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民政局殡葬管理科干了二十三年。他退休之后没有搬去跟儿子住,还住在老城区那套两室一厅里,每天早上在楼下包子铺吃两个包子一碗豆浆,然后沿着护城河走一圈。走到第三年,他跟我说了一句:"现在来办海葬的,比以前多了一倍都不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河边的石凳上,面前是缓缓流动的河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说:"去年光我们区就走了八十多例。还有不要墓碑的,越来越多。前几年办一个手续得解释半天,现在人家来了直接说,'海葬,不留碑,啥也不用留'。"
老陈以前的工作就是跟这些事打交道。他见过太多人来办手续,有的哭天抢地有的面无表情。他跟我说过,人走的时候,家属的反应跟生前的关系有关系,关系越深的越安静,关系越复杂的越闹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像在描述天气。
"现在自己来办的也有。"他说,"去年有个老头,七十多,自己签了海葬同意书,把手续办完了。工作人员问他子女知道不,他说知道,但不用他们来。签完就走了,步子挺稳的。"
我从老陈那里听到了这些事之后,有时候会在护城河边多坐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的光。河边有老人遛狗,有年轻人跑步,有小孩在追逐。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们坐在那排石凳上,有时候旁边会坐一个不认识的老头,他不说话,我们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水。水一直在流,有时候船过去,把水面上的光搅碎了,然后又聚拢。
有一回我问他:"老陈,你自己以后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河面上有一只白鹭落下来了,在水边站了一会儿,又飞走了。他看着那只白鹭飞远的方向,说:"我跟我儿子说了,我走了啥也不用办。烧了,随便往哪撒都行。不用碑,不用墓。人走了就是走了,留个石头在那儿,谁去看呢。"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了"。他沿着河边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的。
后来有一次我路过殡仪馆门口,看见围墙上贴着一张宣传单,白纸蓝字,印着"生态安葬"几个字,底下是一行咨询电话。宣传单边角卷起来了,被风吹得哗哗响,但胶水粘得牢,没有掉。
我站在那张宣传单前面看了一会儿,有个人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那张纸上的字印得端正,"骨灰撒海"、"树葬"、"花坛葬"、"不保留骨灰"——排成一列,像一份菜单。
我把那张宣传单上的内容看完了,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一个中年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站在门口看手机,像是在等人。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看见她走到柜台前,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纸。
我走开了。
后来我把这些事跟老陈讲了。他正在家里剥花生,花生壳落了一地,他拿笤帚扫到簸箕里,没有倒,搁在墙根底下。他说:"现在的人都想开了。以前觉得没块碑就是没根,现在觉得人活着有根就行,死了有没有无所谓。"
窗外的天光暗下来了,对面的楼亮起了灯。老陈放下手里的花生,拍了拍手,说:"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有个老太太来办手续,她老伴刚走,她跟我同事说'他生前说了,把他撒到海里去,不要碑。我给他办完手续,自己坐在那儿想了一下,觉得挺好'。"
"她说挺好。"
老陈把簸箕端起来,倒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塑料簸箕磕了一下桶沿,声音清脆。他转身回来说:"我儿子前两天也跟我说了,说爸你要是想海葬我给你办手续。我说行。"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有一圈茶垢。灯光照在他手背上,老年人的皮肤松弛了,手指还是有力的。他放下茶杯,又说了一句:"现在不像以前了,什么都讲究形式。一个墓碑、一个骨灰盒、一个墓地,花多少钱不说,最后谁去看呢。人走了,记得他的人记得,不记得的人摆个石头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沿着护城河走回家。路上经过一片公墓的广告牌,上面写着"绿水青山,福泽后代",配了一张绿色草坪的照片。广告牌底下有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一亮一灭的。他看见我走过来,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回家之后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翻了一下手机。朋友圈里有一条消息,一个以前同事的父亲去世了,配文是:"按照父亲的遗愿,不设灵堂,不办追悼会,骨灰撒入大海。感谢各位关心。"底下有几十个点赞和"节哀"的回复。
我看了那条朋友圈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月亮挂在楼顶上方,不大,但亮。楼下有人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我没有喝。阳台上的花盆里有一株绿萝,叶子在夜风里微微动着。
那些自己来办手续的老人,那些在宣传单前面多站了一会儿的人,那些说"挺好"的人。越来越多。
老陈说,那天他去散步的时候,又在河边看见了那个自己签了海葬同意书的老头。他坐在老地方,看着河面,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老陈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老陈也点了下头,继续走。
河还是那条河,水一直在流。那些骨灰撒进海里之后会散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老陈说,撒的时候,家属站在船上,看着风把粉末吹出去,落在水面上,一下子就看不见了。被风吹散了,漂远了,跟海融为一体了,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滴水里。
"也没有那么难,"老陈说,"站在船上的人,大多会哭一会儿。但船开回来的时候,他们的脸上是平的。"
三月的海风还凉,他站在那里,看着水面的光随着波纹慢慢散开,碎成更小的光点,又被下一道波纹盖过去。船在往回开,码头的轮廓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从模糊到清楚的地图。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海面上那些细碎的光一直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船舱走了几步,又回了一次头。然后就没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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