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只有我一个老师,要裁一个教师,村长:你能不拿工资继续教吗
那年我十九岁,刚从县师范毕业,揣着一张印着红章的派遣证,回到我们公社。我们那个村子叫柳树沟,藏在山坳里,离县城六十里地,其中二十里是山路,不通车。全村一百多户人家,零零散散撒在一条山沟两边。村小就在半山坡上,三间土坯房,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黑板是用锅底灰拌了猪油抹出来的。全校一共二十七个学生,五个年级,一个老师。那个老师就是我。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柳树沟小学,原来有两个老师。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马老师。马老师姓马,叫马守仁,教了二十多年书。我上小学那会儿,他就是我的老师。他一个人教五个年级,语文数学音乐体育全包了。我师范毕业那年,上头分下来一个民办教师转正的名额。马老师干了二十多年,名正言顺该是他的。可就在那节骨眼上,出事了。
马老师的媳妇得了肺病,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为了给媳妇抓药,把家里那头过年用的猪都卖了。学校放假的时候,他去山上挖药材,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腰摔坏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再起来的时候,背驼了,走路也使不上劲。可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往学校赶,路上一里多地,他得歇三回。到了学校,手撑着讲台,一站就是一天。那二十七个孩子,大一点的还能自己看书,小的那几个,流着鼻涕,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马老师一个也放不下。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村的。上头看我年轻,又是本村出去的,就把我分到了柳树沟小学。马老师见了我,笑得满脸褶子:“长林回来了?好,好。这学校,总算有人接我的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帮他往墙上刷白灰。那三间土坯房,屋顶漏雨,墙根返潮,一到雨天,屋里头滴滴答答,跟水帘洞似的。我拎着白灰桶,刷了两下,鼻子一酸。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这屋里,马老师也是这么刷墙,刷得满身白点。那时候他年轻,能扛着一桶水从坡底一口气上来。现在,他连弯腰都费劲。
那个学期,我和马老师一起教。他教低年级,我教高年级。说是分工,其实经常是一个人上完一堂,另一个接着上。课桌不够,孩子们就挤着坐,胳膊碰胳膊。马老师用旧报纸糊了个“学习园地”,把孩子们的作业贴上去。他跟我说:“长林,你年轻,有文化,你要把孩子们的心气提起来。山里的娃,不容易。”
可就在那年冬天,上头来了通知。说是要精减教师队伍,每个村小原则上只保留一个教师。我们柳树沟小学超编了,得裁掉一个。消息传到村里,像一瓢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家长们急了,纷纷来学校问。马老师也急了,可他急的不是自己能不能留下,而是怕学校散了。
那天傍晚,村长把我叫到了村委会。屋里生着炉子,火苗一蹿一蹿的。村长姓赵,五十来岁,黑红脸膛,是柳树沟土生土长的人。他蹲在炉子边上,抽着旱烟。我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生产队的老会计,一个是村小的贫管会代表。气氛有些沉闷。
赵村长让我坐下,然后把那张裁人的通知单推到油灯底下。那上头写得明白,柳树沟小学,保留教师一名。马守仁,民办,教龄二十三年。林长河,公办,教龄半年。看到我那半年的教龄,我的脸有点烧。
赵村长吸了口烟,说:“长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公家人,这身份,走到哪儿都吃香。可马老师……”他顿了顿,烟从鼻子里往外冒,“马老师这二十多年,把命都搭在这学校了。要是把他裁了,他连个民办的资格都没了。他那腰,他那媳妇,他那一家子,靠啥活?”
我低着头,没说话。
赵村长又问:“你还年轻,要是有别的门路,就先去别处教书。过两年,编制宽了,再回来。行不行?”
我心里乱得很。我读了三年师范,为的就是回来教书。这学校,这块黑板,这片土坡,我做梦都想回来。可眼下,人家明摆着让我让位。我要是点头,就得离开柳树沟。我要是摇头,马老师就得走。而马老师走了,这个学校就塌了半边。
炉子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下。我抬头看赵村长,他也看着我。这个为村里操了一辈子心的老村长,眼睛里全是恳求。我嘴唇动了动,说:“我……让我想想。”
那天夜里,我躺在学校的宿舍里。说是宿舍,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半间屋子,墙角堆着几根白萝卜。风从塑料布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白天在课堂上,马老师教一年级孩子读拼音。他弯着腰,背驼得厉害,声音却清清楚楚。有个孩子鼻子下头挂着两条黄龙,马老师掏出手帕给他擦,那手帕破了个洞,边上是洗不净的灰。我又想起马老师的媳妇,那个病歪歪的女人,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提着个蓝布包袱给马老师送饭。饭盒里是玉米面糊糊,飘着几片菜叶子。
我忽地坐起来,在黑暗里喘气。这世道,有时候真难。一边是阳关道,一边是独木桥。可有些人,天生就是来守独木桥的。
第二天,我照常上课。马老师也在。下了课,他把我叫到教室外头。那天风大,吹得校门口的破旗哗哗响。马老师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豆子,塞到我手里。他说:“长林,你走不走?你娃别犯傻。你是公办的,走到哪儿都有工资。这村小,有你没你,太阳都照常升。”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酸楚。
我心里一热,说:“马老师,我不走。”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走,那我走。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我说:“您往哪儿歇?您一走,低年级那些孩子,谁来管?您媳妇的药钱,谁来挣?”
他不说话了。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像冬天的草。他抬头看了看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怎么办?把学校拆了,一人一半?”说完自己笑了,笑得直咳嗽。
又过了几天,赵村长又把我叫去。这回只有他一个人在。炉子快灭了,他用火筷子拨了拨,添了两块炭。他说:“长林,我想了个法子。你听行不行。编制留下,你走。但马老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一个人教五个年级,吃力。你能不能……不拿工资,继续留在村里教书?等上头再给柳树沟一个公办指标,就把你转回来。”
我愣住了。不拿工资,继续教书?那就是说,我要以编外人的身份,干着编内人的活,一分钱没有。家里还等着我挣钱。我爹的腰腿疼,我娘的眼药,我妹子的学费,全指着我那点工资。我要是不拿钱,家里怎么办?
赵村长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委屈你。可咱柳树沟,穷。村里拿不出钱来给你开工资。我寻思,你家里那几亩地,村里帮你种着。乡亲们每家出点粮,给你凑凑。虽说不多,管个温饱。”他顿了顿,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长林,你是咱柳树沟自己培养出来的秀才。马老师当年为你可没少费心。你想想。”
我慢慢蹲下身,把手伸到炉子上烤。火苗映着我的脸,热乎乎的。我心里翻腾得厉害。我想起十年前,我还在这学校当学生。有一回下大雨,山洪把路冲了,别的孩子都有人接,就我没有。马老师二话不说,把我往背上一甩,硬是趟着齐膝的泥水把我背回了家。他那时候的背,又宽又厚,热得像铺了火炕。如今那背驼了,窄了,像一扇快散架的门板。
我抬头看赵村长,他正等着我。我嘴唇一裂,说:“行。我听您的。不拿工资,我也教。”
赵村长手一抖,烟袋差点掉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说:“好小子!我就知道,柳树沟的孩子,有良心!”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都说我是傻子。我爹气得把饭碗摔了,说:“你是读书读傻了?不拿工资教书,你喝西北风去啊!”我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我没吭声,把自己锁在学校的小屋里,蒙着头躺了一天。委屈吗?委屈。可我不后悔。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马老师不能走。这学校,不能散。
从那以后,我成了一个没有工资的代课老师。每个月,赵村长让人给我送来二十斤米,十来斤面,有时候是几棵白菜,有时候是一筐土豆。乡亲们这家给把盐,那家给壶油。我爹虽然嘴上骂我,可收秋的时候,还是把新打下的谷子装了满满一口袋,让我娘给我背到学校来。我娘放下口袋,说:“你爹说,别饿着。”
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每天天不亮起床,烧水洗脸,然后站在校门口那面破旗下吹哨子。孩子们从沟里、从坡上跑过来,有的书包是补丁摞的,有的干脆用网兜拎着课本。我领着他们升国旗,唱国歌。那旗子旧了,红不红白不白的,可每次升起来,孩子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马老师还是老样子。他教低年级,我教高年级。下了课,我俩就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学生的事。他不止一次跟我说:“长林,你这是拿自己的前程,给这学校续命。”我说:“您二十多年都耗在这儿了,我多耗几年,算什么。”他摇摇头,不再说话。我知道他难受,觉得欠我的。可我不让他欠。每次他媳妇熬了药,他都要分一半药罐子里的热气给我闻闻,说:“闻闻,别生病。这地方,病不起。”
最难熬的是冬天。山里的冬天长,风硬。土坯房四处漏风,孩子们的手上全是冻疮。我挨家挨户去动员家长,让他们给孩子缝个棉套子。我跟赵村长一起,把学校后窗用土坯堵了一半。可还是冷。上课的时候,我让孩子们站起来跺脚,搓手。马老师就在隔壁教室喊:“一二一,跺起来!”两间教室里的跺脚声,像打鼓一样,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从没觉得苦过。因为我知道,这学校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柳树沟的根。他们认一个字,背一首诗,山外面就多了一扇窗。马老师守了二十多年,我接他的手,就接得心甘情愿。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的开春。县里召开教育工作会议,要求各公社汇报教学情况。赵村长带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又搭了辆拖拉机,赶到了县里。在会上,赵村长把我们柳树沟小学的事说了。他一个没文化的庄稼汉,站在县领导面前,脸红脖子粗地说:“我们村那个老师,自己掏钱买粉笔,不拿工资教了一年多。领导,这样的老师,你们不能不管啊!”
会场静了一下。县教育局长姓刘,他扶了扶眼镜,问:“哪个村的?”赵村长说:“柳树沟。”刘局长翻开面前的本子,看了几眼,说:“柳树沟小学,不是保留了一个教师吗?怎么还有一个人?”赵村长就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他说到马老师腰摔了还坚持上课,说到我不拿工资也教了一年多,说到孩子们在四面漏风的教室里跺脚取暖。他说得结结巴巴,可句句都像石头,砸在人心上。
刘局长听完,半晌没说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这样。局里马上派人下去核实。如果情况属实,今年增补的教师编制,优先考虑柳树沟。”
散了会,我走在县城的柏油路上。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睁不开眼。赵村长走在我旁边,嘿嘿地笑,说:“有门。长林,有门了。”我也笑。我们俩蹲在路边一个馍馍摊子前,一人买了一个白面馍。那馍热腾腾的,我咬了一口,觉得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
一个月后,县教育局来了两个人,在柳树沟蹲了三天。他们查学生人数,查教学计划,查考试成绩,还挨家挨户走访。最后走的时候,那个年轻点的干部对我说:“林老师,你的事,我们回去就汇报。你安心等着。”
又过了半个月,盖着红章的批文下来了。柳树沟小学增加一名公办教师编制,恢复我的正式编制,补发从教一年多的工资。那天下午,赵村长领着几个村民,在村小门口放了一挂鞭。鞭炮屑红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花雨。孩子们围着蹦啊跳啊,马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笑出了一脸泪。
我走过去,叫了声:“马老师。”
他抹了把脸,说:“好事。你这娃,命不该绝。”
我说:“是柳树沟的孩子,命不该绝。”
他看着我,点点头。那天傍晚,我俩坐在校门口的老榆树下,夕阳把整个山沟照得金灿灿的。马老师慢慢说:“长林,往后这学校,就交给你了。我这把老骨头,该退了。”我一惊,转头看他。他摆摆手,说:“我早该退了。去年那事,是我连累了你。现在你转正了,我放心了。”
我说:“您教了一辈子,就再教几年吧。孩子们喜欢您。”
他叹口气,说:“我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该走的时候不走,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长林,这学校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他拍拍我的腿,站起来,驼着背,慢慢走下山坡。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
那年暑假,马老师正式退了。他走的那天,孩子们都来了。二十七个孩子,齐刷刷站在校门口,给马老师鞠躬。他背着一个旧包袱,转过身来,脸上笑得慈祥,说:“都好好的。跟着林老师,好好念书。”然后他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没有回头。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风从山沟里吹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我鼻子一酸,赶紧抬头望天。天蓝得透亮,蓝得让人不敢眨眼。
后来,柳树沟小学又添了一间教室,是赵村长带着乡亲们出义务工盖的。我有了正式工资,每个月发下来,先给我爹买瓶治腰疼的药酒,再给我娘扯块的确良。我爹再也不骂我傻了,逢人就说:“我儿子,是公家人,在村小教书。”我娘在灯下给我补衣裳,针脚密密的,像她看我的眼神。
再后来,学校的孩子多了。我教高年级,又来了个年轻的女老师,教低年级。她叫赵小云,赵村长的侄女,刚从师专毕业。她第一次走进学校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站在那面旧旗子下头,笑得跟山桃花一样。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马老师,想起那个不拿工资的冬天,想起那年冬天我差点扛不过去,可终究还是扛过来了。
如今,柳树沟小学已经搬到了新校舍,三层小楼,窗明几净。我当了校长。马老师前年走了,是那个老毛病。他走得安静,像一片叶子落在秋天里。我带着全校师生去送他。回来的时候,经过学校原址,那三间土坯房已经拆了,只剩半截土墙和那棵老榆树。我站了一会儿,恍惚间,又看见马老师弯着腰,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字。粉笔灰落下来,染白了他的袖口。
那天夜里,我在新学校的办公室里写工作总结。窗外的风吹进来,暖洋洋的。我写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墙上的锦旗。锦旗上写着:“扎根山区,教书育人。”我笑了笑,心想,这锦旗该挂到马老师的坟前去。
这世上,总得有人守着那扇窗。马老师守了二十多年,我守了三十多年。总有一天,我也会老,会走。可柳树沟的孩子,会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大山,再一个接一个地回来。就像当年的我。
就这么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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