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福,今年五十八岁,在山东宁城郊区开着一家不大的修车铺。我右手小拇指少了半截,是当年跟人打架被刀削的。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年轻,混,不听劝。整天跟一帮二流子在街面上晃。我爹周广发,在镇上供销社当会计。他最见不得我那样。他说我丢人。我娘没文化,不识字,只会哭。我爹打我,我娘就拦。我爹骂我,我娘就抹眼泪。我那时候恨我爹。我觉得他不把我当人。我娘倒是对我好,可她的好,没分量。她拦不住我爹的皮带。
后来我出了件事。跟人打架,把人家脑袋开了瓢。人家找上门,要告我。我爹气疯了,拿着扁担要打死我。我年轻气盛,抄起条凳跟他干。我娘夹在中间,被我一胳膊甩开,头磕在桌角上,流了血。我爹眼红了,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他说:“周德福,你今天给我签字。按手印。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周广发的儿子。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走。”我那时候正巴不得。我抓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拿印泥,按了手印。我娘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我头也不回,走了。
那一走,就是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我在外头修过路,背过沙子,进过工厂。后来跟一个师傅学了修车,慢慢在郊区开了这间铺子。我结过婚,又离了。没孩子。我媳妇受不了我喝酒,受不了我半夜不回家。那时候我还年轻,不觉得是事。等回过味来,人已经走了。我戒了酒。一个人,修车,吃饭,睡觉。日子像一碗凉白开,没味,但解渴。
这三十多年,我回过几次镇上。远远看过老屋。屋还在。墙皮掉了,瓦也旧了。门口那棵老槐树,长得更粗了。我见过我爹。他弯着腰,在门口扫地。他老得厉害。我没上去。我就在街角站着,看他。一看就是一下午。有一回,我娘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颤巍巍地往外泼。她头发全白了。她泼完水,站在那儿,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躲起来。我不知道她看见没有。那天夜里,我躺在修车铺的旧沙发上,翻来覆去。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多了。我忽然特别怕。怕他们哪天走了。可我又拉不下脸。那个字,是我亲手签的。那个手印,是我自己按的。是我先不要的他们。我回不去。
上个月,我接了个电话。是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子打来的。他说:“叔,俺爷爷快不行了。医生说就这两天。奶奶让问问你,回来不?”我握着手机,手直哆嗦。我问:“咋回事?”侄子说:“爷爷肺不好,拖了好几年了。这个月突然重了。奶奶说,你要是回来,就……就回来看看。要是不回来,也……也不强求。”我挂了电话,坐在修车铺里。外头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我点着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把烟掐了。我起身,把卷帘门拉下来。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这么利索地做了决定。
我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老家的医院不大,三层楼。我找到病房。在门口,我看见了那个侄子。他见了我,愣了一下。我点点头,走到床边。我爹躺在那里,鼻子里插着管子。他瘦得不成样子。脸上的肉没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我娘坐在旁边,靠着椅背,头一点一点的。她可能睡着了。我站在那儿,没动。我爹慢慢睁开眼。他看见我。他的眼睛,浑浊,可还有一点光。他嘴动了动。我弯下腰。他说:“回来了。”我“嗯”了一声。我想叫他一声“爹”,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娘醒了。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凉。她“哇”地哭出来:“德福啊,你回来了。你爹他……他等你呢。”我跪下。我跪在床边。我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我握住。那手,轻飘飘的,像一把柴火。他说:“我不怪你。”然后,他就不说话了。他闭着眼,呼吸很重。我娘在旁边,一声一声地叫:“他爹,儿子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我爹没再睁眼。半夜里,他走了。我跪在地上,没起来。我的脸上,全是泪。我娘靠着我。她的身子,又瘦又小。我们娘俩,就那么守着,直到天亮。
我爹的后事,是我办的。我娘说,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不让我进门。可他死了,总得有人送。我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来吊唁的人,有认识我的,有见过我的。他们指指点点。我不在乎。我跪了三天。我娘身体不好,我让她去屋里歇着。她不肯。她就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她说:“德福,你瘦了。”我鼻子一酸。我都五十多了。我娘还拿我当孩子。
爹安葬后,我回了趟修车铺。处理了些事,然后搬回了老屋。那屋子,我爹住了几十年。屋里还摆着他用过的老算盘。我娘说,那算盘,我爹天天擦。她说,他有时候对着算盘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他想什么呢?”我娘说:“他什么都想。想你在外头,吃没吃好,穿没穿暖。想那年,他让你签字,是不是太狠了。”我听着,心里像有刀子在转。我娘又说:“你爹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他不让我找你。可我知道,他每年过年,都多摆一副碗筷。那年你娘我,想托人去寻你。他嘴上说‘不准去’,可没两天,就有人告诉我,他也托了那个亲戚,打听了你的消息。”我娘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车票。全是我爹这些年,去宁城看我的车票。有去的,有回的。有的票都发黄了。我数了数,有四十七张。我娘说:“他每次去,都偷偷的。回来也不说。有一回,他看见你喝醉了,躺在修车铺门口。他就站在街对面,看了一夜。天亮了,才坐早班车回来。回来就病了一场。”我握着那些车票,泪珠子砸在上头。我爹。我那个签字断亲的爹。他嘴上不认我。可这四十七张车票,哪一张,不是去看我的?哪一张,不是把我这个混账儿子,装在心里?
我娘现在跟我住。她八十多了。眼睛不好,耳朵也背。可她每天都要去我爹的牌位前,擦一擦,点一炷香。她说:“你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可他也最放不下你。你别恨他。”我说:“娘,我不恨他。我恨我自己。”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恨我爹。我恨那个当年摔门而去的周德福。我恨他,让一个老人,四十七次,坐着早班车,去偷偷看一个不认他的儿子。我恨他,让两个老人,明明有儿子,却活得跟没儿子一样。三十二年。人这辈子,有几个三十二年?我爹带着愧疚,走了。我娘呢,她还能活几年?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守着她。天天守着她。把她给我爹没享到的福,都给她。
修车铺,我盘出去了。我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我娘住在老屋。我每天回去做饭。她嫌我做的菜咸。我就做淡点。她嫌我走路快。我就慢点。她有时候会突然叫我:“德福,你爹叫你。”然后她自己愣住。她忘了。我爹,已经不在了。我就说:“娘,我爹出去遛弯了。一会儿就回。”她就笑。她一笑,我眼睛就发酸。我笑着跟她说:“娘,外头太阳好。我扶你出去坐坐。”她“嗯”一声。我扶着她,走到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两把竹椅。我坐一把,她坐一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我娘眯着眼,说:“你小时候,最爱在这树下打陀螺。”我说:“记得。我爹给我做的陀螺,可好使了。”我娘笑了。那笑,像阳光落在老槐树上。亮,又旧。我心里想,这树下,要是我爹还在,该多好。他肯定会说:“德福,给我点支烟。”那时候,我肯定不跟他顶了。我会给他点。我会说:“爹,慢点抽。”可这话,他听不见了。他永远也听不见了。
我只能把这话,说给风听。风从老槐树的叶子里穿过去,沙沙响。像极了,一声又一声的回应。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爹。可我愿意信。他就在那风里。他一直都在。四十七张车票。他去了我四十七次。现在,换我回来了。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这老屋,守着这老槐树,守着我娘。守着我爹的名字,和这院子里,再也不会走远的家。三十二年,我走得太久了。现在,我回来了。这扇门,再也不会关上了。我爹,你回不回来,我都给你留着门。我娘在,家就在。我在,根就在。我周德福,回家了。这一次,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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