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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们讲句交底的话,女人一旦过了四十五岁,身体就像是一台过了保修期的双缸洗衣机。
外面看着还擦得雪白雪白,里头的零件早就开始“嘎吱嘎吱”作响了。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
刚把手机屏幕摁灭。
老林就凑过来了。
他今年五十四,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硫磺皂味道。
那是他多年的习惯,总觉得沐浴露洗不干净,非要用那种黄色的上海硫磺皂。
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呼吸有点重,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往上窜。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床边缩了缩。
“老林,明天礼拜一,你要早起开早会的。”
我压低声音,找了个最蹩脚的借口。
老林没说话,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嘴唇凑到我后脖颈上。
“静静,我们都半个多月没那个了。”
他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也带着点埋怨。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我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恐惧。
那种干涩的、像是有刀片在刮一样的疼痛感,我已经体会过好几次了。
我翻了个身。
面对着他。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看着他那张微微发福、眼角满是皱纹的脸。
“老林,我今天真的不舒服,腰酸得厉害。”
我把他的手轻轻拿开。
他叹了口气。
翻身平躺回去。
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伺候不了你了?”
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心里一阵发酸,又觉得好笑。
男人啊,到了这个岁数,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被身边的女人看不起。
他以为是我嫌弃他,其实,是我嫌弃我自己。
我已经三个月没来例假了。
四十九岁,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我绝经了。
这事我没告诉老林,也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在杭州工作的女儿。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绝经就像是被盖上了一个戳,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不女不男。
我是在上海虹口区长大的,从小就知道什么叫体面。
出门要涂口红。
头发要烫得蓬松。
高跟鞋哪怕只有三厘米。
踩在弄堂的青石板上也要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前夫是个做工程的,结婚第十年因为在外面有了小年轻,我们离了。
我带着女儿,靠着分来的一套六十平米的老公房,硬是挺直了腰板过了快二十年。
现在女儿出息了,在杭州成家立业,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自己过了。
谁知道,去年高中同学聚会,让我遇上了老林。
老林全名叫林建明,以前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打得一手好篮球。
岁月不饶人,当年那个穿白衬衫的瘦高个,现在肚子也挺出来了,头发也稀疏了。
但他混得不错,在一家国企做中层,妻子三年前得癌症走了。
聚会那天。
他特意坐到我旁边。
一边给我倒茶。
一边旁敲侧击地问我现在的状况。
“陈静,你这保养得可以啊,跟当年比就是多了点韵味。”
他端着酒杯,眼神在我身上打转。
我笑了笑,抿了一口红酒。
“老林,少来这套,我们这把年纪了,还讲什么保养不保养的,能不生病就是万幸。”
那天吃完饭,他非要送我回家。
在他的帕萨特里,他突然问我。
“陈静,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没想过再找个伴?”
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淡淡地说。
“找伴?找个大爷回来伺候吗?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别人的气。”
老林急忙表态。
“那不能,现在谁还找个女人回来当保姆啊。我是觉得,孩子们都大了,自己一个人吃饭都不香。两个人搭个伴,哪怕是一起看看电视也是好的。”
我没接茬。
说实话,我不是没动过心。
这几年,每到过年过节,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我一个人在屋里看春晚,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能把人逼疯。
特别是前年我得了急性阑尾炎,大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连个给120开门的人都没有。
最后是我自己咬着牙,一步步爬到门口,把门锁拧开,才敢拨通急救电话。
那天晚上在医院的走廊里打点滴。
看着旁边病床的大妈有老头子给剥橘子。
我偷偷抹了眼泪。
人老了,是真的需要一个伴。
哪怕只是晚上睡觉时,能听见旁边有个喘气的声音,心里也是踏实的。
老林开始对我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说是追求,其实也不过是中年人那种实在的套近乎。
礼拜天早上开车带我去朱家角吃扎肉。
下午带我去逛宜家看家具。
晚上陪我在黄浦江边散步。
他懂分寸,不急躁,舍得花钱,每次吃饭都是他主动买单,逢年过节还给我女儿发微信红包。
我心里那把算盘早就打过了。
老林条件不差,普陀区有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没贷款。
儿子林浩二十六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自己租房子住。
老林每个月退休前工资有一万多,医保社保齐全。
跟了他,我至少在经济上不用吃亏,生活品质还能上一格。
交往了半年后,老林提出让我搬过去跟他一起住。
那天我们在一家茶餐厅吃午饭,他点了一笼虾饺,推到我面前。
“静静,你那个老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你爬上爬下膝盖受不了的。”
“搬我那里去吧,房子大,光线好,小区环境也好。”
我放下筷子。
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最关键的谈判时刻到了。
“老林,同居可以,但有些话我们要说在前面。”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老林坐直了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我不领证。”
我抛出第一个条件。
老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为什么?领了证不是名正言顺吗?”
我冷笑一声。
“名正言顺?老林,到了我们这个岁数,领证就是惹麻烦。你儿子的意见你问过吗?你的房子、存款,领了证算谁的?”
“我不贪你的钱,但也绝不背这个骂名。不领证,对大家都好。”
老林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听你的。那第二呢?”
“第二,生活费怎么算。”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那套老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拿四千。这笔钱是我自己的防老本,我不会动。”
“家里的买菜、水电煤、物业费,你每个月给我五千。不够的我贴,多了算我的辛苦费。大件开销,比如买电器、旅游,你出。”
“至于做家务,我们一人一半。我做饭,你洗碗;我拖地,你洗衣。我不是来给你当老妈子的。”
老林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肯定觉得我这个女人太精明、太算计。
但我不在乎。
半路夫妻。
或者说半路搭伙。
如果一开始不把钱和责任算得清清楚楚。
后面扯皮的事情能把人恶心死。
老林最终还是答应了。
“静静,你把我想得太小气了。五千不够,我每个月给你六千。只要你高高兴兴的,钱不是问题。”
就这样,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带着三个大行李箱,搬进了老林在普陀区的家。
刚搬进去的那两三个月,日子过得确实像蜜里调油。
早上起来。
他下楼买生煎包和豆浆。
我把换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
晚上吃完饭,我们手挽手去附近的长风公园散步。
在性生活上,刚开始也是和谐的。
五十四岁的老林,身体底子好,虽然不能和三十多岁的小伙子比,但每个礼拜总有一两次。
那时候我还有例假,虽然断断续续,但身体还算有活力。
可是,好景不长。
从同居的第五个月开始,我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潮热。
明明是大冬天,外面下着冷雨,我睡到半夜突然觉得浑身像是在火上烤一样。
从脚底板一路热到头顶,汗水瞬间就把真丝睡衣湿透了。
我烦躁地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林被我惊醒,迷迷糊糊地问。
“怎么了?发烧了?”
“没事,你睡你的。”
我没好气地说,心里有股无名火。
除了潮热,还有失眠、心悸,最要命的是脾气变得极差。
老林炒菜多放了一勺盐,我能念叨他半个钟头。
他看电视声音开大了点,我直接拔了插头。
我也知道自己像个疯婆子,但我控制不住。
最让我绝望的,是下面的变化。
例假彻底不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干涩。
以前那种水到渠成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瘪、紧绷。
有一次老林兴致很高,喝了点红酒,拉着我进卧室。
我强忍着心里的排斥配合他。
可是,当他真的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像是有砂纸在摩擦,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你出来……”
我一把推开他。
老林满头大汗,尴尬地愣在那里。
“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能说。
我不敢说我干了。
我老了。
“我有点发炎,今天不行。”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老林叹了口气,去了卫生间。
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
无声地哭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找各种借口躲避他。
今天腰疼,明天头疼,后天女儿要视频。
老林从一开始的关切,慢慢变成了疑惑,最后变成了不满。
他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变心了,或者是不是觉得他给的钱不够。
有一次,他借着酒劲跟我发火。
“陈静,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跟我住在一起委屈你了?”
“你要是觉得我哪做得不好,你明说。别整天给我甩脸色,连碰都不让碰!”
我看着他通红的脸,心里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我怎么跟他说?
说我四十九岁就绝经了?
说我现在连个正常的女人都算不上?
在我们这代人的观念里,女人绝经了,就不该再有这种事了。
可是男人们不这么想啊,他们五十多岁还觉得自己是壮劳力呢。
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我最近真的身体不舒服,你别逼我。”
老林冷笑一声。
“行,我不逼你。反正我又没花钱买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原来在他潜意识里,每个月给我那六千块钱生活费,是包含了这种“服务”的。
第二天,我约了我的老闺蜜王姐在静安寺附近喝咖啡。
王姐比我大三岁,是个彻底的想得开的女人。
我把事情跟她一说,她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傻?绝经了又不是死了,现在科学这么发达,有什么不好解决的?”
她搅着咖啡,压低声音说。
“我告诉你,你这种情况太普遍了。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十个有八个都是干的。”
“你去药店买那个水溶性的润滑剂,或者去医院开点雌激素软膏,涂一涂,一样好使。”
我脸一红,觉得难以启齿。
“去买那种东西……多丢人啊。”
王姐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
“丢人?等你家老林因为这个在外面找野女人了,你才丢人呢!”
“陈静我告诉你,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是因为别的方面开始走下坡路了,才更想在床上找回自信。”
“你连这点需求都不满足他,他还留着你干嘛?给你发养老金吗?”
王姐的话很难听,但字字句句都在理。
是啊,我图他的条件,他图我的陪伴,这本身就是一场价值交换。
如果不把这个坎过去,我和老林这段关系迟早要崩。
那天下午,我戴着口罩、墨镜,做贼一样进了一家偏僻的药房。
架子上的东西看得我眼花缭乱。
一个小姑娘售货员走过来问我需要什么。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随便指了一个包装看起来不那么惹眼的盒子。
“拿一盒这个。”
付钱的时候。
我头都不敢抬。
拿着塑料袋逃一样地跑出了药店。
回到家,老林还没下班。
我把那个小盒子藏在床头柜的最里面。
晚饭我做了他最爱吃的外婆红烧肉,还特意开了一瓶啤酒。
老林进门的时候,脸色还是阴沉的。
但看到一桌子的菜,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去洗碗,我去洗澡。
洗完澡,我坐在床边,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盒子,拆开,挤了一点在手指上。
凉凉的,滑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卫生间,把自己弄好。
老林进来的时候。
我没像往常一样背对着他。
而是平躺着。
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靠着那个小东西,我们总算是完成了一次。
老林很满足,搂着我睡得很沉。
但我却失眠了。
因为即使有润滑,我还是觉得有点隐隐的痛,而且,我心里那种羞耻感一点都没有减轻。
我觉得自己像个弄虚作假的骗子。
骗他我还是个水灵的女人,骗自己一切正常。
第二天一早,趁着老林去上班,我挂了红房子医院的专家号。
坐在诊室里。
面对一个比我年轻得多的女医生。
我把所有的症状都说了。
女医生一边敲键盘一边淡淡地说。
“这是典型的围绝经期综合征。绝经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用太紧张。”
“可是医生,我……我同房的时候会痛,干得厉害。”
我红着脸,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女医生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没有嘲笑。
只有专业。
“这也很正常,雌激素下降导致的阴道黏膜变薄。我给你开点雌激素软膏,你按照说明用。平时也要注意心理调节,不要有压力。”
“医生,那用了这个药,就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吗?”
我满怀希望地问。
女医生笑了笑。
“阿姨,人老了,皮肤会皱,器官会衰退,这是自然规律。药物只能缓解症状,不能返老还童。你要接受自己身体的变化,也要和你的伴侣沟通好。”
拿着药单走出医院。
站在马路上。
看着人来人往。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
为什么做女人这么难?
年轻的时候要生孩子,要忍受痛经;老了又要面临绝经,要忍受身体的干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吃过晚饭,老林在沙发上看抗日神剧。
我走过去,把电视静音。
“老林,我们谈谈。”
我坐到他身边,脸色很严肃。
他看着我,有点茫然。
“怎么了?今天菜钱不够了?”
我摇摇头。
从包里拿出医院的病历本和开的药。
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吧。”
老林狐疑地拿起病历本。
戴上老花镜。
眯着眼睛看。
看完之后。
他愣住了。
拿着药膏的手有点僵。
“这……这是什么意思?你绝经了?”
他显然也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和尴尬。
“对,我已经停经三个月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这段时间脾气不好,夜里出汗,还有……不让你碰我,都是因为这个。”
“老林,我老了。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像年轻女人那样迎合你了。那种疼,你体会不到。”
“那个润滑剂,也是我偷偷去买的。”
我把心里憋了几个月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不打算装了,太累了。
如果他因为这个要赶我走,我马上收拾行李回我的老破小。
老林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马上就要开口下逐客令了。
他放下手里的病历本,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静静,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声音有点沙哑。
“我以为……我以为你外面有人了,或者觉得我给的钱不够,故意吊着我。”
听到这话,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林建明你个没良心的!我每天起早贪黑给你做饭洗衣服,你怀疑我外面有人?”
我委屈得掉下眼泪来。
他赶紧抽出纸巾递给我。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老糊涂了。我……我也没经历过这事,我前妻走的时候还不到五十,也还没经历这个。”
他有些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背。
“医生怎么说?这药好用吗?对身体有没有副作用?”
他拿起那个药膏,仔细看说明书。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我心里的委屈突然消散了一大半。
其实,男人有时候并不是真的坏,他们只是粗心,只是不能感同身受。
“医生说没事,是正常生理阶段。用点药会好一点。”
我擦干眼泪说。
老林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
“静静,我们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能活几年都不好说。那种事,有就最好,没有,我就当请了个老伴回来陪我说话。”
“你别自己憋在心里。下次去医院,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做那种事。
我们就躺在床上,聊了很久的天。
聊他前妻生病时的痛苦。
聊我前夫出轨时的绝望。
聊我们以后老了谁推谁的轮椅。
我以为,过了身体这一关,我和老林的日子就能安稳了。
可是我错了。
中年人的同居,身体只是第一关,真正的考验,永远是钱,是儿女。
半年后的一天,老林的儿子林浩突然带着未婚妻上门了。
林浩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孩,平时对我客客气气,叫我“陈阿姨”。
但那份客气里,总是透着一股疏离和防备。
他未婚妻叫小雅,是个上海本地姑娘,眼睛长在头顶上。
进门换鞋的时候。
小雅看着鞋柜上我的两双高跟鞋。
眉头就皱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微妙。
我做了六道菜,都是林浩爱吃的本帮菜。
但小雅筷子只是随便挑了两下,就放下了。
“叔叔,我和林浩看中了大宁那边的一套新房。”
小雅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林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大宁?那边的房子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首付要五百万。”
林浩接话,眼睛却瞟向我。
“爸,我们手头的钱不够。小雅家里能出一百万,剩下的……”
老林放下筷子,脸色变得凝重。
“浩浩,你结婚买房,爸肯定支持。但我手头的现金只有两百万的定期,这还是准备留着应急的。”
“两百万不够啊叔叔。”
小雅赶紧说。
“现在买房哪有不背贷款的。可是林浩的工资流水,贷三百万压力太大了。要不……”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看了我一眼。
“要不叔叔把现在这套房子卖了吧?我们在大宁买个大点的,以后你和我们一起住。”
这句话一出来,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卖现在的房子?
那我和老林住哪去?
去大宁和他们一起住?
我一个没领证的后妈,去受那个闲气?
更重要的是,这套普陀的房子是老林的底气,一旦卖了,钱变成了儿子名下的婚房,老林就彻底成了空壳子。
到时候,他连跟我搭伙的资格都没有了。
老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卖房子不行。”
老林果断拒绝。
“这房子是我的根,我老了还要在这里养老。那两百万定期我给你们,剩下的贷款你们自己想办法。”
林浩急了。
“爸!你怎么这么自私?我不买房小雅就不嫁给我。你留着这套大房子干嘛?你一个人住得完吗?”
“我怎么是一个人?你陈阿姨不是在这吗?”
老林提高了音量。
这下,林浩彻底撕破了脸。
他站起来,指着我。
“爸,你别犯糊涂了!她一个外人,连个证都没有,凭什么住我们家的房子?”
“她就是图你的钱,图你的房子!你等她把你榨干了,你生病了,你看她管不管你!”
“啪!”
老林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汤碗都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你怎么跟你陈阿姨说话的?”
老林气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我不生气,真的,我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这一幕,我早就料到了。
在这些亲生子女眼里,我们这些半路来的女人,全都是图谋家产的狐狸精。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
客厅里,林浩还在和老林大声争吵,小雅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
我在卧室里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这是我住进来第一天就买的账本。
我走回客厅,把账本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争吵声戛然而止。
林浩和小雅盯着那个账本,老林也看着我。
“林浩,你今年二十六了,大学毕业工作四年了。你张口闭口说我图你爸的钱,好,我们今天就算算账。”
我拿起账本,翻开第一页。
“这是从我搬进来这十个月,家里的开销明细。”
“你爸每个月给我六千。物业费三千多一年,水电煤一个月五百。剩下的钱,全部用来买菜。”
“你爸有三高,吃的东西必须要好。我每天去菜场买新鲜的海鱼、买草鸡。你们知道现在的黄鱼多少钱一斤吗?”
“我不打麻将,不买奢侈品。这六千块钱,有一分钱落进我口袋里了吗?”
我翻到后面几页。
“这里是你爸过生日,我花三千块给他买的西装。这里是你中秋节回来,我给你带走的大闸蟹,两千块一盒,我自己的钱买的。”
“还有你爸上个月做前列腺微创手术,请护工一天要三百,是我在医院端屎端尿照顾了他一个礼拜。你呢?你来看过一眼吗?”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浩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
小雅在一旁小声嘀咕。
“账本谁不会造假啊……”
我冷笑一声。
“造假?去查你爸的微信支付记录。我陈静虽然没你们家有钱,但我有一套上海的老房子,我有退休金我女儿在杭州一年赚几十万。”
“我图你爸的房子?你爸要是明天把房子过户给你,我今天晚上就卷铺盖走人!”
“我不欠你们林家一分钱!”
说完,我懒得看他们一眼,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我受够了。
绝经的身体折磨,我已经够委屈了。
现在还要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图财产。
这搭伙的日子,不过也罢。
老林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装好了一个行李箱。
他拉住我的手,眼眶有点红。
“静静,你别走。是我没教好儿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挣脱他的手。
“老林,不是我跟你计较。是这日子没法过。”
“你儿子今天能为了买房赶我走,明天就能为了别的把你赶出去。我不走,难道等你们父子反目成仇,把这笔烂账算到我头上?”
“我们本来就没领证,合则聚,不合则散。你把那两百万给他吧,这房子你也自己留着。我回我那儿去。”
那天晚上。
我执意叫了辆货拉拉。
拉着我的东西回了我的老破小。
原来那个租客刚好上个月退租,房子空着。
推开沾满灰尘的门。
看着那六十平米狭小但熟悉的空间。
我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没有猜忌,没有防备,也不用去迎合别人的生理需求。
一个人过,其实挺好。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老林每天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他告诉我,他把那两百万给了林浩,但房子坚决没卖。
林浩拿着钱去交了首付,但因为房产证上要加小雅的名字,两家还在扯皮。
老林在电话里声音很疲惫。
“静静,你回来吧,我一个人在这个大房子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心肠硬,每次都只说。
“算了吧老林,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直到那个大雨倾盆的半夜。
凌晨两点,我的手机狂响。
是老林的号码。
我本来不想接。
但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老林痛苦的呻吟声。
“静静……我肚子疼得厉害……起不来了……”
“你怎么了?给林浩打电话了吗?”
我猛地坐起来,一边找衣服一边问。
“打了……关机。静静,我可能不行了,疼死我了……”
听到他虚弱的声音,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连内衣都没穿,随便套了件宽大的外套,抓起钥匙就冲出了门。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很难打车。
我站在路边,衣服都淋湿了,急得直掉眼泪。
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我催促师傅快点。
用备用钥匙打开老林家门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地板上,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呕吐物吐了一地。
“老林!”
我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
我立刻打了120。
在救护车上,我紧紧握着老林的手,他的手冷得像冰块。
到了医院,挂急诊,做CT,抽血。
我拿着单子楼上楼下地跑,缴费的时候,我的手都在发抖。
最后确诊是急性坏死性胰腺炎。
医生说,如果再晚送来两个小时,人可能就没了。
老林被推进了ICU。
我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林浩终于接了电话,急匆匆地赶到医院。
看到我坐在那里,头发凌乱,衣服上还沾着老林的呕吐物,林浩愣住了。
“陈阿姨……我爸他……”
我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
“在里面。脱离危险了。”
“你爸半夜打你电话关机,如果要靠你,他现在已经停在太平间了。”
林浩羞愧地低下了头,没敢顶嘴。
老林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一个礼拜。
这十天里,林浩因为要上班,还要忙着装修婚房,只来过两次。
剩下的时间,全是我在医院守着。
倒尿袋,擦身子,喂流食。
有一次,我在帮他擦拭下半身的时候,老林突然哭了。
五十四岁的大男人,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静静……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他哽咽着说。
“我以为我有儿子,有房子,老了就不用怕。现在我才知道,真到了这一天,能指望的只有身边这个伴。”
我拿着热毛巾,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帮他擦干净。
“老林,这就是命。你不要怨儿子,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压力。但你也得明白,谁才是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
老林出院那天。
上海的天气出奇的好。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浩开车来接我们。
回到那个熟悉的三居室,恍如隔世。
下午,林浩坐在沙发上,双手搓着膝盖,显得很不自在。
“陈阿姨,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林浩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我爸这次生病,多亏了你。以后,你就是我亲阿姨。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看着他,笑了笑。
“浩浩,阿姨不图你这句道歉。阿姨只是希望你明白,我跟你爸在一起,是图个相互照应。”
那天晚上。
林浩走了之后。
老林把我拉到书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狐疑地接过来。
“我今天上午让律师朋友弄的。”
老林看着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意定监护协议,还有一份遗嘱的复印件。
意定监护协议上写着,如果老林失去意识,他的医疗决定权交给我。
遗嘱上写着。
如果老林去世。
这套房子的居住权归我。
直到我去世后。
房产才由林浩继承。
另外,他剩下的存款里,留出五十万给我作为养老金。
我拿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他把命和尊严都交给了我。
“老林,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要你的东西。”
我把文件塞回去。
他按住我的手,很用力。
“静静,你拿着。这是我的诚意。”
“我不能让你白受委屈,不能让你在我这当个免费的保姆。既然不领证,这就当是我给你的聘礼。”
“还有,”他顿了顿,老脸微微一红。
“那个……润滑剂的事情,我都查过了。医生说得对,自然规律。”
“以后,我们就当个灵魂伴侣。抱在一起睡,也挺好。”
我破涕为笑,骂了一句。
“老不正经。”
现在,我又搬回了老林家。
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淡。
早上一起去菜场买菜。
我为了几毛钱跟摊贩讲价。
他在后面拎着布袋子笑。
下午他在阳台上养花,我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关于钱,我们还是各算各的,他的退休金用来生活,我的租金存起来。
关于身体,我也彻底和解了。
我不再为自己绝经而感到羞耻。
那不过是身体在告诉我:你已经完成了生育的使命,接下来的日子,是为你自己活的。
夜里,他依然会习惯性地从背后抱住我。
虽然没有了年轻时的那种干柴烈火,但那种肌肤相亲的温度,足以抵御漫长的黑夜。
中年人的同居,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
它是算计与防备的较量,是身体衰老后的妥协,是病床前的一口热水。
我们在斤斤计较中衡量着彼此的价值,又在柴米油盐中交付了最后的信任。
我们都是被生活锤打过的破破烂烂的人,但在这一刻,我们缝缝补补,成了彼此最坚实的拐杖。
这就是上海女人的现实,也是中年人最体面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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