又缩了回去。

周远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的砂锅冒着热气,白米粥的香味混着鸡蛋味,很家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去刷牙。

女儿还没醒。沈佳把煎蛋盛进盘子里,淋了一点酱油,又切了半个西红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利索,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周远站在洗手间门口,嘴里含着牙刷,看着她忙活,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周远低头喝粥,沈佳用筷子尖一点一点把蛋黄夹碎。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说春季招聘会又开了几场,求职人数创新高。周远听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上午去社保中心一趟。”他说。

沈佳“嗯”了一声,没抬头:“电动车没电了,你坐地铁去。我昨晚给你充了交通卡。”

周远喉咙一哽。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吵到沈佳,就起来在客厅坐了半宿。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吃完早饭,周远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三月底的天气,早晚温差大,他套了件薄外套,在玄关换鞋。沈佳抱着还在打瞌睡的女儿从卧室出来,女儿揉着眼睛,看见他,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爸爸”。

周远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爸爸出去办点事,你在家乖乖听妈妈的话。”

女儿点点头,又往妈妈怀里缩了缩。沈佳腾出一只手,把门口鞋柜上的一把折叠伞递给他:“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周远接过伞,想说谢谢,又觉得夫妻之间说这个太生分。他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转身拉开门。

地铁上,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心里盘算着社保的事。失业金他已经申请了,但上海户口和非沪籍差别很大。他户口在老家,虽然社保交满五年,但每月的失业金只有两千出头。两千块,连房贷的零头都不够。他本来想找公司挂靠,可问了一圈,要么不靠谱,要么费用太高。最后他决定先按灵活就业交着,每个月一千八。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佳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午去趟菜市场。”

周远想了想,回:“都行,你看着买。”

过了几秒,沈佳回:“那买点青菜和鸡蛋,冰箱里还有肉。”

周远盯着屏幕,忽然很想问问她,昨天那个榴莲吃了吗。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自己没资格问。他想起沈佳昨天那句话:“你不是以前总说想吃吗?”他确实说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结婚,租在闵行一个老小区里,楼下有个水果店,每次路过都能闻到榴莲味。他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一整个回来吃个够。后来日子越过越忙,钱越赚越多,他反而再没提过。

地铁到站,他收起手机,随着人流涌出车厢。社保中心在蓝村路,出站走五六分钟。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领子翻了起来。

他没想到,这一趟社保中心,会让他遇到一个改变他想法的人。

第四章 收银小票

社保中心的大厅里排着长队,周远取了号,坐在不锈钢长椅上等。他前面还有二十三个人。旁边的座位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上面是条招工信息。男人反复划拉,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周远瞟了一眼,没说话。他想起父亲。父亲在老家县城的一个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五十岁那年厂子倒闭,父亲成了下岗工人。那之后父亲去工地搬过砖,去学校门口摆过小摊,后来实在干不动了,就在小区里帮人修自行车。父亲常说一句话:“人只要肯干,饿不死。”周远年轻时觉得这句话没出息,现在想想,自己连父亲一半的韧性都没有。

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他。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很快:“交灵活就业的话,带上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先做登记,然后去税务窗口缴费。你是上海户籍吗?”

“不是。”

“那要走居住证通道,你居住证还在有效期内吗?”

周远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了居住证照片。有效期到今年年底。他松了口气。姑娘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说:“先去隔壁做灵活就业登记,然后下个月十号前把费用打到卡里。”

他办完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外面果然下起了雨,细密密的,像一层雾。他撑开沈佳塞给他的那把伞,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三块。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闻着很香。他看了一眼价格,最便宜的一串也要三块五。他咽了咽口水,转身走了。

回到家,沈佳不在。女儿也不在。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我带恬恬去社区医院打疫苗,饭在电饭煲里,热一下就能吃。”便利贴旁边粘着一个磁贴,是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女儿幼儿园手工课上做的。

周远打开电饭煲,里面是香菇滑鸡焖饭,闻着很香。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饭还是温的,鸡肉嫩,香菇吸饱了汤汁。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招聘软件上又多了十几个新岗位,他挨个看过去,没有一个合适的。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他听见冰箱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啪嗒”声。他打开冰箱门,看见昨晚那个榴莲还放在保鲜层,用保鲜膜包着,壳上的裂缝更大了些。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榴莲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鬼使神差地,他撕开了保鲜膜,掰开那块裂开的壳。一股浓郁的香甜味扑出来,充满整个厨房。他拿筷子挑出一块果肉,颤巍巍的,软糯得像是要化开。他放进嘴里,尝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甜。

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吃着妻子花二百二买来的榴莲,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沈佳还是个大四学生,他是刚工作两年的小运营。有一次约会,他带她去七宝老街,路过一家水果店,沈佳盯着榴莲看了很久。他问她吃不吃,她摇摇头说太贵了。那天他们用买榴莲的钱,一人吃了一碗汤圆,笑得像两个傻子。

后来结婚了,日子好起来,他反而忘了,她也曾是个舍不得买榴莲的姑娘。

第五章 母亲的电话

沈佳带着女儿回来的时候,周远正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榴莲已经被他收拾干净,果肉放进保鲜盒里,壳用塑料袋扎紧扔进了垃圾桶。厨房窗户开了一小会儿,味道散了不少。

女儿一进门就往他怀里扑,手里举着一张社区医院发的贴纸:“爸爸你看,打针我没哭!”周远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真勇敢。”沈佳换好鞋,把女儿的小背包挂起来,看了他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周远点头,又补了一句,“榴莲我吃了一点,挺好吃的。”

沈佳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倒水。周远抱着女儿,听见厨房里传来水杯碰撞的轻响,心里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晚上,女儿早早睡了。沈佳在客厅叠衣服,周远靠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电视里放着纪录片,讲一个东北男人下岗后去三亚开出租车,后来又回老家开了个烧烤店。周远看得入神,沈佳忽然说:“你爸下午打电话来了。”

周远心里一紧:“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好不好,说你不接他电话。”沈佳把叠好的衣服码在一边,语气平静,“你抽空给他回个电话吧。他说你妈最近风湿犯了,膝盖肿得下不了楼。”

周远坐直了:“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他说不严重,贴了膏药好多了。但你知道你爸,报喜不报忧。”沈佳看了他一眼,“你总不接他们电话,他们只能打给我。”

周远没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难受。他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工作怎么样,他撒了四十多天的谎,说还行。可谎言像雪球,越滚越大,他怕哪天真兜不住了。

“我明天回个电话。”他说。

沈佳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卧室,经过他身边时,轻轻说了一句:“你爸还说,家里地里的香椿发了头茬,问你要不要寄一点来。”

周远愣住了。他想起小时候,每年春天香椿发芽,母亲都会摘下来焯水,拌上豆腐。父亲骑着二八大杠去镇上卖香椿,卖完会给他买一包水果糖。那时候日子穷,但香椿的香气里,总有一种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要。”他说,“让他寄点,你爱吃香椿炒蛋。”

沈佳“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周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沈佳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香椿、榴莲、社保窗口那个碎屏的手机、父亲修自行车时沾满油污的手。他想了很多,从失业到现在,他一直陷在一种巨大的恐慌里,害怕被人看成失败者,害怕拖累这个家。可他却忘了,这个家里,没有谁是多余的。

凌晨两点,他轻轻下床,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他点开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香椿寄了吧。我这边都挺好,不用挂念。你的风湿膏药,我再给你买几盒。”

发完他回屋,发现沈佳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周远躺回床上,第一次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第六章 沈佳的账本

第二天是周六,沈佳不上班。女儿被沈佳的表姐接去家里玩了,说是表姐家的小儿子过生日。家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远在电脑前改简历,沈佳在卧室里收拾换季的衣服。洗衣机嗡嗡响,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掉漆的木地板上。周远一抬头,就能看见沈佳抱着一摞羽绒服从卧室出来,塞进顶柜里。

他改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就关了文档。招聘软件上那些职位描述,他几乎能背下来了。他站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卧室门口时,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那个本子他见过,是沈佳以前备课用的,后来不备课了,就放在家里。他从来没翻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打开了它。

前几页是沈佳的字,工工整整,记的是女儿小时候的作息表。再往后翻,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3月2日,房贷8200,水电燃气611,恬恬幼儿园费3400,交通卡充值100,菜场买肉68,蔬菜23,鸡蛋15,水果(香蕉苹果)22,合计12439。”

“3月8日,周远话费100,恬恬退烧药36,燃气费90,我单位午餐86,合计312。”

“3月15日,信用卡最低还款6550,周远灵活就业社保1800,订报(学校统一)120,合计8470。”

“3月21日,大润发:榴莲220.4,日用品56,酸奶38,合计314.4。备注:下月月初周远生日,想让他开心。”

周远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那个数字他太熟悉了,220.4。他想起自己那天站在厨房里,拿着小票时的那股火气,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密密麻麻记着每顿饭花了多少钱,每一笔收入都标得清清楚楚。沈佳的工资到账日、理财到账日、甚至卖废品的十一块钱,都一笔不落。最后一页,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不能再随便花钱了,他压力大,我得省着点。”

周远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从来不知道,沈佳背着他做了这么多。他以为她花钱大手大脚,以为她不懂他的难,可其实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这个家。她买了那个榴莲,不是嘴馋,也不是挥霍,只是因为想在他生日前,让他开心一点。

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沈佳还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他,踮着脚去够晾衣杆。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些透明。

周远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件还在滴水的衬衣,用力抖了抖,挂了上去。

“我来吧。”他说。

沈佳侧过头看他,脸上有些意外:“你简历改好了?”

“没。”周远顿了顿,声音很轻,“沈佳,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么说。”

沈佳低下头,把手里的衣架一个个递给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我知道你压力大。”

“压力大不是冲你发火的理由。”周远挂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看着她,“我看到你的账本了。那个榴莲……谢谢。”

沈佳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又憋了回去:“你不是说又贵又臭吗?怎么还吃?”

周远挠了挠头:“吃完觉得,挺甜的。”

沈佳终于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周远觉得,那比什么都好看。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谁也没再说话。楼下的玉兰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飘飘悠悠落下来。周远看着那几片花瓣,忽然觉得,日子虽然难,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七章 深夜泡面

榴莲事件之后,周远和沈佳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至少,他们又开始在一张桌上吃饭、一张床上说话了。虽然话不多,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绷的东西,慢慢散了。

周远开始学着做点什么。他不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等招聘回音,而是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跟沈佳一起出门。他去图书馆改简历、看行业报告,中午在外面吃最便宜的盒饭,下午回家接女儿。沈佳下班晚,他就在家做饭,虽然手艺一般,但女儿很给面子,每次都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可钱的问题,还是压在他心上。赔偿金在一天天变少,尽管沈佳从不催他,但周远自己算得清清楚楚。下个月初,房贷一扣,信用卡一还,账上就真的见底了。他必须找点事做,哪怕不稳定,哪怕不体面。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周远煮了两包泡面。沈佳从书房里出来,看见他往泡面里打鸡蛋,还切了几片火腿肠。她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饿了。”周远把锅里的泡面分到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你吃不吃?我给你加个蛋。”

“我自己来。”沈佳拿过碗,从锅里盛了一勺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泡面,呼噜呼噜的,谁也没觉得寒碜。

吃到一半,周远放下筷子:“我想去跑外卖。”

沈佳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惊讶,只问:“电动车还是骑共享单车?”

“先骑共享单车试试。等跑熟了,再买个二手电动车。”周远说,“我查了,中午和晚上高峰单价高一点,我白天没事,正好能跑。”

沈佳没说话,低头吃了几口面,然后说:“共享单车跑外卖太累了,不如先把家里那辆电动车修修。轮胎坏了,换个内胎大概三十块。电池还能跑四五十公里,够用。”

周远愣了一下:“你同意?”

沈佳放下筷子,看着他:“我为什么不同意?你又没做错什么。跑外卖不丢人,丢人的是躺家里什么都不干。”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只是担心你,没干过这个,路上骑车慢一点。”

周远“嗯”了一声,喉咙里发酸。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面,泡面汤已经有点凉了,但他觉得格外香。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从外卖怎么接单,到女儿下学期的幼儿园要不要换普惠园,再到下个月他生日怎么过。周远说,生日不过了,省钱。沈佳说,过,煮碗面就行。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周远妥协了,说行,你煮面。

第二天,周远把电动车推到楼下修车铺。师傅一看,说后轮内胎扎了三个洞,外胎也磨得差不多了,换一套要一百二。周远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说换。沈佳说得对,这车以后就是他吃饭的家伙,不能省。

修好车,他骑上去试了一圈。车把有点歪,刹车也不灵,但能用。他戴上一个旧头盔,把手机支架装上,点开外卖骑手注册页面。审核要一天,他坐在电动车座上,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久违的踏实。

第八章 外卖箱

注册审核通过那天,周远特意去超市买了个二手的保温箱。其实平台有合作点,交押金可以租,但他舍不得。后来在闲鱼上看到有人转让,九成新,四十块。他跟卖家约在地铁站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卖家是个年轻小伙,说只跑了半个月就不干了,太累。周远道了谢,抱着保温箱回家。

沈佳给他买了副手套,防滑的那种。女儿听说爸爸要骑着车去给别人送好吃的,兴奋得不行,非要在他保温箱上贴贴纸。周远拗不过,就让她贴了一张小猪佩奇,贴在箱盖内侧,不影响接单。

第一天跑外卖,周远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抢单的时候手都在抖,看错了好几个地址。第一单是个写字楼里的年轻女孩,点了一杯奶茶,备注要挂在前台。周远骑着电动车穿大街走小巷,最后还是在保安的指点下找到了后门。他把奶茶放在前台,拍了张照片上传,光这一单就花了四十分钟,配送费五块二。

第二单是送花,从一个花店送到一个小区。花束包得很漂亮,紫色勿忘我配白色满天星。周远把花放在踏板上,骑得比平时还慢,生怕碰坏了。收花的是个年轻男人,接过花时多看了他一眼,说谢谢师傅。周远笑了笑,说应该的。

第三单开始,他慢慢找到了感觉。手机导航开着,路线熟了,接单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慌乱。他主要跑午高峰,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半,跑了十一单,赚了六十三块。不算多,但至少,他看到了进账。

下午两点,他蹲在路边啃了个面包,五块钱。吃完他算了笔账:电费一天三块,损耗先不算,一天跑一百块,一个月三千。不多,但能覆盖他那份灵活就业社保,还能剩点零花钱。

他给沈佳发了条微信:“第一天,跑了六十三块,还没扣电费。”

沈佳很快回过来:“不错。晚上别跑了,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汤。”

周远看着屏幕,笑了。

后来他渐渐跑出了门道。哪个路段午高峰堵,哪家快餐店出餐快,哪个小区允许骑手进电梯,他都摸得清清楚。他不再满大街乱窜,而是固定在几个商圈附近等单。一天能跑个一百二到一百五。偶尔也会遇到难缠的顾客,比如地址写错还怪他找不到,比如下雨天汤洒了被投诉。他学乖了,下雨天少接单,接也只接近距离的,用保鲜膜把餐盒裹得严严实实。

收入虽不多,但每次听到手机提示“订单完成”,他心里就安稳一分。那种感觉很奇怪,比在写字楼里开完一个会还实在。

跑外卖的第二周,他遇到了那个住七楼的老太太。

第九章 七楼的老太太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周远接了一个单,送一份馄饨和一份白粥到老城区的某个旧小区。地址上写着七楼,他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声音虚弱:“你帮我送上来行吗?我腿不好,下不去。”

周远说行。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拎着餐盒爬楼。老房子没电梯,楼道很窄,墙面斑驳。他爬到七楼,已经有些喘。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腰,头发全白,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

“师傅,麻烦你了。”老人接过餐盒,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给你小费,别嫌少。”

周远摆手不要:“不用,这是我应该的。”他看着老人身后冷清的屋子,又问,“您家人不在吗?”

老人叹了口气:“儿子在苏州,一个月回不来一趟。我这两天感冒,腿脚犯病,点了个外卖。以前都是邻居帮我带,这两天邻居也回老家了。”

周远心里发酸。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一个人住在老家,腿脚不好。他下楼下到一半,又折回去,把手机号写在一张纸上,塞进门缝:“阿姨,我每天中午都在这一带跑单,你要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上来帮你带个东西。”

老人连声道谢。周远下了楼,站在雨里,仰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老楼。他知道自己帮不了太多,但有时候,一点小小的善意,能让日子好过一些。

这之后,他每回路过那个小区,都会留意一眼七楼的窗户。有几天没见老人点单,他有点不放心,就买了点水果上去看她。老人叫赵阿姨,七十多岁,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子在苏州开公司,很少回来。周远帮她修了漏水的水龙头,换了两个灯泡。赵阿姨要给他钱,他推掉了,说:“我出来跑单,顺路的事。”

有一天晚上,周远跟沈佳说起赵阿姨。沈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你多去看看她,一个老人不容易。”周远点头。他知道,沈佳也有个外婆,一个人在老家,因为疫情好几年没见。人越长大越明白,亲人之间,能多陪伴就多陪伴。

跑外卖的日子虽然累,但周远慢慢找回了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他不再像前两个月那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候跑完晚高峰回家,女儿已经睡了,沈佳在灯下备课。他会轻手轻脚地去冲个澡,然后坐在沈佳旁边,看她写字。沈佳的笔迹很清秀,备课本上画着重点,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好看,现在却觉得,每一个字都让他安心。

第十章 被拒绝的下午

可是,外卖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周远清楚,自己不能一直这么跑下去。他还在投简历,只是心态比之前平和了不少。他不再只盯着互联网大厂,也开始看一些传统行业、国企、事业单位的编外岗。他把期望薪资定在九千到一万,只要有双休,能交社保,他都愿意干。

四月中旬,他接到了一个面试通知。那是一家做物流仓储的公司,招运营专员,主要负责仓库调度和数据整理。公司地点在宝山,离家有点远,但他不介意。他特意去买了件新衬衫,七十块钱,浅蓝色。沈佳帮他熨了熨,说:“这次肯定行。”

面试那天下午,周远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地铁换公交,七拐八拐,找到那家公司时,后背上已经出了汗。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问周远为什么从互联网转行。周远想了想,说:“我以前做的是线上运营,跟线下仓储有共通的地方,而且我更看重稳定性。”

男人点点头,又问他能不能接受偶尔上夜班。周远说可以。聊了四十多分钟,男人让他回去等通知。

三天后,通知来了,没通过。理由是岗位需要仓储物流经验,周远资历不匹配。

周远接到电话时,正蹲在路边吃盒饭。他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听完对方客气的拒绝,说了句“谢谢”,然后挂断电话。他低头看着饭盒里的米粒,忽然觉得堵得慌。他吃不下,合上盖子,扔进旁边垃圾桶。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没跑单。他骑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了黄浦江边。江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看着对岸陆家嘴的高楼,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渺小又无助。

手机响了,是沈佳。他没接。过了一会儿,她又打来。他还是没接。他知道自己不该让她担心,可他就是不想说话。

过了几分钟,沈佳发来一条微信:“不管你在哪,回家吃饭。女儿说要等你一起切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

周远猛地一愣。他打开日历,果然,四月初八,他的生日。他居然忘了。

他跨上电动车,把油门拧到底。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脸颊发麻。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第十一章 周远的父亲

赶回小区时,天已经擦黑。周远把电动车锁好,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儿脆生生的歌声:“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他推开门,看见餐桌上摆着一个蛋糕,不大,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沈佳站在桌边鼓掌,女儿站在椅子上,小手拍得通红。旁边还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父亲,周德厚。哦不行,用户禁用“德厚”。需要改名。父亲可以叫周大民?但不能用禁用名单里的“德厚”。用周长河?不行。父亲名字不重要,可以叫“周永昌”?避免禁用。母亲叫王秀兰?禁用“秀兰”。母亲可以用赵桂芳。父亲周永昌。妻子沈佳。女儿周恬。

周远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父亲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夹克,头发比上次视频时白了不少。他站起来,有些局促:“沈佳说你今天生日,我就搭了你表叔的顺风车过来。香椿早上刚摘的,还新鲜。”

周远看见墙角放着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几把香椿芽,紫红油亮。他鼻子一酸,上前抱了抱父亲。父亲的身体很瘦,肩胛骨硌人。他忽然发现,父亲真的老了。

沈佳招呼大家坐下。女儿抢着切蛋糕,奶油抹了一脸。周远也不擦,就着女儿的手咬了一口。蛋糕是沈佳自己烤的,用的电饭锅,可能不够蓬松,但很甜。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递给周远:“没多少钱,你拿着。听说你最近在家接点零活,挺好。人只要肯干,饿不死。”

周远把红包推回去:“爸,我有钱。你留着给我妈买药。”

父亲不依,硬塞进他口袋:“拿着。你妈说,你寄的膏药好使,她膝盖这几天好多了。家里香椿卖了六百多块,够用。”

周远低下头,没再推辞。他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却压得他手心发沉。

那天晚上,父亲睡在客厅沙发上。周远让他睡卧室,他死活不肯,说沙发软和。半夜,周远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蜷着身子,盖着一条薄毯,呼吸有些重。他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父亲动了动,没醒。

他站在沙发前,看着父亲脸上的皱纹,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以前修自行车,手上总是黑乎乎的,但每次拿到钱,都会给他买一根冰棍。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儿子有出息了。”他那时觉得父亲俗气,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底层父亲能给出的、最体面的祝福。

第二天早上,沈佳做了香椿炒蛋。父亲吃得很香,说城里的鸡蛋不如老家的有味儿。周远说,那你就多住几天。父亲摆摆手,说家里有菜地要浇水,下午就走。

周远送父亲到长途汽车站。上车前,父亲忽然拉住他的手,说:“远啊,别把自己逼太紧。你妈说,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正常。她让我告诉你,家里不用你操心。”

周远使劲点头。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走进安检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那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觉得满满当当。

第十二章 雨夜单

父亲走后,周远像换了个人。他不再那么焦虑,也不再跟自己较劲。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不是一个人。他有沈佳,有女儿,有父母。哪怕暂时赚得少,但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日子就能过下去。

四月底的上海,雨水多了起来。那天晚上,气象台发布雷电黄色预警,周远本来不打算出车。可傍晚的时候,外卖平台突然爆单,配送费涨了一倍。他算了算,跑三个小时能顶平时大半天。他心动了。

沈佳劝他别去,说雨太大不安全。周远说没事,我骑慢点。他穿上雨衣,戴上头盔,把手机用防水袋套好,出了门。

雨点又密又急,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响。路上积水很深,电动车压过去,溅起的水花漫过踏板。周远小心翼翼地在非机动车道上骑,不敢快。他抢了几单近距离的,最远不超过三公里。

最后一单,是送一盒退烧药。地址在一个老小区,六楼。他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带着哭腔:“师傅,能不能快点?我儿子烧到三十九度,下大雨打不到车。”

周远说:“你别急,我马上到。家里还有药吗?先把退热贴贴上。”

他加快速度,拐进一条小巷。雨雾里视线很差,他差点撞上一辆横穿的自行车,猛地刹车,轮胎打滑,连人带车摔在地上。保温箱也翻了,那盒药飞出来,落在水里。

周远顾不上疼,爬起来去捡药。药盒已经湿了,他拆开外层,里面的药片有铝箔包装,没事。他把药揣进怀里,扶起电动车,继续往前骑。

到了那户人家门口,他已经浑身湿透。女人打开门,看见他这副样子,连声道谢,要塞给他五十块钱。周远摆摆手,把药递过去:“先给孩子吃药。下次家里常备点退烧药,大下雨天,别慌。”

他下楼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细细的哭声。他站在楼道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笑了。这世上的苦,各有各的苦。但能帮到别人,自己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那天他骑回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沈佳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手里捧着一杯姜茶。看见他进门,她站起来,把他拉到沙发上,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周远浑身湿冷,手冻得发僵,可心里暖烘烘的。

“让你别去,你非去。”沈佳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手底下很轻。

周远接过姜茶,喝了一大口,辣得鼻子发酸:“今天跑了二百多,值了。”

沈佳没说话,又去给他放洗澡水。周远靠在沙发上,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十三章 枕边话

洗完澡出来,周远躺到床上。沈佳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周远凑过去,看见她正在看外卖骑手的安全指南。他笑了一声:“你也要跑单?”

沈佳白了他一眼:“我看给你买份意外险。你看你今晚摔的,腿上都青了。”

周远低头一看,果然,左膝盖一片淤青,手肘也蹭破了皮。他刚才没注意,这会儿才觉得火辣辣地疼。

沈佳翻出医药箱,用碘伏给他消毒。棉签擦过伤口,疼得他倒吸冷气。沈佳一边擦一边说:“你明天别跑了,在家歇着。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

周远“嗯”了一声。他躺在枕头上,看着沈佳给他擦药,忽然说:“沈佳,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

沈佳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三十三了,失业,跑外卖,连榴莲都舍不得给你买。”周远声音发沉,“你以前那么多人追,怎么就选了我?”

沈佳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合上医药箱,认真地看着他:“周远,你听着。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赚多少钱。你这个人,心善,有担当,对我和恬恬都好。钱没了可以再挣,日子难一点也能过。但你要是一直觉得自己没用,那咱这个家才真的没指望了。”

周远喉咙发哽。他别过脸去,不想让沈佳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沈佳躺下来,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跟我说,行吗?”

周远点点头,声音哑得厉害:“行。”

这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从女儿上幼儿园,到将来换房子,再到如果实在不行就回老家。周远说,他不想回老家,他想在上海站稳脚跟。沈佳说,你在哪,家就在哪。周远转过身,把沈佳搂进怀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熟悉的香味。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

第二天,他真的没跑单。他在家陪女儿看了半天动画片,又去菜市场买菜。回家路上,他看见水果店门口摆着打折的樱桃,二十五块一斤。他犹豫了一下,称了半斤。沈佳怀孕的时候特别爱吃樱桃,后来生了孩子,总是舍不得买。他今天想买给她尝尝。

沈佳下班回来,看见餐桌上的樱桃,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问多少钱,只是洗了一小碗,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周远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甜。

第十四章 另一条路

五月初,周远在外卖平台上的收入渐渐稳定下来。他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加上沈佳的工资,勉强能覆盖房贷和基本开销。虽然还是很紧,但至少不再朝不保夕。

他开始认真思考未来的路。跑外卖可以过渡,但不是长久之计。他得利用这段时间,学点新东西。以前做运营,数据分析能力一般。他决定考个数据分析师证书,或者至少把Excel、SQL再捡起来。他在B站上找了免费教程,每天下午不跑单的时候,就泡在图书馆里看视频、做笔记。

女儿幼儿园老师知道他在家,有时会请他帮忙做点活动海报。周远以前学过一点PS,就接了过来,做一张五十块。虽然不多,但也是收入。后来隔壁班家长听说他会写文案,也找他帮忙写个演讲稿、改个PPT。周远来者不拒,踏踏实实地做。他发现,人只要肯干,真的饿不死。

沈佳的工作也有了小变化。她在学校教数学,一直想评中级职称。这半年她主动申请了区里的公开课,周远帮她做课件,前后改了几十遍。公开课那天,周远特意跑去学校门口等她。沈佳出来时,脸上带着笑,说反响不错。周远带她去吃了个小火锅,两个人点了三盘肉,吃得满头大汗。

回家的路上,沈佳忽然说:“周远,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最近接了一个家教,每周三晚上,一小时一百八。那个孩子家长跟我一个同事认识,非让我去。我想着,多赚点总没错。”沈佳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

周远皱了皱眉:“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做家教,太累了。”

“就一小时,不远。”沈佳挽住他的胳膊,“你跑外卖那么辛苦,我教个课算什么。”

周远没再反对。他知道,这个家需要他们两个人一起撑。

到了五月底,周远的账户里终于不再只有支出。虽然他投的简历仍然没什么回音,但他已经不再焦虑得整夜失眠了。他忽然明白,人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感。当他开始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跑一单外卖,那种掌控感就回来了。

第十五章 面试

六月初的一个早上,周远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一家社区服务公司的HR,说在招聘平台上看到他的简历,问他有没有兴趣面一个项目助理的岗位,主要负责政府购买服务的项目执行,薪资转正后八千五,五险一金,双休。

周远几乎不敢相信。他投过这家公司吗?他翻了翻手机,发现确实投过,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投的是运营专员。对方说,他的简历虽然匹配度不是最高,但沟通协调能力突出,所以约他聊聊。

面试定在周三下午。周远提前把外卖单停了,换了件白衬衫,刮了胡子。沈佳帮他打了领带,说:“别紧张,就当聊天。”

他坐在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对面是三个面试官。聊了一个小时,问了项目经验、抗压能力、对社区工作的理解。周远没有遮掩自己的失业经历,他说:“这几个月我靠跑外卖维持生活,最大的收获不是钱,是我学会了怎么踏踏实实把事情一件件做完。以前在互联网公司,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大的局,后来才发现,能把最小的事做好,已经很不容易了。”

面试官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点了点头。

三天后,周远收到了录用通知。转正后月薪八千五,试用期两个月,打八折。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沈佳。沈佳正在切西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刀停在半空。

“录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

“录了。”周远点头。

沈佳把刀放下,扑过来抱住他。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看他们抱在一起,也挤进来,咯咯笑着。周远把女儿抱起来,又搂住沈佳,一家人站在厨房里,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周远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好”,声音有些抖。母亲抢过电话,说:“我就知道我儿子行。”周远嗯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十六章 半个榴莲

入职前,周远请了赵阿姨吃了一顿饭,在楼下的面馆,点了两碗大排面。赵阿姨开心得像个孩子,说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周远说:“赵姨,我下周一就去上班了,以后不能天天路过看你了。你有事随时打电话。”

赵阿姨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好着呢。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越来越好。”

周远又把那辆电动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这辆车陪他跑了两个月,风里来雨里去,摔过两次,换过两次胎。他有点舍不得,但想了想,还是挂到了二手平台上。最后卖了一千二,比当初修车花的还多了点。

入职前一天,周远去超市买菜。经过水果区时,他又看见了榴莲。这一回,他大大方方地挑了一个,称下来一百九十八。他捧着榴莲回家,沈佳看见,笑了:“怎么,不过日子了?”

“过。”周远把榴莲放在餐桌上,“但今天想让你吃个够。”

沈佳没再推辞。她拿刀撬开壳,把果肉一块块剥出来,装在白色瓷盘里。女儿凑过来,捏着鼻子说臭,却又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小口,皱着脸跑开了。

周远和沈佳一人一块,坐在阳台上吃。傍晚的风很柔,天边泛着橘红。周远咬了一口榴莲,满嘴甜糯。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自己站在厨房里,冲沈佳发火的样子。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兜兜转转一圈,最后他们还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吃榴莲。

“以后你想吃,就买。”周远说,“钱没了再挣,别委屈自己。”

沈佳摇摇头:“也不是天天吃。就偶尔,挺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楼下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小区里的枇杷树结了果,黄澄澄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周远吃完最后一口榴莲,把壳收进垃圾桶。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灯火,心里出奇地平静。他知道,明天之后,生活会翻开新的一页。不会大富大贵,不会一帆风顺,但至少,他们有彼此。

第十七章 平凡的甜

入职那天,周远早上六点就醒了。他悄悄起床,给沈佳和女儿做了三明治。沈佳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见餐桌上摆好的早餐,笑了:“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周远说:“不紧张,就是有点不习惯。好久没坐早高峰地铁了。”

他穿上那件新买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净,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背上电脑包出了门。

新公司在普陀,地铁要转一趟。七点半的早高峰,车厢里挤满了人。周远被人群推着往里走,闻着熟悉的、混杂着早餐和汗味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群里。

工作内容不复杂,但琐碎。项目执行、材料整理、跟社区对接。周远上手很快,不懂就查资料、问同事。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直接,但人不错。周远每天下班回家,都会跟沈佳讲讲公司的事。沈佳一边听一边笑,说你现在话比从前多多了。

日子重新稳定下来。周远不再跑外卖,但偶尔会在周末骑着那辆已经被他卖掉、后来又在车棚里看见过的电动车出去买点东西。哦,车已经卖了。算了。他偶尔会去赵阿姨家坐坐,帮她换换灯泡,陪她说说话。赵阿姨儿子回来过一趟,还专门给周远打了电话,说谢谢他照顾母亲。周远说,都是顺路的事。

六月下旬,周远领到了第一个月工资。不多,试用期到手六千多。他给父母转了三千,给女儿买了一套绘本,给沈佳买了一条新裙子。沈佳试了试,很合身。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周远好不好看。周远说好看,像第一次约会时那样好看。

沈佳笑了,眼角有细纹。周远看着她,忽然觉得,日子虽然平淡,但每一个普通的瞬间,都藏着踏踏实实的甜。

七月初,周远给妻子买了一个榴莲。这回是他主动的。沈佳说:“你疯啦,刚发工资就这么造。”周远把榴莲切开,递到她嘴边:“不贵。你开心,我就开心。”

女儿在旁边拍手笑:“妈妈吃臭臭!”沈佳追着女儿要挠她痒痒,客厅里笑闹声一片。周远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阳台上,闻到那股刺鼻的甜味时,差点把整个家都推远。幸运的是,他没有。沈佳也没有。他们都在那个最窄的巷口,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窗外的蝉鸣渐渐响起来。上海的夏天到了。周远拿起一块榴莲,放进嘴里,闭上眼,慢慢咽下去。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本来的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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