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同病房45岁的大姐,上午9点做的造影放支架,下午就突然走了
《支架》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37床的大姐走的时候,床头柜上那杯水还是温的。
她早上九点推进介入室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妹子,等我出来给你带楼下食堂的糖饼,他家糖饼可香了。"我笑了笑说好。她女儿在走廊里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阿姨,我妈会没事的吧?""会没事的,现在心脏支架是小手术。"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全信,但声音很稳。
上午十一点二十推回来的。大姐脸色有点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就笑:"大夫说放了一个支架,特别顺利,过两天就能出院。"她女儿趴在床边哭,她抬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发:"哭啥,妈命硬着呢。"
下午两点,她吃了小半碗粥,还跟我说了一句:"糖饼明天再给你带,今天食堂卖完了。"我说不急,你好好歇着。三点钟护士来量了次血压,120/75,正常。大姐说有点胸闷,护士说术后正常反应,观察观察。四点十分,她按了呼叫铃,说后背疼得厉害。护士跑过来看了看监护仪,说可能体位不对,帮她翻了翻身。
四点二十三分,监护仪开始叫。
那声音我至今记得,尖利得像刀子划玻璃。医生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大姐的女儿从卫生间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擦手的纸巾。我看见大姐的脸,前一秒还是白的,后一秒就灰了,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好像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医生开始做胸外按压,一下一下,大姐的身体在病床上跟着弹。女儿在哭,哭声被监护仪的警报声盖过去,我只看见她的嘴张得很大,但听不见声音。护士拉开帘子,把我隔在外面。我站在帘子这边,盯着那道布帘上印的蓝色小花,一朵一朵数过去。数到第四十七朵的时候,帘子拉开了。
医生摘了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女儿说了三个字。我没听清,但女儿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脸埋进床单里。
四十五岁。上午九点推进去的,下午四点半就没了。床头柜上那杯水还是她女儿倒的,水面上飘着一小片不知从哪落下来的绒毛,被窗口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打转。
晚上我睡不着。病房里安静下来,37床空着,床单已经被护士换过了,白得刺眼。她女儿走的时候没拿那杯水,还放在那儿。我盯着那片绒毛看,它转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护工来收37床的东西,在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张糖饼,还温温的。护工愣了愣,转头看我。我说:"给我吧。"
糖饼已经凉了,我咬了一口,糖汁流出来,黏在手指上。很甜。
下午办了出院手续。我走到医院门口,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卖糖饼的大妈还在,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
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大妈,来三个。"
"好嘞,"大妈麻利地装袋,"给家人带的?"
"嗯,"我接过纸袋,热乎乎的烫手心,"给一个姐姐带的。"
走回病房楼的路上,我把纸袋贴在胸口,糖饼的温度透过纸和衣服渗进来。楼道里又推进去一个病人,家属跟在后面跑,拖鞋啪嗒啪嗒敲着地砖。
那声音我在走廊里听了四天,今天听着格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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